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州,临时帅府。
入夜后海风微凉,门前两盏气死风灯被吹得轻轻摇晃。
几名身披玄甲的王府亲卫按刀立在石阶两侧。
沈牧换了一袭洗得干净的青色武服,将惊雷诛魔戟收进储物戒,独自踏上石阶。
廊下守候的席崖见了他,客气地点了点头,领着他穿过两进院落,停在一座亮着灯火的偏厅外。
“王爷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席崖退到廊柱阴影下,低眉垂眼地站定了。
沈牧理了理衣襟,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厅中陈设简朴,正中挂着一幅龙陵道沿海舆图,并无半点奢华排场。
靖王虞承允已脱去那身玄黑蟒袍,只穿了件宽松的藏青便服,坐在灯下慢慢喝茶。
“末将沈牧,参见王爷。”
沈牧上前三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起来吧,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
虞承允随手指了指下首的木椅,神色平淡,半点亲王架子都没摆。
沈牧道谢起身,只落了半个椅面,腰背挺直。
偏厅里静了数息,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虞承允搁下白瓷茶盏,抬眼落在他身上:
“今日叫你过来,不谈军务,本王只问你三件事。”
“王爷请问,末将知无不言。”
“第一件,大虞武夫向来难修雷法,你那一身雷属性元气,究竟从何而来?”
沈牧心头微定,这个问题他早就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连对着阎骁战和季云庵也是这套说辞。
“回王爷,末将的雷元并非出自什么上古传承,而是拿命硬扛出来的。”
沈牧神色坦然地答道:
“一年多前,末将追查一桩旧案线索流落乾武,在风神域外与苏家少主苏晚亭起了冲突,侥幸将他格杀后,从他身上夺得一头五阶夜雷蛊。”
“末将不是蛊师,没法炼化驱使,为了活命只能仗着早年炼体根基还算扎实,每晚逼夜雷蛊放雷劈打肉身。”
“如此死磨硬扛着把一丝雷霆之力逼进五脏,这才侥幸修出了些许雷元。”
虞承允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件,你在乾武那一年多,还做了些什么?”
“末将怕遭苏家报复,便易容改貌,化名冯晋元潜伏在东衡域茶山郡一带,一面寻机回国,一面暗中打探乾武虫洞与大军动向。”
沈牧语速平稳:
“临回国前,末将在望潮港遭苏家五转蛊师苏鹤年盘查,不得已出手灭口,乘走私海船归来。”
“至于后来在景州城外夜袭乾武大营,也只是为了剪除他们的高转蛊师,顺势将苏萧岳引出城外。”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所有时间地点都能和此前的军报严丝合缝地对上。
至于武道树、易殊和功法来历,以及孔家、郑悬那些人的事,他半个字也没漏。
虞承允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接着问出第三件事:
“那你与戏荷,又是怎么认识的?”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沉了几分。
沈牧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心底却早已将归港时商量好的口径又过了一遍。
“回王爷,末将是在望潮港偶遇郡主的。”
沈牧语气诚恳,不卑不亢地说道:
“那时乾武海禁森严,郡主被巡检司通缉,藏身在城外渔村,末将机缘巧合认出了郡主。”
“末将身为大虞边将,自然不敢坐视皇室宗亲流落敌国,便暗中出手解决掉几个尾巴,雇船一路护送郡主返回海鸟港。”
偏厅内一时间陷入安静。
虞承允盯着沈牧低垂的眉眼看了良久,眼神深邃得让人摸不透虚实。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亲王才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平淡地吐出一句话:
“戏荷说你会这么答。”
沈牧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绷紧,面上却依旧稳如磐石,连呼吸都没有乱掉半分。
“末将所言,句句属实。”
虞承允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并没打算在这件事上深究。
转而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放到桌案边缘往前推了半寸。
“你连日血战,今日城头又受了那头七阶大蛊的魂吼波及,暗伤不轻。”
虞承允淡声说道:
“这瓶王府秘制的疗伤圣药拿去,趁这几日战事喘息好好养伤。”
“前线有阎骁战和季云庵盯着,等这一仗稳住,本王回了蛰龙城再说。”
沈牧心头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双手接过瓷瓶收入怀中:
“谢王爷厚赐,末将绝不耽误接下来的战事。”
“退下吧。”
沈牧不再多言,倒退两步转身出门,顺着原路静悄悄地退出了帅府。
走出两条长街,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小半。
“嘿嘿,小子,这位靖王殿下可比阎骁战难糊弄多了。”
脑海里响起易殊的怪笑声:
“那句‘戏荷说你会这么答’,分明是在点你呢。”
“我知道。”
沈牧脚步不停,心头暗道:
“眼下七阶噬魂蛊刚退,玉州那边又不知乱成了什么模样,他正缺能打的将领,自然懒得跟我撕破脸。只是回了蛰龙城,这关怕是不好过。”
“那就趁现在赶紧把修为提上去。”
易殊正色道:
“你现在四脏已成,趁着这几天没人来烦你,把最后的肾脏也蕴满雷元,真到了五品圆满,到了蛰龙城才更有底气。”
沈牧眼神微凝,加快脚步赶回驻地。
......
