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景州城外那片海面上风平浪静。
百余里外的荒岛附近依旧泊着乾武船队,黑压压的战船连成一片,却没有任何进攻的苗头。
城内却一早便忙乱起来。
天刚蒙蒙亮,帅府门口的青石板就被亲卫扫得一干二净。
几名杂役挑着清水来回泼洒,把连日战火留下的灰尘压下去几分。
阎骁战与季云庵早早换上了朝廷颁发的将官常服,连胸前的甲胄擦得雪亮,笔直地站在帅府正门外候着。
沈牧也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州万夫长玄甲,右臂垂在披风底下,外面看着已与常人无异。
只是掌心隐隐传来的微麻提醒着他经脉尚未痊愈。
周冠伦站在他身后半步,几次欲言又止,目光频频往官道尽头瞟去。
正午时分,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一片烟尘。
哒哒哒~
马蹄声整齐而沉闷,一队披着明黄绸缎的皇家仪仗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最前方是两排手持仪仗金瓜的内府护卫,气息沉稳,竟个个都有六品修为。
仪仗正中是一辆四驾黑漆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老脸。
“是内宫大总管刘福。”
阎骁战在沈牧身旁压低声音道:
“这老太监常年伺候在陛下御书房外,等闲阴神世家的家主都见不着他一面,今日竟亲自跑到景州来了。”
沈牧眼皮微垂,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心头却暗自凛然。
皇帝久不上朝,却偏偏把御前伺候的大总管派到了前线,这阵仗未免也太隆重了些。
车队在帅府门前缓缓停住,车夫勒紧缰绳,仪仗护卫齐齐收步肃立。
刘福提着下摆走下马车,手里稳稳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目光像老鹰似的在门前众将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在沈牧身上停了半息,唇角微微牵起一抹看不出喜怒的弧度。
“劳烦各位将军久候了。”
刘福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口响起,带着几分久居深宫的居高临下。
“靖王殿下伤体如何?咱家奉陛下口谕,特来宣旨。”
话音未落,帅府大门内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席崖扶着门框率先走出,紧接着,靖王虞承允一身紫金亲王常服,一步一步走上了门口的石阶。
靖王的脸色依旧苍白,连唇角都透着干裂,只是脊背挺得笔直。
三品阴神的威压哪怕刻意收敛,依旧让门口那两排内府护卫呼吸微滞。
“有劳刘公公奔波。”
靖王停在台阶上,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进府接旨吧。”
刘福脸上顿时堆起几分笑意,连忙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重伤在身,折煞奴婢了。”
......
帅府正堂。
香案早已摆好,三柱高香燃起青烟,堂内站满了景州与青州的中高层将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福站到香案正后方,双手抖开那卷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堂内顿时衣甲摩擦声响成一片。
靖王在席崖搀扶下勉强单膝跪地,其余众将齐刷刷跪倒在青砖地上,头颅低垂。
沈牧跪在队列中段,目光盯着身前那块冰凉的青砖。
神识却悄然收紧在身周三尺之内,连一丝魂力波动都不敢外泄。
“乾武蛮夷犯我龙陵道海疆,涂炭生灵,实乃大逆不道。”
刘福拖长了腔调,念得一板一眼。
“赖靖王承允统兵有方,浴血退敌,及龙陵道诸将用命,保得海疆无虞,朕心甚慰。”
“着令赐靖王金帛玉药无数,以慰辛劳。另诏龙陵道有功将领即刻随使入京受封,论功行赏,以彰天恩。”
听到这里,堂下几名将领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虞军制森严,地方将领能得天子下旨召入京都受封,往往意味着升官加爵,是多少边将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青州镇守使阎骁战,统兵死守景州,功勋卓著,着即入京受封!”
“蛰龙军统领季云庵,阵斩敌酋,忠勇可嘉,着即入京受封!”
紧接着,圣旨又接连念出四五个驻守沿海各府的五品、六品将领名字,无一例外全都是“着即入京受封”。
刘福念完这串名单,却没有急着合上圣旨,反而微微抬眼。
目光穿过香案上的青烟,隔空落在跪在中间的沈牧头顶。
堂内原本还有些细微的呼吸声,此刻仿佛被人攥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
刘福嗓音拔高了几分,一字一顿地念出最后一行字:
“青州蔷薇府万夫长沈牧,阵斩乾武风神域苏家六转,忠勇可嘉,着即入京觐见!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堂内死寂一片。
好几名不知内情的外府将领猛地抬起眼皮,错愕地往沈牧背影望去,眼神里全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一个青州蔷薇府的万夫长,竟然阵斩了乾武风神域苏家的六转大蛊师?
