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站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五里外的那面惨白招魂幡,足足看了半柱香的工夫。
海风刮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眼底暗红血光缓缓散去,眉心却还隐隐有些发胀。
“好重的威压。”
沈牧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仅仅只是隔着五里远看上一眼写在布上的字迹,双眼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位七转老怪苏龙御的手段,果然比苏萧岳可怕得多。
养魂葫微微一颤,一缕黑烟钻出来,化作易殊那张满是忌惮的老脸。
“小子,这老怪物不简单啊。”
易殊盯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卫城,啧啧说道: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招魂幡,分明是他以七转神魂之力强行凝在笔墨上的印记,顺着海风送过来立威的。”
“他人还没踏上龙陵道,话先递到你脸上了。”
易殊嘿嘿一笑,眼珠子骨碌一转:
“他这是存心要让全龙陵道的乾武人、大虞人都瞧瞧,谁才是他苏家必杀的头号大敌,好叫城里这帮残兵死战到底,也顺道压垮你的胆气。”
沈牧闻言,嘴角却扯出一丝极冷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他若真能腾出手脚立刻杀过来,直接御风跨海便是,何必多此一举送这么一面破幡来吓唬人?”
易殊微微一愣,随即拍手怪笑:
“有道理,那老东西多半还是被碧霞山那个大虫洞死死拖着,走不开身,这才搞出这么个吓唬鬼的玩意儿。”
沈牧点点头,刚想再吩咐几句,身后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间,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两员大将疾驰而来,正是青州镇守使阎骁战与岳父季云庵。
玉州前两座卫城接连光复后,景州那边的乾武残兵已溃不成军。
阎骁战便抽调青州兵马前来压阵,顺道接管各城防务,此刻正好赶到前线会师。
阎骁战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土坡,顺着众人的视线朝五里外的卫城望去。
“那城门楼上挂的是什么?”
阎骁战运足目力看去,虽不及沈牧的《极目经》看得真切,却也看清了那面在风中乱舞的巨大白幡。
更隐隐察觉到白幡周围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一旁的周冠伦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把沈牧方才看到的字迹禀报了一遍。
阎骁战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盯着沈牧沉默了足足三息,这才开口道:
“城里守将还是苏家嫡系?”
“不错,易殊......我是说,斥候方才摸清了底细,城里有两个五转,一千多残兵,领头的穿着苏家银纹青袍。”
沈牧神色平静地答道。
阎骁战眉头紧锁,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沉声说道:
“沈牧,依本将看,这座卫城咱们先别打了。”
一旁的季云庵也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
阎骁战指着那面刺眼的白幡,语气严肃道:
“这分明是个阳谋。苏家人早就打探到你这阵子专挑夜间潜入斩首,他们如今摆出这副架势,把你昔日的化名挂在城头上,就是巴不得你气血上涌,亲自去攻城拔寨。”
“城里没准埋着六转甚至七转老怪留下的阴毒绝杀大阵,就等你往里钻呢。”
“玉州三城咱们已经拿回了两座,海运要道卡死了大半,剩这一座孤城,大可让它自生自灭,或者等蛰龙城大军调过来再慢慢碾平,何必拿你的性命去赌?”
沈牧静静听完,心里倒是一暖。
阎骁战这话确实是为了保他。
换作寻常爱惜羽毛的将领,听见能拿玉州最后一座卫城的头功,早就催着他去拼命了。
“多谢大人体恤。”
沈牧拱了拱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却变得愈发锐利:
“不过,正因为苏家人巴不得我去打,这座城,末将才非打不可。”
阎骁战眉头一皱:
“为何?”
“苏龙御挂这面幡,就是料定大虞将士畏他七转威名,料定我冯晋元会躲。”
沈牧伸手指了指身后坡下严阵以待的蔷薇军:
“军中将士都在看着呢。前两座城打得顺风顺水,如今到了最后一座,咱们反倒被一面写着名字的白布吓得绕道而走,这口气一泄,日后真跟苏龙御对上了,谁还敢死战?”
