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蛰龙城长街上响起零星的叫卖声。
客栈二楼的厢房里,沈牧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从靖王府回来后,他并未急着修炼,只盘坐调息了半宿,把这几日的思绪重新理了一遍。
岳父大人季云庵还在景州前线,靖王虞承允虽已默许了他和虞戏荷的亲事,却也定下了四品神庭的门槛。
更要紧的是,京都那帮人已经顺着雷元的味道摸到了蛰龙城。
王府能替他挡住一时,绝挡不住一世。
“只有尽快跨进四品神庭,手里才有真正能跟那帮人叫板的本钱。”
沈牧心头暗道一声,起身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藏青布衣。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养魂葫,又摸了摸储物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二块上等魂玉。
最后从怀里掏出昨晚靖王赐下的那枚暗金色玉牌。
玉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武阁”两个古篆大字,背面则是繁复的王府纹饰。
收拾妥当后,沈牧独自一人走出门去。
辰时未过,靖王府朱红大门前依旧守卫森严。
沈牧没有去敲正门,而是绕到侧门,直接亮出了那枚暗金色玉牌。
守门的蛰龙军校尉接过玉牌仔细验看了一遍,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
双手奉还后侧身让开道路,还唤来一名王府杂役在前头引路。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长廊穿过两重庭院,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连巡逻护卫的身影都稀疏了许多。
......
靖王府,武阁外。
杂役把人送到院门外便躬身退下,不敢多踏半步。
沈牧站在院门前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足有六层高的青砖黑瓦高阁,飞檐斗拱沉稳大气。
檐角挂着几串铜铃,微风吹过却寂静无声,像是被某种阵法锁住了动静。
阁门上方悬着一块黑漆木匾,上书“武阁”二字,笔力苍劲。
“六层高阁......”
沈牧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记得虞戏荷当年说过,她就是在武阁六层见到了那张记载着天阶拳法《天倾》的兽皮。
不过那等顶层重地,寻常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靖王给他的这枚暗金玉牌,权限只到三楼,正好够他挑选四品神庭的壮魂法门。
沈牧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刚一进一楼大堂,一股陈年墨香夹杂着淡淡的防潮草药味扑面而来。
大堂正中摆着两排高大的红木书架,光线略显昏暗。
靠楼梯口摆着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者。
那老者低垂着眼皮,双手缩在袖子里,呼吸绵长微弱,乍一看去就像个打盹的普通老仆。
可沈牧刚一靠近,眉心便微微跳了一下,心里顿时收起半点轻视。
他看不透这老者的深浅,只觉得对方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与整座武阁融在了一起。
沈牧不敢造次,老老实实上前两步,双手捧着那枚暗金玉牌,低声道:
“晚辈沈牧,奉王爷之命,前来武阁三楼挑选功法。”
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缓缓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接过玉牌。
指腹在“武阁”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便把玉牌递了回来。
从头到尾,老者半个字也没多问,只抬手朝木桌旁那道通往楼上的木梯指了指,便又缩回手闭上了眼睛。
“多谢前辈。”
沈牧接过玉牌收好,放轻脚步踩上木梯。
咯吱~
老旧的木阶发出极轻的声响,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楼多是未入品到七品武夫修习的基础功法与武技,二楼则是六品、五品武夫所需的典籍。
沈牧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一楼和二楼,踏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
三楼的楼梯口处有一层淡青色的光幕挡着。
沈牧取出暗金玉牌往前一递,光幕顿时如水波般无声分开,放他走了进去。
......
武阁三楼。
与底下两层相比,三楼的空间明显小了许多,只有四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
架子上摆着的书籍也不算多,粗略扫过去也就百十来本,或用蓝布封皮,或用兽皮卷轴装订。
各自隔开寸许距离,透着一股清冷的贵气。
窗户半开着,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四品神庭......”
