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客院外头已经响起了下人洒扫走动的轻细脚步声。
沈牧洗去脸上残留的干涸血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将《天倾》抄本贴身揣进怀里,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穿过前院回廊,两名值守的王府护卫便迎面拱手行礼,眼神里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敬畏。
“沈将军早,不知今日可有什么吩咐?”为首的护卫低声问道。
“没什么大事。”沈牧摆了摆手,神色一派从容,“闷在屋里修炼了好些日子,骨头都快生锈了,今儿出城去散散心。”
他此刻照着隐神古阵的法门锁住了神庭,又有着脖子上那串骨链贴身遮掩,在外人看来依旧只是五品炼脏圆满,半点四品波动都没有透出来。
护卫不敢多问,连忙让开道路,只顺嘴提点了一句,说是如今城外局势不稳,请将军早去早回。
沈牧点头应下,背着手慢悠悠走出王府侧门,沿着宽阔长街一路往城门方向溜达过去。
街面上行人不少,他却隐约察觉到身后的街角巷口里,正有两道若隐若现的目光悄悄缀在自己背影上。
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驿馆里那位邵寒舟派出来盯梢的眼线。
沈牧嘴角微勾,既不回头,也不加快半步,反而顺路在街边摊子上喝了一碗粗茶,又拎了两包油纸包着的点心。
直到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出一里多地,确认身后的尾巴不敢跟出太远,他才身形一折,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旁密林。
下一刻,脚下步伐陡然一变。
“呼~”
林间风声骤起,破限层次的《幻影迷踪》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一道青烟般贴着树梢掠过,转眼间便把身后那座雄城远远甩在了视线尽头。
......
荒山。
一连奔行出数百里地,沈牧才在一处四面合围的深谷里收住脚步。
这里怪石嶙峋,松林成片,方圆几十里连条像样的猎户小道都寻不见,正适合藏身练拳。
沈牧站在一块青灰巨石上,缓缓闭上双目,眉心微动。
一缕无形神识悄无声息地铺散开去,瞬间覆盖了方圆二十七八里的山林沟壑。
草叶间蛰伏的蛇虫,石缝里打盹的野兔,甚至山涧水潭里游动的小鱼,全都在他脑海里纤毫毕现。
足足扫了两遍,确认方圆数十里内连半个活人都没有,沈牧这才把神识收了回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养魂葫。
“老家伙,出来干活了。”
“呼~”
一缕黑烟自葫芦口钻出,在半空散开,化作易殊那副干瘦阴森的轮廓。
“啧啧,跑出这么远,就为了练那门破拳法?”易殊飘在半空,扫了一眼四周光秃秃的崖壁,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
“天阶武技动静太大,不找个没人的地方遮掩一二,难道回王府演武场去砸墙?”
沈牧白了他一眼,顺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中品元晶扔了过去:“把隐神古阵支起来,外头再留一层警戒。”
易殊伸手接住元晶,也不废话,身形化作几道残影绕着山谷转了一圈,将元晶纷纷打入四野土石之中。
片刻后,空气里泛起一圈极淡的波纹,随即便彻底归于平静,整座山谷仿佛被一层无形大碗扣在了里面。
沈牧这才从怀里摸出那卷《天倾》抄本,盘腿坐在巨石上,借着天光从头到尾又细细研读了一遍。
将行气路线与发力窍门死死印在脑海之后,他把抄本重新收进储物戒,起身走到谷底空旷处。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微沉,眉心神识随之散出,试图勾连周遭游离的天地元气。
刹那间,五脏深处蛰伏的银白雷元顺着右臂经脉狂涌而出,整条手臂亮起一层刺目电芒,裹挟着刚猛拳风狠狠砸向前方空气。
“砰~”
沉闷的爆响在山谷里荡开,一道气浪掀飞了地上几丛碎草,三丈外却连一块小石子都没能震动。
沈牧眉头微皱,收拳再试。
“砰~”
“砰~”
一连十来拳挥出去,除了震得拳锋微微发麻、谷内风声呼啸之外,与寻常武夫空挥拳头几乎没有两样。
“再来!”
沈牧不信邪,沉下心来调整呼吸,再次引动雷元轰出。
“砰~”
“砰~”
一拳接着一拳,沉闷的空爆声在山谷里接连不断响起,一直持续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风呼呼吹过谷底。
整整第一天,沈牧挥出了上千拳,体内元气耗空了足足两回,全靠捏碎极品元晶才勉强续上,结果却连半点《天倾》的影子都没摸着。
一旁蹲在石块上看热闹的易殊打了个呵欠,怪笑道:“小子,天阶武技讲究的是借天地之势,你光顾着往拳头上堆雷元,元气都散在半空里,砸空气有什么用?”