连跪在最前头的靖王,那双藏在袖袍里的手掌也微微攥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臣,领旨谢恩。”
靖王率先沉声开口,接过圣旨的规矩不能废。
“末将等,领旨谢恩!”
众将跟着齐齐俯首高呼。
沈牧埋着头,同样跟着众人叩首,心里却一片雪亮。
前面那几位全是“入京受封”,唯独到了自己这里,变成了四个字。
入京觐见。
而且圣旨里一个字没提夜雷,没提他在玉州连下三城的事。
却偏偏把乱石滩那一夜斩杀苏衡单拎了出来。
邵寒舟回京之后,果然把话递到了御前。
那位久不上朝的大虞皇帝,这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直接用一道圣旨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恭喜靖王殿下,恭喜诸位将军。”
刘福笑眯眯地合上圣旨,亲自双手递给起身的靖王。
随后又转向拍了拍衣袍站起身的沈牧,那张白净脸庞上满是和气:
“沈万夫长年轻有为,竟能以五品之身阵斩六转强敌,陛下在宫里听了都赞不绝口,特意叮嘱咱家务必把沈将军平平安安请进京去,好生赏赐一番呢。”
沈牧垂首抱拳,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惶恐:
“末将不过侥幸得王爷和诸位同袍护佑,才敢拼死一搏,哪里敢当陛下如此夸赞,全凭公公照拂。”
“沈将军谦虚了。”
刘福阴柔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头对靖王客气道:
“陛下圣旨催得紧,咱家就不多打扰殿下养伤了。驿馆已经备下,给诸位将军两日收拾交接军务,两日后的清晨,咱们便起程回京。”
......
送走刘福和仪仗队,帅府正堂里的将领们三三两两散去,临走时不少人看沈牧的眼神都复杂了许多。
有羡慕,有敬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走廊拐角处,阎骁战大步追了上来,一把按住沈牧左肩,脸上又是高兴又是发愁。
“好小子!斩了个六转,你自己一句不提,倒让圣旨替你吆喝出来了!”
阎骁战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随即又压低嗓音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单独点你入京觐见,这风头实在太盛了些。京都里那帮阴神世家和宗亲眼珠子都红着,你进了京千万收着点性子,别像在战场上这么莽撞,凡事跟紧本将便是。”
沈牧心里微暖,抱拳笑道:
“有镇守使照拂,末将心里踏实许多。”
一旁的季云庵始终没有说话,一张国字脸绷得像块铁板。
直到阎骁战被亲卫叫去交代青州军务交接,走廊里只剩下季云庵和沈牧二人,季云庵才迈步靠了过来。
两人之间隔着半丈远。
这半年来在青州和景州并肩厮杀,因为季尘烟的缘故,这位岳父向来待他外冷内热,从不摆长辈架子。
季云庵盯着沈牧看了几息,声音沉得像石块落地:
“京都水深,远非龙陵道可比。”
沈牧微微点头,没有多嘴。
季云庵目光扫过四周无人,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圣旨点名让你觐见,必有深意。这一趟进京,不管是福是祸,你家里那几个,我会让心腹暗中盯着些,若有风吹草动,绝不会让他们出事。”
沈牧心头一震。
他知道季云庵说的是枫林谷里的尘烟、见凡,还有柴莹她们。
有这位蛰龙军统领、五品炼脏强者暗中帮衬照看一二,他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能往下落一寸。
“多谢岳父。”
沈牧这一声叫得极轻,却实实在在对着季云庵躬了躬身。
季云庵摆了摆手,只“嗯”了一声,转身提刀大步走出了帅府。
刚走出没几步,周冠伦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眼眶隐隐有些发红,急声道:
“大人!您真要跟着那太监进京?”
“圣旨都下来了,难道还能抗旨不成?”沈牧神色平静道。
“卑职跟您一块去!”
周冠伦一把按住腰间剑柄,咬牙道:
“京都人生地不熟的,大人身边连个使唤跑腿的人都没有,卑职这几年跟在大人身边,别的本事没有,替大人挡几道明枪暗箭还是使得的!”
沈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胡闹。我要是把你也带走了,蔷薇军这些弟兄交给谁?”
