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头七阶噬魂蛊的肉翅缓缓一振,一股无形的阴寒涟漪瞬间铺满方圆数十里。
城外泥地里趴伏的满地野蛊,仿佛突然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被滚水浇透的蚁群,猛地炸开。
“嘶嘶嘶~”
密密麻麻的低阶毒虫互相啃咬撕扯起来,疯了似的往城墙根和荒野胡乱冲撞。
就连那些远远躲在官道两侧、尚未逃进山林的乾武散修和军中蛊师,此刻也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本命蛊!”
“滚开!快停下!”
一名四转乾武蛊师满脸惊恐,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袖口里钻出一条拳头大小的赤红毒蜈,非但不听魂印号令,反而掉头一口咬穿了主人的咽喉。
鲜血喷溅之中,那头本命蛊仰头朝着半空的白色巨蛾发出狂热的嘶鸣,随即甩下主人尸体扑进了疯狂的虫群。
数十名散落荒野的乾武蛊师接连惨死在自家蛊虫口下。
五阶以下,无一幸免。
景州南城头上,无数大虞士卒看着城外那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手脚冰凉,喉咙发干。
“连乾武人的本命蛊都反噬了......”
周冠伦握着长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牧死死盯着高空那尊庞然大物,心头一阵发紧。
那股针对所有蛊虫的血脉压制,简直蛮横得不讲道理。
腰间蛊虫袋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抓挠声,原本桀骜的五阶夜雷蛊竟缩在里面瑟瑟发抖,连一丝雷弧都不敢冒。
就在城头众人魂飞魄散之际,半空那头巨蛾动了。
它两只磨盘大的惨绿复眼微微一眯,朝下方的荒野张开了那张满是细密倒刺的口器。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仿佛能把人骨髓吸干的阴风骤然倒卷。
城外泥沟与荒野之中,数百名正在四散逃命的乾武溃兵和几名五转蛊师突然动作一僵。
紧接着,一道道惨白虚幻的人形光影,竟被那股恐怖吸力生生从他们天灵盖里硬扯了出来。
“救命......”
那些半透明的生魂甚至连哭喊都来不及扩散,便化作数百条惨白细线,被百丈高空的巨蛾一口吞进腹中。
“噗通~”
“噗通~”
失了生魂的数百具躯壳连一滴血都没流,直挺挺倒进泥水里,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巨蛾肉翅上,那成千上万张原本扁平的人脸花纹猛地鼓胀起来,仿佛又多了几百张鲜活的苦痛面孔。
“畜生!”
城垛边上,阎骁战目眦欲裂,浑身气血轰然炸开,提刀便要踏上垛口。
一旁的季云庵反应极快,猛地伸手死死扣住阎骁战的胳膊,虎口崩裂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护腕。
“老阎!你疯了!”
季云庵声音沙哑,死死瞪着他:
“那是七阶大蛊,堪比三品阴神!咱们只是五品炼脏,上去连它一口阴风都扛不住,纯粹是去给它添菜!”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妖孽吸光城外活人,下一步来啃咱们景州城?!”
阎骁战双目赤红,浑身筋骨咔咔作响,却怎么也挣不开老友拼死攥紧的手。
他不是不懂其中凶险,可身后就是数十万大虞军民,退无可退。
沈牧站在两人身侧两步外,同样一言不发,只把惊雷诛魔戟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紧绷。
“别动......千万别出声......”
脑海里,易殊那道向来嚣张的声音此刻细若蚊呐,缩在养魂葫最深处大气都不敢喘。
沈牧心里明镜似的。
这头七阶噬魂蛊专吞生魂,易殊本身就是一道魂体,真被这怪物盯上,怕是连逃都没地方逃。
他体内雷元经过半日血战本就消耗近半,此刻面对七阶存在,莫说硬拼,连催动《御雷缥缈身》跑出十里都未必来得及。
正当城头上下一片绝望、那巨蛾的惨绿复眼缓缓转过半圈,冷漠地投向景州南城墙之际。
蛰龙城方向的苍穹之上,忽然亮起了一线微弱的青芒。
起初只是一粒不起眼的星点。
下一息,那道星点骤然拉长,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百丈惊天剑虹,撕裂厚重云层,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煌煌正气直奔景州而来。
“剑意......”