沈牧没有急躁,盘膝坐下调息,同时将心神沉入脑海,观察武道树的变化。
代表《天倾》的那根枝杈上,第一片叶子边角才刚染上一丝极淡的猩红血气,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闭目回想着抄本里的那句总诀,心头忽地一动。
天地元气本就飘散无形,一拳砸上去就像拳头打进棉花里,着力点都没有,自然谈不上什么反复锤打与震荡。
想通了这一层,沈牧干脆收了功,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次日清晨,天光微明,沈牧站起身来,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拳,而是先分出一股神识,如同一只无形大手,将身前三尺之内游离的天地元气强行往中间拢去。
无数看不见的元气光点受到神识挤压,开始剧烈颤动起来,慢慢在虚空中凝成一团极不稳定的气旋。
“滋啦~”
几缕细碎的银白雷弧沿着拳锋窜起。
紧接着,沈牧踏步出拳,右拳照着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元气核心狠狠砸去,手腕在触及气团的一瞬以极快频率连续震颤发力。
“嗡~”
空气骤然发出一声尖锐颤鸣,一圈肉眼可见的气环轰然炸开,把谷底铺满的碎石震得纷纷跳起半尺高。
“有戏!”沈牧眼睛骤然一亮。
这一拳虽然还没能震碎虚空,可空气里传来的那种实打实的反震感,分明说明路子走对了。
摸到了门道,接下来的时间便顺畅了许多。
一整天下来,沈牧反复揣摩神识压缩元气的火候,以及拳锋在瞬间连续锤击的节奏。
起初压缩出来的气团不是太松就是提前炸开,他便一点点收紧神识力道,同时将原本连出两三下震颤的拳劲,硬生生加快到四五下。
每当体内雷元枯竭,他便抓出一把极品元晶捏碎吸纳,脑海里那根枝杈上的猩红血气也随之节节攀升,缓缓漫过了大半片叶子。
转眼到了第三天午后。
谷底碎石早已被气浪扫得七零八落,沈牧赤着上身站在空地中央,汗水顺着紧绷的肩背滚落下来,在日头下泛着一层玉质微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目之中骤然精光暴射。
眉心神庭一震,浑厚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将身前三尺内的天地元气瞬间攥紧,硬生生压成了拇指大小的一点。
那一点周围的空气顿时扭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响。
“滋啦~”
沈牧五脏雷光齐鸣,精纯的银白雷元尽数涌入右臂,腰背发力,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在那一点上。
拳锋所至,整条右臂骨骼发出连串密集爆响,竟在不到眨眼的工夫里,朝着同一个落点连续锤击了七八记。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异响猛地炸开。
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的轰鸣,沈牧拳锋前方半尺处的空气,竟凭空裂开了一道约莫两尺长、指头粗细的漆黑裂痕。
裂痕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虚无死寂,仿佛连日光都能吞进去。
那道黑色裂痕在半空中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的工夫,便迅速向内收拢愈合。
“噗~”
裂痕消散的一瞬,紧挨着拳风边缘的一块半人高花岗岩山石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侧面竟被凭空削去了厚厚一块,切面光滑得如同镜面一般。
“轰隆~”
被削下来的半块山石这才重重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沈牧却没来得及高兴,脸色猛地一白,整个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左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右肩。
“嘶~”
方才那一拳打出去的刹那,仿佛有一股狂暴至极的反震之力顺着拳锋倒灌回来。
他整条右臂的经脉此刻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一遍,火辣辣地剧痛不止,整条手臂的皮肤表面浮起一片骇人的赤红。
更要命的是,体内原本充盈饱满的四品元气,竟在那一拳之下被生生抽空了七成以上,五脏深处传来阵阵空虚乏力之感。
沈牧咬紧牙关盘膝坐下,连忙从储物戒里取出一颗靖王赏下的疗伤丹药吞下,又抓了两颗极品元晶攥在手心,缓缓运转雷元安抚那条几乎废掉的右臂。
与此同时,他心神沉入脑海。
武道树上,代表《天倾》的那根枝杈轻轻一颤,第一片叶子在猩红血气的浸润下,终于彻底从虚幻转化为凝实。
霎时间,一股并不算太庞杂、却异常沉凝凶悍的修炼记忆化作涟漪涌入脑海,沈牧只觉太阳穴微微一胀,随即归于平静。
《天倾》,入门了。
山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空中那团黑烟足足僵了五六个呼吸,才晃晃悠悠地飘到那块被削平的山石旁边。
易殊围着那道光滑如镜的石面转了两圈,伸出虚幻的手指摸了一把,干瘦的老脸剧烈抽搐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撕裂虚空……你小子才刚入门,就能一拳把空间砸出一条缝来?!”
易殊猛地转过头,两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沈牧,难得收起了那副桀桀怪笑的嘴脸,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老夫活了这么久,也只听说过某些古籍里记载的天阶绝学能触及空间之力。”
他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压低声音道:“这鬼玩意要是给你练到熟练、精通,往后连三品阴神见了都得躲着走!”