“徐广树虽然稳重,可震不住那些刚并进来的溃兵。这一仗还没打完,海面上还蹲着群虎视眈眈的乾武人,你留在这里比跟去京都管用得多。”
周冠伦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两句。
看到沈牧眼底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得把话咽了回去,用力抱拳单膝跪地:
“卑职谨遵大人军令!必替大人守好蔷薇军,等大人平安回来!”
“起来吧,记住我平日里交代你的话,防人之心不可无,军饷粮草盯紧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交代完周冠伦,沈牧刚转过回廊,迎面便撞上了等在廊柱阴影里的席崖。
席崖还是那副弓着腰的模样,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深意,朝后院偏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将军,王爷让你过去一趟。”
......
偏殿里依旧飘着浓重的药味,窗帘拉起了一半,透进几缕昏黄的斜阳。
靖王虞承允靠在床头,身上那件紫金王袍已经脱了下来,重新换回单薄的玄色中衣。
胸口缠着的白布又渗出了一抹浅红。
刚才去门口接旨那几步路,显然又牵动了他的内伤。
“末将参见王爷。”
沈牧走进去行了一礼,站在榻前不敢造次。
靖王闭着眼喘息了几口,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眸子,直直望向沈牧。
“圣旨你也听见了。”
靖王的声音比前日更加低哑,字句却咬得很清楚:
“刘福亲自来宣旨,点名让你觐见。本王眼下重伤在身,海面上的苏龙御又盯着景州,本王寸步不能离,没法陪你走这一遭。”
“王爷能保住龙陵道这片海疆,已是帮末将最大的忙了。”沈牧沉声道。
靖王静静凝视着他,许久,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道:
“去吧,戏荷的事,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半句虚头巴脑的嘱托,却比什么山盟海誓都重。
沈牧胸口微微一热,重重抱拳:
“末将定当活着回来!”
“滚吧,别在这晃悠,看着心烦。”靖王闭上眼重新靠回软枕,挥手赶人。
沈牧退到门口时,原本守在台阶下的席崖迎了上来。
不动声色地从宽大袖袍里摸出一封未署名的素白信封,迅速塞进了沈牧手里。
“郡主前两日托快马送进府里的,老朽见今日这光景,才敢拿出来交给沈将军。”
席崖低声说了一句,背着手转身进了偏殿,顺手带上了木门。
沈牧捏着手里薄薄的信封,走到无人处的廊柱后面才拆开。
信封里没有厚厚的信纸,只有半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上面用清秀却透着几分锋芒的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字。
京都见。
没有前因,没有嘱咐,只有干脆利落的一句京都见。
沈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
随后指尖银白雷弧一闪,嗤的一声将信纸连同信封一并化作飞灰。
嗤~
灰烬被海风卷散。
不用想也知道,虞戏荷那丫头性子要强得很。
她既写了京都见,多半是要以郡主的身份另寻由头进京。
有她在京都盯着内廷和宗室的动向,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强上许多。
......
小院。
沈牧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两日时间转瞬即至,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不多,大部分身外之物都装在两枚储物戒里。
他关紧房门,盘膝坐在床榻上,开始一件件清点自己的底牌。
惊雷诛魔戟、玄阳刀、傲雪、玄岳盾、寂灭血瞳,一样不少地安放在储物戒深处。
那张紫金玉冠正戴在发髻上,隔绝着外人若有若无的神识窥探。
他又摸出那具已经滴血激活、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傀。
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符文没有半点损毁,这才稳妥地收进贴身的储物袋。
接着是十来张人皮面具,包括冯晋元、石岩、黑瘦护卫在内的几副旧面孔,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储物戒角落里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幡上。
白幡上“冯晋元”三个墨字与血淋淋的“等我”二字依旧刺眼。
上面那股属于七转大蛊师的神魂印记虽然被他用禁制封住,仍隐隐透着阴寒。
沈牧想了想,并没有把这面白幡留在景州,而是连同那只装有苏萧岳和苏衡财物的储物袋一并收在最贴身的一枚戒指里。
苏龙御那老怪记仇得很,万一在景州留了后手,这面幡留在外头也是祸患,不如带在自己身上稳妥。
嗤~
他取出一颗五阶蛊粮丹,解开蛊虫袋。
一道黑影从袋口探出半个身子,正是五阶夜雷蛊。
小蝎子如今比刚在乾武收服时老实了十倍。
大口吞下蛊粮丹后,猩红的复眼眯了眯,尾巴讨好似的在沈牧掌心蹭了蹭。
“乖乖待着,进了京都可没海边这么自在,没有老子的命令,一丝雷光都不许漏出来。”
沈牧弹了弹它冰凉的甲壳,夜雷蛊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钻回蛊虫袋里盘成一团。
呼~
桌上的油灯火苗晃了晃,一缕黑烟从养魂葫口钻出,化作易殊那张干瘦阴森的老脸。
“东西都拾掇利索了?”