沈牧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而是顺着书架上的木牌标签,一排排慢慢看了过去。
这些典籍大致分成了三类:壮魂、凝神、炼识。
有的讲如何凝练神识用来御物,有的专门打磨精神攻击法门,还有的则是教人如何熬过冲击神庭那一关。
沈牧本就是谨慎性子,越是关乎日后根基的大事,越不敢马虎。
他搬来一张木凳放在窗边,先从“壮魂”那一架抽了五六本典籍,坐下来一本本翻看对比。
一晃眼,大半天便过去了。
日头渐渐偏斜,窗外的光影拉得老长。
沈牧合上手里最后一本名叫《引星炼魂篇》的蓝色册子,微微皱起眉头。
这几本书里,有两本吹得天花乱坠,号称只需三月便能壮魂有成、生出神识。
可细看里头的行气路线,却全是用烈性丹药或外力强行冲刷识海,隐患极大。
“易老头,你在南诏浸淫神魂一道这么多年,帮我参详参详。”
沈牧把几本书摊在膝头,压低声音朝腰间问了一句。
“啧啧,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换作旁人,怕是早挑那本三个月速成的捧着乐了。”
养魂葫微微一震,里头传出易殊压得极低的嗤笑声。
“速成的东西,多半要命。”
沈牧撇了撇嘴。
“你别废话,说说武夫壮魂到底该怎么个练法。”
易殊沉默了两息,似乎也在借着神识扫视那几页纸上的字句,随后正色了几分:
“你们武夫跟我们南诏巫师不一样。”
“南诏巫师壮魂,走的是吞魂的路子,直接把旁人的生魂炼化抽丝,往自己魂体里塞,进境是快,可戾气重、杂质多,动不动就容易神魂反噬,疯掉的比活下来的还多。”
沈牧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易殊这话确实没错,景州战场上那几个南诏巫师,就是守着聚魂阵拿生魂当饭吃。
“武夫的魂,天生就比巫师弱上一大截,像个风一吹就灭的小火苗。”
易殊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严肃:
“所以武夫借魂玉壮魂,绝不能贪快。依老夫看,得先‘筑宫’,再‘点灯’。”
“筑宫,点灯?”沈牧心头一动。
“不错。”
易殊解释道,“先把散乱的神魂一寸寸压实,在识海里筑起一座稳固的宫殿壳子,等屋子盖结实了,再引魂玉里的精纯魂力进去把灯点亮,神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你要是屋子还没盖好就急着点灯,火苗一旺,房子直接就塌了,到时候变成个痴傻白痴,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牧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先筑宫,再点灯......”
他下意识沉入心神,内视了一眼脑海深处的武道树。
主干中那具晶莹玉骨体内五脏雷光流转不休。
而在茂密的树冠正中,正悬着一座极淡极淡的宫殿轮廓,正是前些日子在景州吸收三块魂玉后才显露出来的。
当初他不懂门道,硬生生吸了三块魂玉,浪费了不知多少精纯魂力,只勉强撑起个模糊的虚影。
易殊说的“筑宫”,竟与武道树树冠里那座宫殿不谋而合!
“果然找对路子了。”
沈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刚才那几本急功近利的册子放回原处。
重新在“壮魂”与“凝神”两排书架间仔细搜寻起来。
这一次,他不再看那些花哨的招式,专挑立意沉稳、讲究打磨根基的典籍。
约莫又翻找了半个时辰,一本略显陈旧、边角都已经微微卷起的青皮书,落在了他的视线里。
《紫府凝神诀》。
沈牧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十行,眼神便不由定住了。
这门法门既不讲神识攻伐,也不吹嘘几日破境。
开篇便明言:武夫神魂如雾,需以魂玉精粹为砖石,层层夯实,筑成紫府神庭,方可容纳百里元气。
全篇共分三层,第一层凝雾成基,第二层筑壁立柱,第三层封顶成庭。
每一层都讲究循序渐进,宁可慢上十日,不可冒进半分。
“就是它了。”
沈牧反复把前两层的内容仔细读了一遍,心头越看越觉得妥帖。
这门《紫府凝神诀》的法子,简直就像是照着武道树树冠里那座宫殿轮廓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没有擅自往怀里揣,按武阁的规矩,挑选出来的典籍只能在阁内抄录,原书不得带出。
沈牧捧着《紫府凝神诀》走下楼梯,回到一楼大堂。
那张旧木桌旁另有一张专门用来抄书的条案,上面备好了笔墨纸砚。
沈牧走到木桌前,先朝那位依旧低垂眼皮的老者抱拳一礼,把书放在桌角。
“前辈,晚辈选了这本《紫府凝神诀》,抄录之前,想向您打听一句。”
老者没睁眼,也没应声,仿佛没听见。
沈牧也不恼,只接着问道:
“不知往年王府里修习这门法门的人,可曾有人练出过什么岔子?”
