海战的余波整整闹腾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拍打景州城墙的巨浪才慢慢平息下来。
退潮后的滩涂一片狼藉,礁石缝里卡着无数毒虫焦尸和碎裂船木。
海风一吹,满城墙都是刺鼻的腥臭味。
城头垛口上,不少士卒正忙着搬运青石和木料,修补昨夜被巨浪撞松的墙皮。
沈牧换了一身玄甲,披着宽大的青色披风站在箭楼阴影里,右臂依然垂在布料底下,动弹不得。
远方海面上,那支庞大的乾武船队并没有撤回深海,而是停泊在百余里外的一串荒岛附近。
沈牧运转《极目经》,百里之外的景象在眼中瞬间拉近。
那艘百丈漆黑巨舟正靠在最大的一座海岛旁,船舷缺口处搭满了木架。
大批乾武工匠爬上爬下,正在连夜赶工修补船体。
其余几十艘战船呈半月形散开,牢牢守住岛屿外围。
半空中不时有成群的飞行蛊虫起落巡哨。
既不进攻,也不撤军。
“这群乾武蛮子,倒是有耐心。”
阎骁战大步走上城楼,手里拎着一把沾满海泥的钢刀,顺着沈牧的视线朝远海望去。
“王爷那一剑斩断了苏龙御本命海蛊一截,那老怪伤得绝不轻。”
沈牧收回目光,眼底血芒悄然隐去,声音平稳道:
“他们退去外海诸岛,多半是在等苏龙御养伤,也是在等后方调来的新虫群。”
阎骁战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沉重道:
“咱们这边同样不好受,沿海的哨卡毁了大半,城墙根也被海水泡松了不少,各营弟兄也折损了一些。”
季云庵提着长刀从马道上来,闻言接话道:
“方才清点过,城里的火油、箭矢和床弩耗费太快,得赶紧催后方军械库往这里调运。”
“卑职已经派人去办了。”
周冠伦紧随其后走上箭楼,先朝阎骁战和季云庵抱拳,又转向沈牧恭敬道。
“大人,蔷薇军伤员已全部安置进城内医馆,各哨轮流值守城防,未敢有半分懈怠。”
沈牧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三人:
“乾武大军压境却按兵不动,眼下最怕的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他们趁夜再派高阶蛊师潜入刺探。巡夜的暗哨再加一倍,水井和粮仓附近尤其要盯紧。”
“本将这就去安排。”
阎骁战应了一声,拍了拍沈牧的左肩。
“你这几日也别硬撑着,王爷伤势沉重,城里的军务有本将、季统领和席老顶着,你先回去好好养伤。”
沈牧也不推辞,抱了抱左拳,转身走下马道。
......
景州帅府。
靖王回来后便直接进了后院静室,由席崖亲自守在院门口。
一连七天大门紧闭,连半句传话都没有出来。
外面大大小小的军务,全靠阎骁战、季云庵和席崖三人连轴转地撑着。
海面上出奇地平静,双方谁也没有再挑起争端,默契地躲在各自阵地里舔舐伤口。
这七天里,沈牧除了每日傍晚去城头露个面稳住军心,其余时间全都关在自己的静室里。
呼~
静室门窗紧闭,沈牧褪去上衣,露出精壮如玉石般的上身。
整条右臂从肩头一直到手腕,皮肤底下隐隐透出几道暗青色的淤痕。
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稍微一运劲便传来针扎似的剧痛。
“施展那门天阶拳法的反噬实在太霸道了。”
沈牧盘膝坐在蒲团上,往右臂涂了一层王府赐下的化瘀药膏。
随后闭上双目,催动体内《不灭金刚经》与《天人玉骨经》的庞大生机。
银白色的雷元顺着肩头缓缓淌进右臂,丝丝温热药力随之化开。
细碎雷弧在受损的经脉缝隙里游走淬炼,一点点接续起断裂的细微脉络。
半个时辰后,他长吐一口浊气,右臂终于能缓缓抬起尺许。
总算不再像一块死木般沉沉垂在身侧。
他没有停下,抬手拍向腰间储物戒。
两块鸽卵大小、通体泛着幽幽冷光的灰白玉石落在掌心,正是他手中最后两块上等魂玉。
沈牧瞥了一眼旁边摊开的苏衡储物戒。
里面只有两千多颗极品元晶、十来瓶五阶蛊粮丹和一些寻常丹药杂物。
半块魂玉也没找着,这让他颇为惋惜。
“得省着点用了。”
沈牧心头暗道,握紧手里最后两块上等魂玉,心神沉入脑海,运转起《紫府凝神诀》。
冰凉精纯的魂力顺着掌心涌入眉心,直奔武道树树冠正中那座宫殿虚影而去。
刚破入四品神庭初期时,那座宫殿虽然推开了大门,四周飞檐门柱却还有些虚幻。
神识散出去也只能勉强笼罩二三十里。
随着两块上等魂玉里的魂力一点点融化吸收,宫殿的梁柱砖瓦愈发清晰凝实,透出一股厚重沉稳的气息。
脑海之中渐渐生出一圈淡金色的涟漪,将原本有些虚浮的神魂稳稳压实下来。
四品神庭初期的境界,至此彻底稳固。
咔嚓~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两块魂玉耗尽最后一丝灵光,化作两捧灰白石粉从指缝滑落。
沈牧缓缓睁开双眼,神识悄无声息地向外铺开,稳稳探出了三十里开外,方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回来。
