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上等魂玉悬浮在半空之中,齐齐发出阵阵低鸣,玉身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下一刻,玉石应声而碎,化作八股冰凉彻骨的乳白魂力,顺着沈牧口鼻与眉心狂涌而入。
“嗡~”
沈牧只觉脑海深处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身躯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木榻上。
他连忙稳住身形,将心神沉入脑海。
武道树正在轻轻震颤,树冠正中那座由白雾聚成的宫殿也跟着疯狂摇晃起来。
两扇紧闭的厚重玉门上泛起淡淡波纹,像是被洪水狠狠撞击着,发出一阵沉闷无比的声响。
《紫府凝神诀》的法诀在心头飞速运转,牵引着这股外来的庞大魂力,一波接一波地往那两扇宫门猛撞过去。
冰冷刺骨的魂力冲入脑海,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脑仁,紧接着又像是要将他的头颅硬生生撑破。
沈牧原本不过火苗大小的一缕神魂,此刻在狂暴魂力的裹挟下剧烈摇曳,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一口猩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强行将血咽了回去,双腿盘得纹丝不动,嘴角却还是溢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五脏深处蛰伏的银白雷元察觉到宿主危机,顿时自发顺着经脉倒卷而上,死死护住他的心脉与泥丸宫。
若非五品炼脏圆满打下的底子足够厚实,换作寻常武夫一次性吞下八块上等魂玉,此刻怕是早已神魂撕裂而死。
即便如此,那种整个人仿佛被硬生生抽空、随即又被冰水强行灌满的折磨,依旧让他痛得几乎昏厥。
沈牧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在膝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还不够!”
他心头暗喝一声,眼神发狠,非但没有收手减缓,反而彻底放开了最后的防线,将还在体外翻涌的魂力如决堤江水般一股脑儿灌进眉心。
“咔嚓~”
脑海之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枷锁碎裂了一角。
沈牧耳边嗡嗡作响,七窍之中齐齐渗出细细的血线,浑身衣衫瞬间被冷汗与血水浸透。
那股深入骨髓的剧痛几乎要将神智彻底吞没,他却猛地咬破舌尖,借着一点辛辣刺痛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双目紧闭之下,他的全部心神死死盯住武道树冠上的宫殿大门,催动着最后一股魂力狠狠撞了上去。
......
静室之外,夜色沉沉如墨。
易殊的一缕魂体化作半透明的黑烟,悄无声息地贴在檐下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缚魂罗盘。
他放出去覆盖百余里的神识早已绷紧到了极致,哪怕一片落叶飘过墙头,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突然,易殊干瘦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一下。
夜空之中,几缕极细极隐晦的神识正贴着王府高墙游走过来。
它们如同水底游动的毒蛇,不带半点烟火气,悄悄绕过王府巡夜护卫的耳目,直奔后园客院探来。
那股冷幽幽的调子,正是刚刚离开不久的内府供奉邵寒舟。
“好个阴魂不散的老狗。”
易殊心头暗骂一声,阴气刚在指尖聚起,正盘算着如何借阵法把这几缕窥探搅乱,身形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就在那几缕神识刚要越过客院月洞门的瞬间,王府主院方向突然升起一股浩瀚如海的无形威压。
那威压并不狂暴,反而平静深沉得令人心悸,如同天幕压顶,极其随意地往客院这边轻轻一扫。
“噗~”
半空中那几缕属于邵寒舟的神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壁,瞬间被震得支离破碎。
远在驿馆方向的一道气息微微一窒,紧接着便彻底缩了回去,再不敢往王府里头冒头。
易殊呆呆地僵在屋檐阴影里,浑身黑烟几乎凝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王府主人的神识并未就此散去,而是在客院上空略微停顿了一息,轻轻扫过那座紧闭的静室。
静室内此刻正剧烈翻涌的魂力波动,显然半点没能瞒过这位三品阴神的眼睛。
易殊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靖王突然起意探进院里,顺手把自己这缕残魂给顺便拍散了。
好在那一息之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便极其克制地退了回去。
不仅如此,王府主院那边还顺手在客院外围留下一层极淡的屏障,将外间所有的杂音与窥探彻底挡在门外。
直到那股威压彻底消散,易殊才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魂体重新舒展开来。
“桀桀,这位靖王殿下,倒是个护短的狠角色。”
易殊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微光。
靖王显然看穿了沈牧在冲关,既不点破,还顺手替他把外头的苍蝇全拍死了。
易殊不敢大意,连忙重新打起精神,继续盯着客院四周的动静。
......