大堂里安静了两息。
就在沈牧以为这老者根本不会搭理自己时,老者枯瘦的眼皮忽然微微掀开了一道缝。
浑浊的目光扫过那本青皮书,沙哑地吐出八个字:
“贪多的都出了岔子。”
说完,老者便又闭上了眼睛,任凭沈牧再怎么客气询问,都再无半点回应。
“贪多的都出了岔子......”
沈牧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
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法门本身绝无问题,出事的都是些急于求成、一口气吞炼太多魂玉的蠢人。
他谢过老者,坐到条案旁铺开宣纸,研磨蘸墨,一笔一划将《紫府凝神诀》的全文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下来。
待墨迹晾干,沈牧把抄本折好塞进怀里,又亲自把原书送回三楼原位。
这才再次下楼,向守阁老者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武阁。
......
武阁外,回廊。
此时日已西斜,院里的老槐树把斑驳的影子拉得老长。
廊下几名王府护卫正按刀巡逻,远处还有两名端着茶盘的侍女低头走过。
沈牧刚拐过回廊的转角,迎面忽然走来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来人手里捧着一卷书册,身后跟着一名贴身丫鬟,正是虞戏荷。
沈牧脚步一顿,面上瞬间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肃然古板的模样,停在几步外抱拳行礼:
“末将沈牧,见过郡主。”
虞戏荷脚步也跟着停住,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随即又板起脸,学着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
“原来是沈将军。听说父王昨夜赏了你进武阁的牌子,可挑到合心意的法门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旁边走过的护卫听见。
“回郡主,末将已经选定,正准备回客栈静修。”
沈牧垂着眼皮,回得滴水不漏。
“嗯,那便好。”
虞戏荷微微颔首,看似随口又嘱咐了一句:
“如今前线虽暂时安稳,可蛰龙城里杂事也不少,沈将军好不容易得空,便安心调养几日,莫要误了正事。”
说着,她便抬步从沈牧身旁错身走过,往武阁的方向去了。
只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她垂在身侧的广袖微不可察地一抖。
一道细微的动作快得连身后的丫鬟都没察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已经顺滑无比地塞进了沈牧的掌心。
沈牧面色如常,五指自然合拢,将纸条扣在袖中,再次抱拳道:
“末将遵命,郡主慢走。”
等走出回廊,拐进一处无人看守的假山后面,沈牧确认四周无人,这才摊开掌心里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略显急促的小字:
“后园客院清静,父王已吩咐腾给你闭关,莫回客栈。”
沈牧盯着纸条看了两息,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
他原本还在愁客栈人多眼杂,稍有动静便可能被人盯上,没想到靖王早就替他把退路铺好了。
手掌微微一拢,一缕极细的银白色雷弧在掌心一闪而逝。
噗~
一声微弱的轻响,纸条瞬间化作一撮飞灰,被沈牧随手抖落进了假山缝隙里。
......
傍晚时分,暮色渐浓。
沈牧回城中客栈结清了房钱,只提着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普通包袱,再度从侧门进了靖王府。
王府下人早已得了吩咐,一路领着他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后园深处一座十分偏僻的小院。
小院四周砌着丈高的青砖围墙,院里只种着几竿翠竹。
连个多余的伺候丫鬟都没有,安静得连外头的车马喧嚣都听不见半点。
“倒真是个闭关的好地方。”
沈牧把包袱扔在屋里的木桌上,推开窗户检查了一遍院墙内外的死角。
确认视野开阔、没有藏人的地方,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正准备去关院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沈牧手腕一顿,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夜色里走来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是席崖。
“席老怎么亲自过来了?”沈牧连忙拉开门,侧身把人迎了进来。
席崖摆了摆手,没有进正屋,只站在檐下的石阶上,回头朝院门外瞥了一眼。
“老夫顺道过来瞧瞧,看你缺不缺什么东西。”
席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王爷让老夫给你带句话,安心在这里闭关修炼,后园有王府阵法护着,外头的闲杂人等绝不敢摸进来。”
“不过有件事,你心里还是得留个底。”
沈牧神色微微一凝,抱拳道:“请席老明示。”
“京都来的那几位,至今还没动身离开。”
席崖缓缓说道:
“他们就住在城中驿馆里,昨日还递了帖子进府,说是既奉了内府的差事来慰问龙陵道诸将,便要等前线战事彻底有个结果,再一起回京复命。”
沈牧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顿时泛起一阵冷意。
等前线战事彻底有个结果?