易殊飘在半空,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珠滴溜溜转着,忽然桀桀怪笑起来:
“小子,老夫琢磨了一晚上,怎么越琢磨越觉得咱们这趟进京,有点像羊入虎口啊?”
沈牧正往腰间系紧缚魂罗盘,闻言头也没抬,顺嘴回了一句:
“你也知道是羊入虎口?”
“废话!那京都里蹲着个三品阴神巅峰的大虞皇帝,还有好几家阴神世家的老祖宗,外加泥阙和幽冥那群藏头露尾的鼠辈!”
易殊搓着手,一脸幸灾乐祸道:
“老夫虽说刚跨进五品傀巫,神识也能铺开百十里,可真碰上三品阴神的神识扫过来,还不是像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你小子手里虽说握着那门《天倾》和一身精纯雷元,可如今不过区区四品神庭初期,进了京城那座龙潭虎穴,人家真要撕破脸扣住你逼问《五脏蕴雷经》,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沈牧系好腰带,站起身走过去吹灭了油灯。
黑暗的屋子里,他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眸子微微闪烁,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弧。
“羊入虎口,也得看这只羊有没有角。”
沈牧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养魂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更何况,他要是真敢在金銮殿上撕破脸动刀子,那这大虞天下才真是要乱到头了。皇帝老儿比谁都爱惜羽毛,又不是乾武那群快灭国了的疯狗。”
“真到了撕破脸的那一步,我有替身傀,有隐神古阵,还有你这五品傀巫在暗处放冷箭,实在打不过,大不了换张脸钻进深山老林里猫几年。这天下这么大,还真能让他一巴掌摁死在京城里不成?”
易殊愣了半晌,随即咧开大嘴无声大笑起来,连连点头:
“啧啧,有道理,老夫还是小瞧了你这滑溜小子!只要别被几句话哄得找不着北,京都那帮老狗还真未必咬得住你!”
黑烟一卷,易殊钻回养魂葫,只留下几声愉快的“桀桀”怪笑。
沈牧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看着外头漆黑沉沉的夜色,心神缓缓沉入脑海。
武道树在意识深处静静摇曳,树冠正中那座神庭比几日前又稳固了几分,主干上的骨骼隐隐透出淡薄的银白电光。
只有自己手里握着的实力,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本钱。
进了京,无论朝廷是想拉拢还是想试探,他都要趁机弄到更多的魂玉与元晶。
四品神庭初期,还远远不够看。
......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才刚亮透。
景州帅府门前车马早已备好。
内府仪仗队打头,刘福坐镇中间的黑漆马车,后头跟着阎骁战、季云庵以及几名被召入京受封的龙陵道将领。
周冠伦率领一众蔷薇军军官站在路边相送,个个挺直腰杆,目光坚毅。
众人上马之前,沈牧牵着马缰,却突然摆手让大伙先去城门口候着。
自己独自顺着石阶登上了那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州城头。
晨风吹拂着他身上的青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高的箭楼垛口旁,一手按在城墙冰凉的砖石上,远远望向城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
海水翻涌,拍打着满是礁石和断木的滩涂,发出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百里之外的海平线上,那支停泊在荒岛群之间的乾武船队隐约可见一团黑影,旗帜在晨风里隐隐晃动。
苏龙御没有死。
那头重伤遁走的七转老怪,就像一条蛰伏在深海里的毒蛇,随时准备在伤口愈合后扑上来咬断大虞的喉咙。
而在乾武更远处的碧霞山虫洞后面,还有噬魂蛊和看不清底细的蛊族,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五国。
“沈将军,刘公公在下面催了。”
马道口传来亲卫小心翼翼的催促声。
沈牧收回眺望大海的目光,转身最后扫了一眼这座遍布烽烟与血痕的边城。
远海有七转强敌和虎视眈眈的虫洞。
前方是龙潭虎穴、暗流涌动的京都。
他迈步走下马道,翻身跨上骏马,一抖缰绳便汇入了那支往内陆官道缓缓行去的车马长龙之中。
马蹄踏碎清晨的露水,头也不回地离开海岸,越行越远。
这一路,从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