景州,沈牧驻地。
交代周冠伦封门谢客、替自己守好外院后,沈牧独自走进后院最深处的石砌静室。
反手落下锁闩,又布下几道隐匿警戒的禁制。
他将养魂葫放在石台上让易殊外放百二十里神识警戒。
随后拔开白玉瓷瓶,倒出一粒药香清冽的丹药吞入腹中。
药力迅速化作温润清流游遍奇经八脉,连日血战震出的细微暗伤转眼间便平复如初。
“不愧是亲王拿出来的圣药。”
沈牧吐出一口浊气,抬手连连抚过储物戒。
哗啦啦一阵轻响,石室地面上瞬间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极品元晶小山,足有上万颗之多。
浓郁的天地元气几乎在屋里凝成白雾。
旁侧还摆着数十个白瓷瓶和木盒,里面装的全是从苏鹤年、尹筝与苏萧岳身上缴获的五阶蛊粮丹。
前些日子他刚摸到淬炼肾脏的门道,便被无主蛊潮和七阶大蛊打断了。
眼下正好把剩余资粮全摆出来,一鼓作气冲过去。
沈牧拍开蛊虫袋,将夜雷蛊放了出来。
那头丈余长的黑色巨蝎刚一落地,猩红的眼睛还下意识往石门外缩了缩,尾针微微发颤。
显然白日里那头七阶噬魂蛊留下的血脉阴影还没彻底散去。
“那头大蛾子已经被靖王斩断半翅赶进深海,短时间不敢露面。”
沈牧抓起十来颗五阶蛊粮丹扔到它面前:
“吃饱了干活,这回帮我把最后这一脏劈开。”
夜雷蛊听懂了人话,迟疑片刻便低头咔嚓咔嚓地嚼起丹药。
油亮的黑甲重新泛起乌光,长长的蝎尾翘起,发出一声低沉嘶鸣。
沈牧脱掉上衣,盘膝坐到极品元晶堆正中央。
先运转《不灭金刚经》与《天人玉骨经》护住周身筋骨,随后催动《五脏蕴雷经》最后的法门。
“来吧。”
“啪~”
“滋滋滋~”
一道黑色电弧精准地劈在沈牧后腰与天灵盖上,狂暴的雷霆顺着皮肉钻入腹底肾脏。
“唔!”