他从蛊虫袋里放出夜雷蛊,喂了五颗五阶蛊粮丹。
安抚了这头有些躁动的巨蝎几句,这才起身整理衣袍。
......
第八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帅府后院静室的大门终于开了。
不多时,席崖便亲自找上了门。
“沈将军,王爷醒了,请你过去一趟。”
席崖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眼角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牧心头一动,跟着席崖穿过几道长廊,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座偏殿。
“你进去吧,王爷吩咐只见你一人。”
席崖停在门外,伸手推开半扇木门,自己则背着手守在了台阶下。
沈牧压下心头的疑虑,抬步跨进门槛,顺手将门掩上。
殿内光线昏暗,窗帘遮了大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草药味,还夹杂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阴寒死气。
那是七转蛊师神魂之矛残留的毒力。
宽大的木榻上,靖王虞承允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背后垫着软枕半靠在床头。
他左胸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透出一抹暗红。
向来威严刚毅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比八天前清减了一大圈。
“末将参见王爷。”
沈牧走到榻前五步处,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靖王的声音有些低哑,透着几分虚弱。
“搬张凳子坐下说话。”
沈牧道了声谢,拉过一张圆凳,规规矩矩地坐了半个屁股。
靖王靠在软枕上,一双深邃的眸子静静打量着沈牧。
目光在他已经能自然垂放膝头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出一丝弧度。
“右臂能动了?”
“托王爷鸿福,涂了王府的灵药,已经恢复了五六成。”
沈牧如实回道。
靖王轻轻点头,随即收起那点微弱的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本王叫你来,是有一件紧要事要提点你。”
靖王顿了顿,低声道:
“京都那边,已经知道景州前些日子那一战的细节了。”
沈牧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背脊悄悄挺直了几分:
“王爷的意思是?”
“苏衡死在乱石滩那夜,城头上不少人看见城外亮过一道黑光,事后苏衡的尸首虽然沉了海,乱石滩上却留下半截切口光滑如镜的盾蛊残壳。”
靖王缓缓说道。
“军中都在传,你一拳把空气打出了裂缝。邵寒舟在景州留了眼线,这消息不会漏。他前几日已经连夜启程赶回京都了。”
沈牧心头猛地一沉。
他当时只顾着杀人,没想到半截虫壳也能留下尾巴。
更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竟连邵寒舟都连夜回京复命。
“一门能够撕开空气的天阶拳法,再加上你身上那股精纯至极的银白雷元。”
靖王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牧。
“这两样东西凑到一块,京都那些老家伙就算再蠢,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偏殿里一时间静得出奇,只有墙角香炉里的药烟袅袅升起。
沈牧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辩解,而是静静等着靖王的下文。
“大虞皇室有一条从开国起就定下的铁规矩。”
靖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天下八品以上的极品功法,尽归皇室掌握。至于五品炼脏的极品功法,哪怕是亲王宗室、各大阴神世家,拿到的也全是删去了一脏的伪极品。”
“大虞历代以来,只有储君太子,才有资格修习五脏俱全的极品炼脏功法。”
靖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自嘲般笑了一声:
“本王当年修的便是四脏功法,这辈子顶到头也只是三品阴神巅峰,再无半点奢望二品武圣的可能。”
“所以你明白么?”
