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小院,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晃。
沈牧站在门口,看着提灯而立的席崖,心头微微一沉。
这帮京都来的家伙,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什么人?”沈牧压低嗓音问道。
席崖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回廊,神色有些凝重:
“内府三等供奉邵寒舟,昨夜宿在驿馆,今夜不知怎么得了信儿,非要连夜入府。”
“此人如今住在何处?带着多少随从?”
“就在前院偏厅喝茶,只带了两个内府小厮,说是奉了陛下口谕,特来慰问有功之臣。”
席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王爷那边还被几位幕僚绊在书房议事,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老夫不好硬拦,只能先引你过去见上一面。”
沈牧点了点头,脸色却恢复了寻常的木讷憨厚。
他返身回屋,顺手将桌上的茶碗摆正,又特意理了理身上略显陈旧的青布常服。
临出门前,他的指尖在胸口衣襟内侧轻轻一按。
贴身藏着的那串暗沉骨链微微一凉,悄然散出一层极淡的波动,将他周身气息又往里锁了几分。
随即,他迈步出了院门,跟着席崖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往前院行去。
刚靠近前院偏厅的月亮门,一阵隐晦的威压便迎面扑来。
沈牧脚步微顿,腰间挂着的养魂葫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小子,小心些。”
易殊极细的声音钻入沈牧耳膜,语气透着几分警惕:
“里头坐着那个家伙,气海深厚,神识凝练,是个四品神庭中期的硬茬子!”
沈牧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当作没听见,抬脚跨过门槛。
偏厅里点着两支牛油大蜡,照得堂内亮堂堂的。
主位下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一名身穿月白长衫的中年文士。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白面无须,两鬓干净,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盖碗,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听见脚步声,中年文士抬起眼皮看过来,脸上立刻浮出一丝温和笑意。
“想必这位便是连克玉州三城、阵斩苏萧岳的沈将军了。”
“末将沈牧,见过邵供奉。”
沈牧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顺势起身站定。
席崖在旁引见道:“沈将军,这位便是京都内府的邵寒舟,邵供奉。”
邵寒舟放下茶碗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沈牧一番,眼神里满是赞许。
他指了指桌旁一只包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盒,温声道:
“本官此番前来,原是替陛下犒劳前线将士,这盒内府特制的固元丹,便是专程赐给沈将军压惊养伤的。”
“谢陛下天恩,谢邵供奉。”沈牧顺水推舟地再次抱拳。
邵寒舟摆了摆手,目光忽然扫过偏厅外头站岗的几名王府护卫,笑道:
“此处人多杂乱,反倒失了清静。听说沈将军在后园歇脚,不知可否讨杯热茶,咱们坐下慢慢聊?”
他话音虽轻,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席崖脸色微变,刚想张口推辞说客院简陋,沈牧却已经抢先一步应道:
“邵供奉不嫌寒酸,那是末将的福气,请。”
来者不善,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请进自己的院子,好歹还有易殊在一旁盯着。
......
一盏茶工夫后,客院的小花厅里燃起了炭炉。
那两名跟着邵寒舟前来的内府小厮,被邵寒舟一个眼神留在了客院月亮门外。
席崖本想跟着进厅伺候,却被邵寒舟笑着劝去前院照看茶水,厅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水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白汽袅袅升起。
“咕嘟~”
沈牧亲自提壶替邵寒舟斟满一杯粗茶,随后在客座上坐得板板正正,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行伍粗人。
邵寒舟端起茶杯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也不嫌茶粗,浅浅抿了一口才开口。
“沈将军年纪轻轻,却能在景州阵前大放异彩,当真叫人佩服。”
邵寒舟将茶杯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听说沈将军一手银白雷元极其霸道,不但能压制乾武妖蛊,甚至连六转蛊师的血蝗保命之术都能强行破掉?”
来了。
沈牧心头暗道一声,脸上却挤出几分不好意思的傻笑,挠了挠后脑勺道:
“邵供奉谬赞了,末将哪懂什么高深道法,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罢了。”
“哦?如此神妙的雷元,也能算作侥幸?”邵寒舟眉梢微挑,笑意愈发温和,“大虞的雷属功法向来凤毛麟角,不知沈将军这一身修为,师承何门何派?”
“哪里有什么师承!”