季云庵看了女婿一眼,缓缓开口:
“可城内若是真有苏龙御留下的保命杀器,你一个人潜进去,太险了。”
“岳父大人放心,我比谁都惜命。”
沈牧笑了笑,声音压低了几分:
“谁说打城非得我亲自往里冲了?前面两座城我独来独往,是为了少死弟兄、快刀斩乱麻。如今咱们兵强马壮,对付区区一千多断了粮的残兵,用兵围死他们便是。”
阎骁战眼睛微微一亮,瞬间明白了沈牧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正是。”
沈牧点头,转身走到随军带来的沙盘边,指尖重重落在卫城四周:
“只围不打!把陆路挖沟筑垒全部堵死,断了他们的淡水和补给,我倒要看看,那一千多号人加上两位苏家大爷,能啃着石头撑几天。”
......
军令一下,大军立刻如同一张巨网般铺展开来。
蔷薇军与青州兵沿着卫城五里外围扎下连营,一排排木栅栏和拒马桩连夜竖起。
深沟挖了三丈宽,弓弩手轮番盯死城墙。
整整一天一夜,大虞军队没放过一支羽箭,没架过一架云梯。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整座卫城围成了铁桶。
惟独南面靠海的那一片乱石滩,沈牧却让周冠伦故意撤掉了半数岗哨。
看着稀稀拉拉的,仿佛兵力不足。
“大人,南面那片海滩能藏小船,咱们真不堵死?”
中军大帐里,徐广树有些担忧地问道。
“就是要留给他们看的。”
沈牧正低头擦拭着惊雷诛魔戟,头也不抬地说道:
“困兽之斗才最凶险,若把四面全堵死了,城里那两个五转拼起命来拉着一千多人冲阵,咱们也得掉块肉。留一条看似能逃的生路,他们心里有了念想,才不会死拼。”
“不过,那片乱石滩后面的礁石缝里,让老周把带来的三十架重型床弩全藏进去,再用黑布盖好。”
周冠伦会意,立刻抱拳狞笑一声: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保证连只海鸥飞过都得扎成刺猬。”
夜幕降临,海风呼啸。
卫城北门外的一处树林阴影里,几缕阴气一闪而逝。
两具面容木讷的乾武巡哨士兵悄无声息地爬起身,搓了搓脸,神色迅速变得焦急惶恐。
趁着夜色绕过荒草,一路小跑着拍响了卫城侧门。
守门的低阶蛊师听见是自己人的暗号,连忙放下一条绳梯把两人拉了上去。
“怎么就你们俩回来了?外面大虞兵马什么动静?”
一名小头目压低声音急问。
那两具由易殊亲手操控的魂傀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坏了!外面来的大虞兵漫山遍野,把路全挖断了,根本不攻城,就是要活活困死咱们!”
“怕什么!城楼上挂着七转老祖的战幡,大虞人吓破胆了,等老祖跨海赶来,这帮人全得变成肉泥!”
那小头目嘴上硬气,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
其中一具魂傀四下张望了一番,凑到他耳边,用绝望的嗓音叹道:
“头儿,还等什么老祖啊......咱们在外头碰见风神域逃过来的人了。碧霞山那个虫洞越闹越凶,周边好几座城都没了!苏龙御老祖自己都守在风神域堵窟窿,根本抽不开身来龙陵道啊!”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乾武士卒听完,手里的长矛差点滑落在地。
这本就是实打实的真话,魂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碧霞山周边城池被蛊潮吞掉的惨状都说了个分明。
一时间,绝望的气息像瘟疫一样在卫城城墙上下迅速蔓延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城外的大虞军队依旧只围不攻。
每天到了饭点,反而在风口架起几十口大铁锅熬肉汤,香气顺着风直往城里飘。
城里的乾武士卒本就断粮断水好几天,只能抓城里的老鼠甚至嚼草根充饥。
又听说苏龙御根本来不了,军心彻底散了。
到了第六天傍晚,城头甚至有十几个士卒扔下兵器,用绳子顺着城墙溜下来直接投降。
......
第七天,半夜三更。
天上乌云压得很低,海面上掀起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正好遮住了岸上的动静。
卫城南面一处隐蔽的排水暗门悄然拉开了一条缝。
三十多道黑影猫着腰,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贴着城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向南面的乱石滩。
走在最中间的,正是那名身穿银纹青袍的苏家五转守将,身旁紧跟着另一名五转副将。
“快点!船就藏在前面那块黑礁后面!”