如今苏龙御还没露面,乾武残兵还在外海虎视眈眈,这一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那帮人分明就是赖在蛰龙城不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王府和自己呢。
“他们可曾打听过末将的行踪?”沈牧沉声问道。
“倒是派人往驿馆外打听过几次,问你在不在军营,不过都被王爷派人挡回去了。”
席崖看了沈牧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王爷能替你挡住一时,可那帮人拿着内府暗牌,真要铁了心耗下去,迟早会找机会登门拜访。所以啊,你手头的事,得抓紧了。”
“多谢席老提点,末将明白。”沈牧郑重地拱了拱手。
席崖点了点头,不再多留,转身佝偻着背,很快便消失在了后园的夜色之中。
......
深夜,客院静室。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几缕冷清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青石地面上。
沈牧关紧门窗,在屋里布下一层最简单的警示丝线后,这才脱掉外袍,盘腿坐到了木榻中央。
他从怀里摸出白天抄录的《紫府凝神诀》。
借着微弱的月光又从头到尾细细默读了一遍,直到把第一层的所有法诀和观想之法烂熟于心。
随后指尖一搓,一点银白色的雷光闪过,抄本瞬间化为灰烬,半点痕迹没留。
做完这一切,沈牧一拍储物戒,掌心光芒微闪,一块鸽卵大小、通体泛着淡淡幽光的魂玉出现在手心。
魂玉刚一取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阴凉气息便顺着掌心钻进手臂,令人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三十二块魂玉,这是动用正统法门炼化的第一块。
沈牧正准备闭目运转《紫府凝神诀》第一层,腰间的养魂葫却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易殊带着几分凝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子,提醒你一句。这王府里头可是住着一位三品阴神,神识一扫,整座蛰龙城都瞒不过他。”
“你待会儿运转法门吸收魂玉时,神魂波动千万别放得太开,免得惊动了那位老丈人,万一顺手用神识扫你一眼,看出点什么异常可就麻烦了。”
黑暗中,沈牧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紧张,反而低声笑了笑。
“易老头,这你就不懂了。”
“就是因为在他眼皮底下,才最安全。”
养魂葫微微一顿,易殊疑惑道:“哦?这话怎么讲?”
“城外驿馆里蹲着京都来的狐狸,海对面还有个七转老怪随时可能跨海而来。”
沈牧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魂玉,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我要是待在城里客栈闭关,指不定哪天半夜就会有不长眼的摸进来探我虚实。可在这靖王府后院里,谁敢把神识明目张胆地往一位三品阴神的家里扫?”
“至于王爷那边......他比谁都盼着我早日跨进神庭,只要你不冒头,武道树的事不露馅,他不仅不会探我,反倒会替我遮掩。”
养魂葫里静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声低沉的怪笑。
“桀桀,老夫倒是多余操心了。你小子这算盘珠子,怕是连那位王爷都算进去了。”
“行,那老夫就缩在葫芦底装死,你自己小心着些,切记贪多嚼不烂。”
“放心。”
沈牧收起心思,缓缓合上双目,双手握住那块上等魂玉置于丹田之前。
心神一点点沉寂下去,依照《紫府凝神诀》第一层的路线,缓缓引动体内那道微弱的神魂之火。
掌心里的魂玉渐渐变得冰寒刺骨。
丝丝缕缕极其精纯的清凉魂力顺着掌心经脉缓缓而上,穿过脖颈,稳稳地涌入眉心。
这一次,没有了前几日胡乱吞噬时的散乱与滞涩。
在《紫府凝神诀》的牵引下,那股清凉之力化作一道轻柔的漩涡,一圈圈裹住那团如豆般的神魂火光。
顺着冥冥中的指引,朝武道树树冠正中那座极淡的宫殿轮廓缓缓贴合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