静室之内,沈牧并不知道外头刚经过一轮无声的交锋。
他此刻正处于最紧要的关头,脑海中积蓄已久的魂力尽数汇聚成一点,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向那两扇摇摇欲坠的宫门。
“轰隆隆~”
脑海深处像是响起了一声开天辟地的闷雷。
那两扇厚重古朴的玉门再也支撑不住,向着内里轰然洞开。
盘旋在树冠中的漫天白雾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呼啸着涌入宫殿深处,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被彻底吞噬殆尽。
原本模糊虚幻的宫殿轮廓,在白雾散去后骤然变得无比凝实。
朱门玉阶,飞檐斗拱,每一根立柱上都流淌着温润幽光,稳稳扎根在武道树翠绿的树冠中央。
神庭已成。
就在神庭彻底凝实的这一刹那,沈牧只觉眉心处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仿佛有一层蒙在眼前的薄纱被人轻轻揭开。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比玄妙的波动自眉心泥丸宫散开,顺着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漫延出去。
头晕脑胀的感觉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通透。
沈牧仍然紧紧闭着双眼,可他的脑海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幅无比鲜活的画面。
他“看”见了身前木桌上歪倒的茶杯,看见了杯底残留的半片茶叶,甚至看见了墙角青砖缝隙里一只正颤巍巍爬出的小虫。
这种不靠双目、却比眼睛看得更加纤毫毕现的奇妙感受,让沈牧心头猛地一震。
“这便是神识?”
他心中一喜,按捺住激动,尝试着将这股无形之力继续往外推去。
神识穿墙而出,瞬间笼罩整座客院。
他看见了屋檐下严阵以待的易殊,甚至看清了老家伙魂体边缘那一丝被吓得还没完全平复的颤抖。
再往外推,掠过王府假山与回廊,几株老梅树梢上落着几只缩着脖子打盹的麻雀,羽毛在夜风里微微掀动。
神识一路延伸,越过王府高墙,覆及外头一条条空旷冷清的街巷与大片沉睡的民居屋舍。
一直推到约莫方圆二十七八里的地界,那股往外蔓延的力道才渐渐显得吃力起来,到达了初入神庭的极限。
虽然远不及易殊那上百里神识浩瀚,但二三十里范围之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此刻全数映照在他的脑海里。
就在神识边缘的一条小巷里,他甚至清楚地“听”见一名打更老汉拖着长音喊了一声“小心火烛”。
老汉手里的木梆子敲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梆、梆”回响,连老汉胡须上的几滴露水都近在眼前。
以前面对四品强者暗中窥探,自己就像个两眼一抹黑的瞎子,只能全凭外物硬挨。
如今生出神识,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顿时换了一副模样。
沈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徐徐睁开双眼,眼底深处一抹幽光一闪即逝,旋即归于沉寂。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颊上干涸的血迹,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心头一动。
四品神庭与五品炼脏之间之所以被称为天堑,除了这道无往不利的神识之外,更要紧的,是能以神识勾连天地,调动外界游离的天地元气为己用。
沈牧重新闭目凝神,分出一缕神识悄然散入静室虚空。
不过半息工夫,房间里原本散乱无形的天地元气仿佛受到某种牵引,纷纷颤动起来。
无数细密微小的光点悄然聚拢,如百川归海般朝着他摊开的右掌缓缓涌来。
五脏深处顿时一震,一缕精纯的银白雷元顺着经脉钻出掌心。
“滋啦~”
银白雷元刚一触及聚拢而来的天地元气,两者顿时水乳交融,瞬间暴涨开来。
短短眨眼间,沈牧右掌之上便凝出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银白雷球。
雷球之中电弧乱窜,散发出的焦灼威压将静室内的空气压得发出细微噼啪声,连身下木榻都微微震颤起来。
沈牧盯着掌心这团刺目的雷光,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方才他分明只动用了不到一成的体内雷元,可借着神识引动的天地元气增幅之后,这一团雷光的威能,竟然比他五品炼脏圆满时硬拼出的劲力还要浓烈数倍不止。
难怪武夫修为高上一品便能形成碾压之势。
五品炼脏打生打死耗的都是体内蓄养的元气,用一分少一分;而四品神庭举手投足皆可借天地之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沈牧心念微动,掌心那团狂暴的银白雷球顿时向内坍缩,旋即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没有惊动院外半寸地方。
他仔细体悟了一番此刻体内奔涌的力量,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四品神庭初期。
五脏雷元在神庭反哺之下愈发精纯,连带着整具玉骨肉身都透亮了几分,先前冲关时受的那点内伤竟已自行愈合了大半。
沈牧暗暗盘算了一番如今的战力。
若是此刻再遇上那位四品神庭中期的邵寒舟,单凭自己这一身雄浑底蕴加上天地元气增幅,哪怕不动用暗手,也绝不至于像先前那般被动。
至于寻常五转蛊师,怕是连近他三丈之内的机会都没有。
......
“吱呀~”
静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外头清冷的夜风顿时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浓重的血腥气。
易殊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屋里,绕着沈牧上上下下飘了两圈,干瘦的老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惊叹。
“啧啧,真让老夫开眼了。”
易殊围着他啧啧连声,两只黑洞洞的眼珠子里透着古怪:
“老夫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见过的天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六品玉骨一路窜到四品神庭,满打满算你小子才用了多久?简直跟喝凉水似的!”