靖王抬起眼皮,目光如电般落在沈牧脸上。
“皇室绝不容许皇室之外的人,手里握着一部完整的五脏极品功法。谁手里有这东西,谁就是皇室的心病。”
沈牧听得后背隐隐发凉,握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收紧。
他早知道《五脏蕴雷经》干系重大。
可直到今日从靖王嘴里听见那句“只有太子能修”,才真正掂量出这门功法背后牵扯的滔天杀机。
怪不得玄武狱那几个五品炼脏为了抢这卷经书连命都不要。
怪不得京都内府的人像闻见血腥味的豺狼一样咬住龙陵道不放。
原来皇室从来不是单纯追查劫狱贼人,而是要将这门不该留在民间的极品功法,连同修炼它的人一并抹去。
而眼前的靖王虞承允,身为大虞三品阴神的亲王,手里掌着龙陵道大权,却显然早就看穿了自己身上的秘密。
他不仅没有上报朝廷,反而在客院替自己挡下邵寒舟的神识试探。
今日更在重伤未愈之时,亲自把利害剖开摆在自己面前。
“王爷......”
沈牧开口,嗓音干涩了几分。
“那晚在城外,末将也是逼不得已才用了那门拳法。”
“本王没问你拳法哪来的,也没问你的雷元是什么功法练出来的。”
靖王抬起枯瘦的手掌虚按了一下,打断了沈牧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本王不问,你也别说。进了京都,更别说。”
沈牧深吸一口气,心中凛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病榻上的靖王屈膝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这一礼,没有半分做戏,拜得心甘情愿。
“多谢王爷护佑之恩,沈牧铭记在心。”
“行了,起来吧,别搞这些虚礼。”
靖王摆了摆手,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倦意。
“本王护着你,是因为戏荷,也因为大虞缺能打的人。”
他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光,幽幽道:
“大虞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比谁都清楚。外有乾武步步紧逼,内里朝堂腐朽不堪,连本王重伤濒危,京城里的援兵至今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记住本王的话,把你的底牌藏严实了。只要一天没亮出那本经书,京都那边就拿不住你的死穴,最多也就是疑神疑鬼地试探拉拢。”
“末将明白。”沈牧沉声应道。
“去吧,趁着乾武那群人还在舔伤口,抓紧时间把右臂养好。本王还要再闭关几日逼出余毒,外面的事你多盯着点。”
“末将告退。”
沈牧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殿,将木门缓缓合拢。
站在门外明亮的天光里,他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靖王把话说透了,这份人情重如泰山,可前路却半点没有变轻松。
......
入夜后,海风吹过景州城头,带着几分潮湿的腥气。
沈牧回到自己的小院,关紧门窗,随手布下一层隔绝声息的禁制,这才拔开腰间养魂葫的木塞。
一缕黑烟飘出,在桌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虚影,正是五品傀巫易殊。
“啧啧,靖王这老小子倒是个明白人。”
易殊晃了晃脑袋,嘿嘿笑道:
“他自己练的四脏假货,这辈子没指望摸到二品门槛了,看你小子顺眼,又指望你将来能扛住外敌,这才替你兜着。”
沈牧没有笑,坐在桌旁倒了一杯凉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凝重:
“靖王能帮我兜住一时,兜不住一世。”
他抬手摸向手指上的储物戒,里面正安静地躺着那面写有“冯晋元、等我”的白幡。
“外海诸岛上,苏龙御那个七转老怪只是受伤退走,又不是死了。”
沈牧声音发冷。
“他丢了一个儿子、一个族弟外加半个本命海蛊,绝不会善罢甘休。等他伤势稍微压住,或者虫洞那头腾出手来,第一个要剥皮抽筋的人就是我。”
易殊收起嬉笑,微微颔首:
“不错。七转大蛊师记仇得很,更何况你手里还捏着夜雷蛊。”
“更麻烦的是京都那边。”
沈牧端起茶杯却没喝,眼神微微闪烁。
“我原本打算只认一身雷元,咬死是在乾武挨雷劈机缘巧合所得。可那夜杀苏衡,我为了保命用了一拳《天倾》,撕开了空间裂痕。这种动静根本瞒不住有心人。”
“邵寒舟连夜回京,等他把这消息递上去,皇帝和那几位老祖宗就算抓不到我的功法秘本,也绝不会放心让我这么个带雷元又会天阶拳法的家伙留在龙陵道。”
沈牧顿了顿,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深深的焦躁:
“还有一事最让人放心不下。”
“你是说你老家那座山谷?”易殊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
沈牧沉声道。
“柴莹、舒影她们四个,还有见尘、知薇几个孩子,外加孔家那些人,全都安置在凤眠道枫林谷。那里离京都实在太近了。”
“虽说我对外用的身份隐蔽,可真要跟朝廷撕破脸,以皇室和泥阙的耳目,顺藤摸瓜查到青州、查到我家里人,根本费不了几天工夫。”
易殊飘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黑漆漆的夜空,难得正经地叹了口气。
“小子,你现在是两头都被盯着。”
易殊转过头,阴测测地笑道:
“海上有七转老怪蹲着想吃你的肉,背地里皇室老狗盯着想扒你的皮,偏偏你的修为才刚踏进四品神庭初期,拿什么跟那帮怪物拼命?”