苏家守将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咬牙低声催促道:
“这帮混账大虞兵太狡猾,留着一千多号人替咱们垫背,等咱们乘船逃回海域,日后自有老祖替咱们出这口恶气!”
三十多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砾石上,眼看距离海边那两条大乌篷快船只剩二十余丈。
忽然间,旁边一座黑黝黝的礁石后面,响起了一声极清脆的梆子响。
哒~
那苏家守将浑身汗毛猛地炸开,刚要大喊小心。
呼~
十几根浸足了猛火油的大火把同时从乱石堆后抛向半空,落地的瞬间,将整片海滩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两侧暗礁后面,密密麻麻钻出了上千名手持硬弩的蔷薇军士卒。
正中更是架着三十台泛着森寒铁光的重型床弩。
一名黑衣青年负戟站在最前方的礁石顶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中计了!快退回城里!”
苏家守将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尖叫起来。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沈牧神色淡漠,右手朝下一挥。
“放!”
周冠伦一声暴喝。
嘣嘣嘣~
三十架重型床弩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弦响。
碗口粗的精铁弩箭撕裂海风,化作一片死亡乌云倾泻而下。
噗噗噗~
十余名跑得慢的亲信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巨弩直接钉死在滩涂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冲上来的海水。
“放蛊!拦住他们!”
那名五转副将双目赤红,疯狂拍打腰间的蛊虫袋。
嗡~
两头磨盘大小的黑壳毒蝎和一群血红飞蚁猛地扑了出来,迎着箭雨咬去。
“就这点虫子,也敢拿出来现眼?”
沈牧冷哼一声,脚下《御雷缥缈身》猛然踏出。
轰~
脚下坚硬的海礁炸开一圈碎石,沈牧化作一道刺眼的银白雷影。
眨眼间便跨越二十余丈,直接落在了那三十余人的退路正中。
体内五脏雷元毫无保留地轰然放开。
嗤啦~
无数细密的银白电弧顺着他周身毛孔游走爆响,方圆十丈内的海风仿佛瞬间被雷威压得一滞。
那两头刚刚扑到半空的毒蝎,被这股天敌般的纯正雷元一冲,竟在半空发出一阵惊恐至极的嘶鸣。
浑身僵硬地摔在地上抽搐起来。
“啊!是雷元!你是冯晋元!”
那名苏家五转守将认出了沈牧的手段,吓得亡魂大冒。
哪里还敢纠缠,转身便想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里逃命。
“想往海里钻?”
沈牧双眸之中妖异的血光猛然暴涨,《极目经》携带着怀中寂灭血瞳的威能瞬间轰出。
那苏家守将正要纵身跃入浪花,眼神无意间朝后一瞥,顿时如遭雷击。
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原地,半边身子肉眼可见地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石色。
哪怕只有短短一息的停滞,在五品炼脏圆满的沈牧面前,也已是生死天堑。
沈牧手中惊雷诛魔戟裹着银白雷光,顺势前刺。
嗤~
戟尖毫无阻碍地洞穿了苏家守将的心口。
狂暴的五脏雷元疯狂涌入其丹田。
将那头刚想炸开血雾保命的血蝗蛊直接劈成了一滩冒着黑烟的焦糊血水。
与此同时,另一名五转副将趁机祭出一把乌黑短刃偷袭沈牧后背。
却被沈牧反手一记《极掌经》迎面拍去。
砰~
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
那副将只觉一座山岳撞在胸口,护体元气瞬间崩碎。
整个人胸骨塌陷着倒飞出去七八丈,落地时已成了一具软绵绵的死尸。
养魂葫口微张,两道惊恐万分的五转生魂瞬间被拉扯进去。
剩下的十余名乾武亲信见两位五转大人转眼死绝,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纷纷扔掉兵器跪在海水里磕头求饶。
周冠伦和徐广树带着士卒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把这些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不过半刻钟,海滩上的厮杀便彻底停歇。
沈牧提着两颗血淋淋的首级走回城下,命人用长矛挑着送到吊桥前,让降兵高声喊话。
城墙上的乾武残兵本就已是惊弓之鸟,见守将连逃都逃不掉、直接死在了海滩上,顿时彻底绝望。
天色还未亮透,卫城厚重的大门便吱呀呀地缓缓打开。
一千余名饿得面黄肌瘦的乾武士卒丢盔弃甲,排着队走出城门跪地请降。
至此,乾武人强占的玉州三座沿海卫城,全部收复。
......