沈牧脖子一梗,摆出一副急于撇清又生怕人瞧不起的土气模样:
“末将早年不过是个乡下的混混武夫,哪拜得起什么名师。前阵子奉命潜进乾武打探敌情,赶上那边荒山老林里打大雷,我跑慢了半步,脑门上挨了一记天雷。”
他说得手舞足蹈,活灵活现,连比带划:
“当时整个人都烧焦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差点没喘过气来!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开眼,后来醒过来,身子里便莫名其妙多了几丝麻痒痒的劲儿。”
邵寒舟嘴角微抽,显然没想到他会扯出这么一桩荒唐事来。
“光挨雷劈,就能劈出一身精纯雷元?”邵寒舟慢条斯理地反问。
“那倒不能。”
沈牧嘿嘿一笑,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近半步:
“说来不怕供奉笑话,我家太爷爷那辈传下来半本发黄的破书,原本连字都认不全,我以前练着全是放屁。可挨完那记雷之后,我再照着那几句顺口溜胡乱鼓捣,嘿!那股麻劲儿竟真顺着筋脉往五脏里钻!”
他接下来的话越说越颠三倒四,把什么“气沉丹田”“血气倒冲心脉”“左脚蹬右脚”全搅成了一锅粥。
外行人听了糊涂,内行人听了直皱眉,只觉全篇都是野路子胡拼乱凑出来的歪理。
邵寒舟静静听着,脸上笑容不减,心底却暗暗冷笑。
这小子嘴里没半句实话,偏偏把粗鄙土气演得滴水不漏。
......
花厅里的茶香渐渐散开。
邵寒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趁着低头的功夫,眉心识海微微一颤。
一缕极细极隐晦的神识,如同看不见的游丝,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上剥离出来,顺着桌面直直刺向对面的沈牧!
四品神庭探查五品炼脏,本该如掌上观纹般轻松。
可这缕神识刚一触及沈牧胸口三寸处,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涂满油脂的厚皮。
“嗡~”
沈牧贴身藏着的那串骨链微微发热,悄无声息地将那股窥探之力卸去大半。
余下那点漏网之鱼,刚钻进沈牧体内,便觉里头气血厚实如铁桶,五脏深处更是被一股浑厚霸道的雷元死死裹住。
别说看清究竟是四脏还是五脏,就连他炼脏到了第几步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邵寒舟心头微微一凛。
这小子身上竟藏着隔绝神识的宝物,难怪看不穿底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神识,面上的温和笑意却半点没乱,只是话锋忽然往旁边轻轻一拐。
“说起来,本官临出京前,曾听闻一桩奇案,沈将军在青州做万夫长,不知可曾听说过?”
“京里的事儿,末将哪够格打听。”沈牧咧嘴一笑,拿起茶壶又替他添水。
邵寒舟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前些年,玄武道那座森严大狱曾被人劫了牢,跑了几个重犯。朝廷这些年一直没撤通缉,直到最近,京里才收到一条确切风声。”
他微微一顿,声音慢了几分:
“当年劫狱的五个贼人里,竟有三个先后潜去了乾武,还都在四处暗中寻一头名叫夜雷蛊的五阶奇蛊。”
花厅里骤然一静,只有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啪~”
沈牧提壶的手腕稳得像块石头,一滴滚水也没洒出来。
他放下水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吃惊,瞪大眼睛道:
“玄武狱?这地方末将倒是听老兵油子扯过一嘴,可那不是在玄武道吗?怎么贼人还跑去乾武找虫子了?夜雷蛊又是啥宝贝?”
邵寒舟一双眸子冷幽幽地锁住沈牧的脸,不错过他眉眼间任何一丝波动。
可沈牧眼神清亮又愚钝,挠着头皮喃喃嘀咕道:
“怪了,乾武那些虫子不都是蛊师养的吗,大虞人抓它作甚,难道抓回来下酒吃?”
话音土得掉渣。
邵寒舟看了他足足三息,终究没从那张粗犷脸庞上瞧出半点破绽,只得淡淡一笑:
“不过是些陈年旧案,沈将军没听说过也是常事。”
......
正当花厅里的气氛沉闷得有些发紧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
木门被敲响,席崖略显焦急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邵供奉,前头刚收到玉州八百里加急军报!王爷请您立刻去前院议事,有要紧军务需要您一道参详。”
席崖这老头,卡着点儿进来救场了。
沈牧心头暗松一口气,面上却赶忙起身相送。
邵寒舟见靖王派人来催,知道今日再耗下去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便顺水推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既如此,本官便不打扰沈将军休养了。”
他迈步走到花厅门口,忽然停住脚,回过身深深看了沈牧一眼。
那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客套,反倒多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
“沈将军一身雷元惊世骇俗,偏偏又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待在青州这等偏远之地,实在是屈才了。”
邵寒舟背着手,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像沈将军这般的人才,迟早是要进京面圣的。到时候在京城里,咱们有的是工夫,再好好向沈将军请教一二。”
“邵供奉言重了,末将就盼着能安生回青州守着一亩三分地,不敢高攀京都。”
沈牧垂手抱拳,腰弯得老低,嘴里说着谦卑的话,垂下的眼帘却冷得像冰。
邵寒舟笑了一声,不再多言,带着门外两名小厮随席崖扬长而去。
......