沈牧瞳孔骤缩,浑身汗毛都在这一刻炸了起来。
那股隔着数十里扑面而来的锋芒,甚至让他四脏里的雷元都微微一滞,仿佛随时会被斩断。
“哧~”
青色剑光快得超越了寻常武夫的肉眼极限。
百丈高空那头七阶噬魂蛊显然也察觉到了致命威胁,惨绿复眼猛地一缩,双翅剧震,瞬间卷起漫天阴黑毒雾挡在身前。
“轰隆隆~”
青色剑虹如同一柄天外神兵,毫无花哨地狠狠劈进黑雾之中。
刺耳的炸响震得景州城墙青砖簌簌震动,无数站在垛口的士卒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黑雾瞬间被一剑劈开两半。
巨蛾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啸,庞大身躯竟被这一剑震得倒退了十余丈,翅膀边缘溅起几蓬墨绿色的粘稠血液。
云雾散去,三道身影凌空踏步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黑蟒袍,头束玉冠,面容威严冷峻,双鬓微霜,正是镇守龙陵道数十年的靖王虞承允。
在他身后数丈远的地方,躬身跟着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与两名气息沉凝的军中将领。
那老者正是数日前来景州传旨送赏的席崖。
“王爷!”
“是靖王殿下到了!”
劫后余生般的欢呼瞬间在景州城头炸开,无数瘫软在地的守军将士热泪盈眶,齐刷刷跪倒高呼。
阎骁战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半分,季云庵也松开了死死扣住他的手。
“总算赶上了。”
沈牧站在人群中,抬起头望向半空那道孤傲背影,心头暗道。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三品阴神境的绝世强者全力出手,只凭一剑隔空破开七阶大蛊护体妖雾,这份威势根本不是五品武夫能想象的。
高空之上,虞承允根本没有多看城头一眼,冷峻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头巨蛾。
“区区孽畜,也敢踏足我大虞疆土。”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百里天地间响起,震散了漫天腥风。
七阶噬魂蛊被一剑伤及羽翼,彻底狂暴起来。
它嘴里发出一阵古怪难听的尖啸,宽逾百丈的惨白肉翅猛地一拍,翅面上上万张人脸同时张开大嘴。
“呜呜呜~”
数千道灰黑交织的凄厉魂煞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虞承允与席崖等人扑去。
席崖等人脸色微变,连忙抽身暴退十余丈。
面对这足以把一名五品炼脏直接抽干魂魄的绝杀阴招,虞承允不退反进,伸出右手虚空一握。
天地元气瞬间沸腾。
方圆数十里的天地元气疯了一般向他掌心汇聚,转瞬凝成一柄长达三十丈、宛如实质的青色巨剑。
“散!”
随着虞承允一声冷喝,青色巨剑横扫而出,剑风过处,虚空竟隐隐生出几道细碎的黑线。
“嗤啦~”
那漫天灰黑魂煞遇上这股浩大刚猛的三品阴神剑气,如同滚油泼雪一般瞬间消融溃散。
“吼~”
巨蛾震怒,猛地煽动肉翅拔高身形,紧接着如同陨石坠地般朝虞承允俯冲扑杀,同时卷起一阵阵足以撕碎铁甲的漆黑罡风。
一人一蛊瞬间缠斗在一起,一路打到了海岸上空。
“轰~”
“轰隆隆~”
恐怖的元气碰撞声接连在海面上空炸响。
每一次剑气与妖风交击,底下翻涌的大海便轰然炸开百丈高的巨浪。
浪涛倒卷上天,又化作瓢泼大雨砸落下来,连十余里外的景州城头都能感受到脚下土地传来的隐隐震颤。
“这才是三品阴神......”