“没你想的那么玄乎,代价太大了。”
沈牧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颤的右臂,神色异常冷静。
方才那一拳的威力确实骇人,远超《无相镇狱刀》与《九天游龙枪》这类地阶武技。
若是近身砸在四品神庭武夫身上,哪怕对方有地兵护体,多半也得当场丢掉半条命。
可消耗实在太过恐怖。
他如今已是四品神庭初期,底蕴比寻常四品浑厚得多,又有两门极品炼体功法打底,结果一拳下去就抽空了大半元气,连经脉都受了暗伤。
以他现在的肉身和回复速度,打出这一拳后,至少得缓上半天,才能勉强积蓄出第二拳的力道。
也就是说,真正生死搏杀起来,一战之内他最多只能打出这一两拳。
一旦一拳打空,或者没能当场毙敌,自己大半元气耗尽、右臂受创,立马就会陷入任人宰割的绝境。
“只能当成压箱底的杀招,绝不能轻易拿出来当常规手段使。”
沈牧心头暗道,迅速给这门天阶拳法定好了位置。
在山谷里打坐调息了大半天,直到右臂经脉里的灼痛散去大半,体内雷元也恢复了七八成,沈牧这才站起身来。
临走前,他走到那块被削去一角的花岗岩前,顺手一掌拍下。
“轰~”
整块山石瞬间炸成漫天碎石泥沙,把那道诡异光滑的切面毁得干干净净,免得日后万一有人路过瞧出端倪。
易殊收起元晶缩回养魂葫,沈牧辨明来路,转身往蛰龙城赶去。
回去的路上,他并未一味闷头赶路,而是趁着山野无人,暗暗操练起神识的收放法门。
刚突破神庭那会儿,他的神识就像一盏大白天点起来的油灯,一股脑儿往四面八方散出二十七八里,虽然看得清楚,动静却也太扎眼。
若是碰上邵寒舟那种老油条或者三品阴神,隔着老远就能察觉到这股神识波动。
沈牧一边疾行,一边尝试着把漫散出去的神识一点点往回压缩,凝成极细的一线,只朝着前方山道探去。
起初那根神识细线总是摇晃散开,走了十几里后,才渐渐变得凝练稳固起来。
原本只能覆盖二十七八里的神识,缩成一线之后,竟然一路向前探出了四十多里远。
前方山道上有没有暗哨埋伏,林子里藏着几只飞鸟,他离着老远便能看得一清二楚,身侧与后方却半点神识涟漪都没有漏出去。
紧接着,沈牧又依着隐神古阵的法门,将神庭内所有波动死死锁住,同时引动脖子上贴身佩戴的那串骨链。
“老家伙,再扫扫看。”沈牧心头传音道。
养魂葫里顿时探出一缕极其隐晦的神识,在沈牧周身上下细细刮了三遍。
片刻后,易殊啧啧惊叹起来:“真邪门!老夫这五品傀巫的上百里神识贴着你脑门扫过去,感知到的也只有五品炼脏圆满的气息。只要你小子不动手借天地元气,神庭境的武夫绝对瞧不出半点破绽。”
沈牧微微颔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如此一来,既能暗中先敌一步察觉危机,又不会轻易暴露底牌,正合他一贯稳妥求全的性子。
......
蛰龙城。
数日后,沈牧重新站在了这座巍峨雄城的城门外。
还没走近城门洞,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内外的气氛不对劲。
先前他出城的时候,城门口虽然也有兵卒盘查,百姓商旅却还算络绎不绝,透着几分大后方的安稳。
可眼下,城门前的青石大道几乎清了场,只留下窄窄一条通道。
成队身穿黑甲的蛰龙军精锐横戟立在道旁,每一辆进出的马车都要掀开车帘仔细核验路引,连行人脸上都透着几分仓皇。
沈牧抬头往城楼上扫了一眼,只见原本稀稀拉拉的哨位已经加了岗,密密麻麻站满了披甲弓弩手。
城墙垛口后面,一排原本盖着油布的重型床弩也已经掀开,泛着冷硬寒光的粗大铁箭正对准城外空地。
风吹过城头大旗,发出猎猎声响,整座蛰龙城像是突然绷紧了一张铁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压抑。
“出什么大事了?”沈牧心头一沉,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衣领,迈步朝城门走去。
他刚踏上吊桥,城门洞阴影里一直负手踱步的一道佝偻身影便猛地停了下来,抬头望了过来。
看清沈牧的模样后,那老者浑浊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大步迎了上来。
正是席崖。
“沈将军,你总算回来了!”席崖走到近前,甚至顾不上寒暄客套,脸色紧绷得像一块铁板。
“席老怎么亲自在城门口候着?莫非前线有变?”沈牧心头一动,压低声音问道。
席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往来的军卒,这才贴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沉声说道:
“半个时辰前,景州发来了八百里加急军报,已经递进王府议事厅了。”
沈牧眼神微凝,静静等着下文。
“原本退守到外海岛屿上的乾武船队,今日突然全部起锚,正压着海面往景州海岸直扑过来。”
席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重了几分,一字一句地说道:
“最前头那艘楼船的船头上,挂起了一面青底大旗,上面绣着风神域苏家的家纹。”
沈牧心头猛地一跳,攥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席崖死死盯着沈牧的眼睛,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苏龙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