沈牧沉默不语,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杯边缘。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牧眼神渐渐冷硬下来。
“明日我就写一封密信,托稳妥人手送去枫林谷交给柴爷爷,让他提前打点好山里的退路密道,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带全家往僻静地方转移。”
“至于我这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进京,能拖一天是一天。若是真躲不过去,实在不行,大不了死遁脱身,换张脸去别处避风头。”
“桀桀,这才像你小子的作风,打不过就跑,先把命保住再说。”
易殊怪笑一声,化作黑烟钻回养魂葫。
“快歇着吧,指不定明天又有什么麻烦找上门来。”
......
两天后的黄昏,残阳把景州城头的青砖染成一片暗红。
外海上的乾武船队依旧没有任何异动,似乎打定主意要和靖王比拼耐力。
沈牧的密信已托可靠旧部发往凤眠道。
而他的右臂经过这几日调养,也已经能够轻松握住惊雷诛魔戟,体内经脉的隐痛消散了大半。
他刚带着几名亲卫巡视完城防,正准备沿着马道走回帅府。
远方通往蛰龙城的官道上忽然扬起了一阵烟尘。
哒哒哒~
几道急促无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黄昏的宁静。
三名背插红旗的信使伏在马背上,战马口吐白沫,浑身汗水浸透,直奔景州城门狂奔而来。
“是蛰龙城的加急信使!”
城门楼上的守将认出了旗号,连忙挥手命人放下吊桥、大开城门。
三骑快马几乎没有半点减速,卷起一阵尘土呼啸着冲进城内,直直扑向景州帅府大门。
沈牧站在城墙马道拐角处,目光微微一凝,脚步顿住了。
蛰龙城那边怎么会突然派加急信使过来?
他心里泛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大步顺着台阶走下城墙,紧跟着信使的马蹄印朝帅府赶去。
等他赶到帅府正厅外时,阎骁战和季云庵已经比他先一步到了。
两人站在廊下,脸色都有些难看。
席崖正从大堂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火漆密信,眉宇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席老,出了什么事?莫非是蛰龙城有变故?”
阎骁战急忙迎上前问道。
席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赶来的沈牧,又看了看阎骁战和季云庵,沉声吐出一句话。
“不是蛰龙城出事,是京都来人了。”
“京都?”季云庵眉头一皱,“又是邵寒舟那种内府探子?”
“不是内府暗探,是宫里明发的天使。”
席崖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声音低沉道:
“蛰龙城刚传来的急报,京都宣旨的天使带着仪仗,已经越过关卡抵达蛰龙城了。”
“天使在蛰龙城只歇了半日,便带着仪仗快马加鞭往景州赶来。算算脚程,三日后便到景州。”
话音落下,正厅外瞬间安静下来。
阎骁战和季云庵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朝廷之前接连收到八道军报都不见一兵一卒的影子,如今大战刚停,怎么突然急吼吼地派天使来景州宣旨?
沈牧站在廊柱阴影里,没有做声,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攥紧了掌心。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