沈牧牙关瞬间咬得咯咯作响,额头刹那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肾脏藏精,主先天水元,与先前炽烈刚猛的前四脏截然不同。
极阳暴烈的雷霆一头撞进这阴寒藏精之地,非但没有带来半分燥热,反而瞬间激起了一股透骨的阴寒。
沈牧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人剥光了扔进万丈冰水之中。
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僵冷得直发颤。
更难熬的是,雷力强行抽取并融合肾精之时,一股空虚剧痛从脊柱深处炸开。
宛如有人拿一把钝刀子,将他的骨髓一点点往外抽干。
沈牧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心神沉入脑海,观察武道树的变化。
只见主干那具晶莹玉骨的胸腹之间,心、肝、脾、肺四团脏腑已然化作璀璨凝实的银白雷光。
唯有最下方的肾脏虚影依旧黯淡。
一缕缕银白雷光好不容易顺着经脉渗入肾脏虚影之中。
刚一接触那团阴寒死水般的肾精,便剧烈震颤起来,险些被直接冲散。
沈牧不敢分神,疯狂吞吐身下的极品元晶。
以雄厚沛然的元气硬生生护住脏腑,将那一丝丝银白雷光死死按进肾脏深处。
一夜雷鸣不息。
直到天色微亮,连五阶巅峰的夜雷蛊也有些吃不消了。
黑甲失去光泽,尾针软垂在地上,连一丝电火花都挤不出来,整条蝎子显得格外萎靡。
沈牧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抓起一把五阶蛊粮丹喂给夜雷蛊。
自己吸纳元气调息半个时辰,待黑蝎缓过劲来,便又咬牙坐回去继续挨劈。
这样水磨般的苦修,转眼便过去了七八天。
静室之内没有昼夜之分,沈牧几乎未曾合过眼,每天都在冰寒刺骨与抽髓剧痛中咬牙硬熬。
身下的极品元晶碎成了一地灰白粉末,五阶蛊粮丹也消耗了大半。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如纸。
直到第八天夜里,玉骨中的肾脏虚影终于被银白雷光填满了九成以上。
只剩最中心那一缕极寒死气死死卡在最后一步。
“最后一把劲,把剩下的力气全使出来!”
沈牧看着眼前只剩最后两千多颗的极品元晶,低吼一声,双手猛地按进晶堆之中。
夜雷蛊猩红的眼睛一亮,也被连日苦熬逼出了几分火气。
猛地弓起蝎尾,将积攒的全部妖雷凝成一团黑球狠狠扎落。
“轰~”
沉闷的雷响震得石室四壁簌簌落下一层灰尘。
沈牧皮肤表面瞬间崩开数十道细密血口,又在《不灭金刚经》的强悍自愈力下飞快闭合。
他死死盯住脑海里的武道树。
那两千多颗极品元晶在同一时间轰然碎裂,化作滚滚元气洪流冲进腹底肾脏。
“咔嚓~”
体内仿佛有一层无形壁垒骤然碎裂。
玉骨之中,那团肾脏虚影瞬间被炽盛的银白雷光彻底填满,猛地一颤,从虚幻转为凝实。
“嗡~”
就在肾脏彻底凝实的同一瞬,心、肝、脾、肺、肾五团凝实的脏腑在玉骨胸腹内同时大放光明。
五道粗壮凝练的银白雷光分别从五脏之中射出。
彼此以雷光相连,在胸腹之间首尾相衔,瞬间化作一个浑然天成的雷霆闭环。
五脏蕴雷,五气朝元!
“轰隆隆~”
沈牧体内发出一阵低沉厚重的闷雷声。
原本只占七成左右的雷元瞬间沸腾,将体内剩下那三成寻常元气尽数卷入五脏闭环之中。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竟全部转化成了至精至纯的雷元。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元气总量如同决堤江水般疯狂暴涨,比起炼脏后期足足浑厚了近一倍。
浑身筋骨血肉在纯正雷元的冲刷下发出清脆鸣响。
先前消瘦的身躯瞬间恢复得饱满有力,每一寸血肉里都充斥着爆炸般的恐怖力量。
五品炼脏圆满,成了。
“咔咔咔~”
沈牧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微弱电弧的浊气,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浑身骨骼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
连一旁的夜雷蛊都感受到那股纯粹浩瀚的雷威,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黑鳞微微伏低,眼神里透出几分敬畏。
沈牧没有急着欢喜,而是先心念一动,试着将五脏之中奔涌不息的庞大雷元缓缓向内收敛。
不过两三个呼吸,他体表隐约流转的银白电芒便如同退潮般缩回五脏深处。
连带着那股浩瀚强悍的气血也被彻底锁进玉骨之内。