“少说两句废话,喝凉水能七窍流血?”
沈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到桌旁倒了杯凉茶漱口,顺手取出布巾擦干净脸上的血渍。
擦完脸,他重新坐回桌边,抬手一抹腰间的储物戒。
清点了一番剩下来的家当,原本十块上等魂玉,方才冲关一口气耗掉了八块,戒子里只剩两块。
这两块魂玉留着稳固四品神庭初期的境界正好,往后再要往上走,还得另想办法搜罗。
易殊飘到桌案一角蹲下,压低声音试探道:
“小子,如今神庭也成了,你打算怎么露面?靖王之前可是亲口说过,让你入了神庭再去提亲。”
“提亲的事不急。”沈牧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闪烁不定。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有多微妙。
前头刚用“炼脏圆满”的身份敷衍过京都来的邵寒舟,海面上又还有个七转大敌苏龙御随时可能过海杀来。
若是一夜之间突然亮出四品神庭的修为,不光靖王府里那些幕僚要起疑心,邵寒舟那个老狐狸更会第一时间顺着线索疯了一样咬住不放。
“对外,我还是五品炼脏圆满。”
沈牧沉吟了片刻,很快拿定了主意:
“等什么时候战场局势需要,或者真正跟苏家、京都那边撕破了脸,再亮出这张底牌也不迟。”
“你要藏修为倒也简单。”
易殊嘿嘿一笑,出了个主意:
“你小子不是学过那套隐神古阵的法子吗?借着那股敛息路数反过来锁住泥丸宫,只要不主动放开神识乱扫,寻常四品神庭绝看不穿你的虚实。”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沈牧衣领内侧:“更何况你脖子上还挂着那串邪门骨链,里外两层一挡,连邵寒舟那老小子都得抓瞎。”
“正合我意。”
沈牧点了点头,随即照着隐神古阵的运转法门,缓缓将刚刚诞生不久的神识尽数敛回眉心神庭之中。
霎时间,他周身那股隐约流淌的四品威压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成五品炼脏圆满应有的浑厚内敛模样,半点破绽都瞧不出来。
易殊感知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顺嘴提了一句:
“对了,你腰间袋子里那头小蝎子,方才你破境那一阵似乎也老实了不少,这会儿乖乖趴在里头一动不动呢。”
沈牧轻拍了一下蛊虫袋,嘴角微微弯了弯。
五阶夜雷蛊虽然桀骜,可如今面对已入四品神庭且雷元更盛的主人,心里那点不安分的念头怕是也彻底熄了火。
......
又叮嘱了易殊几句留意门外动静,老家伙便打了个呵欠,化作一缕黑烟缩回养魂葫休养去了。
静室之内重归寂静,窗纸上已经透出几分淡淡的灰白微光,不知不觉间,这一夜竟已快要走到尽头。
沈牧站在窗边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体内充盈的力量让他忍不住心头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压在储物戒最角落里的旧物。
抬手一抹戒指,一道微光闪过,一份微微泛黄、边角已有些磨损的抄本出现在他手中。
沈牧看着手里这卷抄本,眼底不由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正是当年虞戏荷托席崖转交给他、出自靖王府武阁六层的上古天阶拳法,《天倾》。
原本从拿到手的那一天起,他便满心眼馋这门威力绝伦的天阶武技,可惜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需四品神庭境方可修行”,只能硬生生搁在戒底吃灰了这么久。
沈牧走回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抄本摊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从头到尾细细重看了一遍。
抄本上的字迹古朴苍劲,开篇便将修行门槛交代得清清楚楚。
往下翻去,全篇拳法总诀其实并不冗长,核心法门更是霸道至极。
它讲究借武夫自身磅礴元气与奇特巧劲,在极短一瞬反复锤打身前空气,从而引发天地元气剧烈震荡,甚至造成空间撕裂与崩塌。
从前他还在六品、五品境界时,每次拿出来翻看都觉得字字如天书,压根摸不着半点行气施力的门道。
可今日刚一踏入四品神庭、修出了能够牵引天地元气的神识,再看纸面上的那些行功图谱与字句,竟像是被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运劲轨迹,在脑海中隐隐约约勾勒出几分清晰的轮廓。
若是真能将这门天阶拳法练到入门,往后对敌搏杀,除了惊雷诛魔戟与《无相镇狱刀》之外,自己便又多了一记足以掀翻四品强敌的杀手锏。
沈牧缓缓合上抄本,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底亮起一抹掩不住的精光。
不过王府这客院到底还是人多眼杂,想要试着挥拳锤打虚空,势必得找个荒僻无人的地方才稳妥。
“终于能练了。”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随手将抄本仔细收进怀里,推开窗扇迎向微亮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