三日后,玉州海防基本稳固下来,阎骁战留下得力干将镇守三座卫城,安抚流民。
这一日正午,两骑插着龙陵道金色羽翎的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进了大营。
“靖王殿下钧旨!宣青州蔷薇府万夫长沈牧接令!”
中军大帐内,沈牧领着周冠伦等人单膝跪地接旨。
传令兵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绸缎。
高声念完嘉奖沈牧收复玉州三城、阵斩多名五转蛊师的头功谕旨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到沈牧手里。
沈牧起身接过信函,顺手赏了传令兵一锭银子打发下去,这才当着阎骁战和季云庵的面拆开火漆。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
“回蛰龙城来。”
沈牧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息,目光一动。
靖王这字里行间没半分客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显然玉州战事一平,这位岳父......不对,这位龙陵道主帅是打算要正式见见他了。
一旁的阎骁战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一笑,拍了拍沈牧的肩膀:
“恭喜啊!此番你连下三城,又亲手除了苏萧岳,这头功怕是能叫全龙陵道的将领眼红。殿下亲自点名宣你回蛰龙城,封赏绝不会小,弄不好连本将都要高看你几分了。”
沈牧干笑两声,拱手道:
“全靠大人和岳父大人调度有方,末将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说着,他手指无意间捏到信封底部,忽然感觉里面似乎还夹着一张硬纸片。
沈牧神色微动,伸手将那物抽了出来。
竟是一张素雅至极的烫金请柬,边角绣着一朵极淡的兰花,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娟秀温婉,落款竟是靖王妃云慈。
邀他回蛰龙城后,于次日傍晚过王府一叙,赴一场家宴。
看到“家宴”二字,沈牧眼皮不由轻轻一跳。
“王妃娘娘的帖子?”
季云庵在一旁看清了落款,微微一愣,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牧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多说什么。
沈牧手腕一翻,不动声色地把请柬收进袖袋里,心里却瞬间盘算开了。
早先戏荷在信里提过,王妃已经知道了两人的事,只是叹气没反对。
如今战事刚停,靖王让他回城,王妃紧跟着就发来一张家宴请柬,这顿饭,只怕吃得不会太轻松。
“不管怎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牧心头暗道,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
只跟阎骁战告辞回去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启程返回蛰龙城。
......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一片暗红晚霞。
沈牧离开喧闹的大营,独自一人登上了这座刚刚光复的卫城城门楼。
城头上清扫干净了血迹,海风依旧猎猎作响。
他走到那根三丈高的粗竹竿前,抬起惊雷诛魔戟,随手一挥。
咔嚓~
碗口粗的竹竿应声齐根断折。
沈牧伸出左手,稳稳接住了那面飘落下来的惨白招魂幡。
近距离之下,白幡上那“冯晋元”三个墨字依旧透着一股寒意,右下角血红色的“等我”二字更是刺目。
不过上面附着的那缕七转神魂印记,经过七天海风吹拂和苏家守将身死,已然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杀气。
养魂葫里钻出一缕黑烟,易殊飘在半空,看着沈牧手里的白幡嗤笑一声:
“这晦气玩意儿留着干啥?一把火烧成灰算了,省得看着心里添堵。”
沈牧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看白幡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字。
片刻后,他竟不急不缓地将白幡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随手收进了储物戒里。
易殊一愣:
“小子,你还真把这丧门星留着啊?留着当被面盖不成?”
沈牧转身扶着冰凉的城垛,望向那片渐入黑暗的茫茫大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烧了多可惜。”
沈牧拍了拍储物戒,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森冷:
“留着吧。等将来哪天,苏龙御真敢踩上大虞的地界,我亲手把这面幡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