沈牧低头审视自身,半点雷元气息都没有往外泄露。
如今只要他不主动出手,外人哪怕近在咫尺,也绝难看出他体内藏着五脏雷元。
只会以为他依旧是个普通的六品玉骨武夫。
“收放自如,半点不露,这门功夫算是练到心坎里去了。”
沈牧满意地笑了笑,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双新换的软底黑靴穿上。
撤去禁制走出静室,来到外面无人打扰的宽阔演武小院。
此时天色未明,院子里一片寂静。
沈牧心意微动,五脏雷环轻轻一转,一缕纯正雷元直落足底。
“哧~”
靴底闪过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细碎银弧,连半点风声都没带起。
下一瞬,沈牧留在原地的虚影还未消散,整个人已经一闪而过。
悄无声息地掠过四十余丈宽的庭院,稳稳落在对面的院墙阴影之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黑靴,鞋底完好无损,青石地面上也没留下半点焦黑印记。
“全盛之下,这满腹雷元足够连施八九次地阶高级武技,若是再遇上苏萧岳那种老狐狸,就算不靠地形陷阱,光凭这身法与翻倍的雷元,也能多周旋一阵了。”
沈牧暗自掂量着此刻的战力,心里总算有了几分真正的底气。
“嘿嘿,五脏俱全,五气朝元,总算把这副底子打牢了。”
养魂葫里飘出一缕黑烟,易殊那张虚幻老脸围着沈牧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道:
“放眼大虞那些藏着掖着的世家,能在五品境打出这种根基的,估计也没有几个。”
“只是四品以下,终究还算凡胎。”
沈牧神色迅速恢复冷静,抬头望向东方微亮的天色:
“今日那位靖王殿下的剑意,你我也亲眼见识过了。”
“那是自然。”
易殊收敛笑意,难得正色道:
“你这具肉身已经打磨到了极限,接下来再怎么攒元晶都没用。五脏既已圆满,下一步便是拿魂玉壮大魂魄、开出识海神识,冲击四品神庭。”
沈牧微微点头,心里算了算储物戒里仅有的五块魂玉。
这点分量用来开神庭实在寒碜。
看来出关之后,得想个稳妥的渠道把手里那截万年血玉参根须悄悄换成魂玉才行。
天色大亮。
沈牧回屋洗去一身尘垢,换上一身整洁的万夫长官服,推门走入前院。
守在廊下的周冠伦见了,立刻惊喜地迎上来抱拳:
“大人,您总算出了关!”
“这七八天里,城中可有什么变故?”
沈牧负手往正厅走去,随口问道。
“回大人,前线风平浪静,乾武残兵缩在海边几十里外不敢露头。阎镇守使和季统领这几日忙着看管降卒、抢修南城墙,蔷薇军也在按部就班地休整操练。”
周冠伦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
“倒是王爷一直住在帅府里没走,听说每天都有玉州那边的急报送进来,王爷脸色不太好看。”
沈牧眉头微挑,正打算去向阎骁战和季云庵复命,院门外忽然急匆匆跑来一名亲兵:
“禀报大人!帅府的席老大人登门拜访,人已经到门外了!”
沈牧脚步一顿,目光微微闪烁。
他这头刚一推开静室大门出关,前后都还没过半个时辰,靖王身边的席崖怎么就掐着点找上门来了?
“请席老进厅奉茶。”
片刻后,正厅之内。
身形微驼的席崖客气地起身拱手,老眼在沈牧身上轻轻扫过。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惊异,显然有些看不透这位年轻万夫长愈发深邃的底细。
“恭喜沈万夫长伤势痊愈,看来此次闭关大有收获。”
“全赖王爷赐药之恩。”
沈牧请席崖落座,端起茶盏客套道:
“不知席老一大早亲自登门,可是王爷有什么军务吩咐?”
“军务倒没有。”
席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后微微倾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老夫此来,是奉了王爷的意思,想问沈万夫长一桩私下里的买卖。”
沈牧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王爷家大业大,还能看上末将这点微末身家?”
席崖目光定定地看着沈牧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爷听说,沈万夫长手里有一截万年血玉参的根须,不知沈万夫长可愿拿出来换点东西?”
厅内瞬间一静。
沈牧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一紧,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