直到那三道气息彻底消失在后园之外,沈牧才直起腰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大步跨回静室,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又启动了院里原本自带的一层隔音禁制。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门板上,只觉背心一阵发凉,摸一把后背,里衣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啧啧,好险好险。”
养魂葫的塞子悄悄顶开一道缝,易殊冒出一缕黑烟幻化的干瘦老脸,唏嘘道:
“姓邵的那老小子心黑手狠,刚坐下没两句,神识就跟毒蛇似的往你五脏里钻!若不是你脖子底下那串骨链够邪门,今夜你那五脏蕴雷的底细怕是得被他看去七八成。”
沈牧大步走到桌旁,抓起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眼神阴沉下来。
“不止是看底细那么简单。”
他重重放下茶杯,盘腿坐回木榻上,脑子里飞快转过刚才的对话:
“易老头,你听出他后头那句话的意思了吗?”
“嘿嘿,老夫又不聋。”易殊冷笑两声,“京都那帮大人物鼻子比狗还灵!玄武狱五个劫狱贼人,唐临风他们三个跑到乾武找夜雷蛊的事儿,居然已经传回京都了。”
沈牧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脸色越发难看。
原本他以为唐临风已死在自己手里,黄贤和柏若谷下落不明,这事儿只要自己咬死不认,怎么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谁曾想,朝廷早就顺着那几个人摸到了“夜雷蛊”这条线!
如今前线冒出一个身怀霸道雷元的“雷将军”,又恰巧在乾武混迹过一年半,傻子才会不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凑!
“他们现在是把‘雷元’和‘玄武狱’连到一块儿了,手里缺的,仅仅是一份实打实的证据。”
沈牧喃喃自语,眼里寒光闪烁:
“只要我还活着,能证明这两件事有关的,无非就两样东西,《五脏蕴雷经》的功法路数,还有我蛊虫袋里这头夜雷蛊。”
“没错!”易殊难得正经起来,“这两样东西,哪怕漏出去半点风声,京都那位皇帝老儿和几家阴神老祖都得疯了一样扑上来撕碎你!往后别说放出来打架,连夜雷蛊的气息都得死死锁住!”
沈牧深吸一口气,心头的忌惮反而渐渐化作一股狠劲。
今晚邵寒舟用神识暗探他那一瞬间,那种浑身上下被人拿刀尖比划却只能靠外物硬扛的无力感,让他极其厌恶。
五品炼脏和四品神庭之间,终究差着一道天堑!
没有神识,面对四品强者连对方何时窥探都全无察觉,只能像个瞎子一样被动挨打。
“必须尽快入神庭。”
沈牧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沉冷如铁:
“外头有邵寒舟这帮京都暗探盯着,海面上还有个七转的苏龙御随时要过海找我索命。哪怕多等一天,变数就多一分。只有跨过这道门槛生出神识,我才能反过来防住他们!”
“你要今晚就冲关?”易殊吃了一惊,“刚应付完内府供奉,心神刚动过,不等明天稳稳神了?”
“等不了了。”
沈牧斩钉截铁地说道:“靖王府的墙再厚,也挡不住外头人的算计。再拖下去,真等圣旨传下来召我进京,或是前线突然打起来,我连安稳冲关的工夫都没了。”
他低头拍了拍腰间的养魂葫:
“今晚你帮我盯死方圆百里。但凡有任何人敢拿神识往这座院子里扫,哪怕拼着损些元气,也给我记住是谁!”
“放心,这事老夫在行!”
易殊知道轻重,嘿嘿应了一声,瞬间散出全部神识,化作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整座客院。
......
静室之内,重归死寂。
沈牧不再犹豫,抬手一抹腰间的储物戒。
白光闪过,八块鸽卵大小、通体透着幽幽寒气的上等魂玉,齐刷刷地落在他盘坐的膝盖前方!
一共十块余粮,这一下便取出了八块。
看着面前排成半圆的八块魂玉,沈牧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所有杂念尽数抛出脑海。
他心神沉入脑海,看了一眼武道树树冠正中那座隐约震动的虚幻宫殿。
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正静静等着最后一击。
“来吧。”
沈牧低声喃喃,双手同时探出,一左一右各自紧紧攥住两块上等魂玉。
与此同时,膝前剩下的六块魂玉仿佛受到了无形牵引,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微微颤抖着悬浮起来,凌空环绕在他身周三尺之内。
《紫府凝神诀》全篇法诀在心头轰然流转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