沈牧站在城垛旁,握着惊雷诛魔戟的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了冷汗。
他原以为自己五脏已蕴四脏,再有几件地兵与夜雷蛊底牌,离顶尖强者的距离已经不算太远。
可此刻亲眼看见靖王举手投足引动百里天地威能、硬撼七阶巨蛊把海面打得倒卷,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四品神庭与三品阴神,根本不是五品炼脏靠几手奇招能碰瓷的境界。
自己这点家底,在这些真正站在天下顶端的存在眼里,恐怕连看一眼都嫌单薄。
海天交接处,青色剑光忽然暴涨十倍。
虞承允在空中身形化作一道虚幻的青影,绕过巨蛾喷吐的毒雾,手中三十丈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狠狠斩落。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传遍海面。
那头七阶噬魂蛊发出半声惨厉至极的哀鸣,左侧那片宽逾五十丈的惨白肉翅竟被虞承允生生一剑斩断了大半。
墨绿色的虫血如同暴雨般倾盆洒向海面,半片布满人脸的残翅打着旋直直坠进浪涛之中。
巨蛾身形猛地一歪,险些从高空跌落海里。
然而它反应极快,被斩断半翅之后竟丝毫不顾及疼痛,更没有半分死战到底的意思,残余翅膀狠狠一拍,借着剑气的推力骤然往深海方向俯冲下去。
虞承允冷哼一声,正要追击斩草除根。
那即将扎进海水的巨蛾却猛地转过半边身子,一对惨绿复眼隔着数十里遥遥望向海边的虞承允与远处的景州城。
一道冰冷沙哑、夹杂着浓浓恶意的古怪人言,轰然顺着海风传回了陆地:
“虫洞会越来越多,你们五国,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未落。
“哗啦啦~”
那头七阶噬魂蛊重重砸进深海之中,溅起数十丈高的白浪,眨眼间便消失在翻滚的黑水底下,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海面上空,虞承允持剑静立片刻。
他并没有贸然下海深追,只是盯着那片渐渐平息的黑海看了几息,随即散去手中元气巨剑,转身凌空踏步飞回了景州南城楼。
“恭迎王爷!”
“王爷神威!”
城头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劫后余生的大虞士卒齐齐单膝跪地。
沈牧也跟着阎骁战与季云庵一同单膝跪下,低头抱拳。
“起来吧。”
虞承允落到城垛边,摆了摆手,目光沉静地越过城墙,投向城外那片惨不忍睹的荒野战场。
城外泥地里横七竖八躺满了野蛊尸体与乾武溃兵的残骸。
方才七阶噬魂蛊退去之后,城外残留的那点低阶野蛊失去了压制,大多惊惶地顺着原路退回了沿海荒滩,少数散落野外的已构不成大患。
只是官道旁、土坡底下,还瘫着几千名吓破了胆、没来得及跑远的乾武步卒与失去本命蛊后重伤濒死的低阶蛊师。
他们扔掉了手里所有的破烂兵器,正跪在远处的血泥里发呆。
靖王站在城头看了很久,久到连微冷的海风吹动他玄黑蟒袍上的金线,发出一阵轻微的猎猎声。
站在身旁的阎骁战喘匀了气息,抱拳沉声问道:
“王爷,城外残存的那些乾武溃兵约莫还有三四千人,末将这就带人出城,将他们尽数清剿干净。”
虞承允没有立刻点头,视线依旧落在远处几个互相搀扶着爬出泥沟的乾武少年步卒身上。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
“不必全杀。乾武人也是被虫洞赶出来的。”
此言一出,城头上一片寂静。
阎骁战猛地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神色。
沈牧低着头,心头却是微微一动。
原来靖王早已从别处或今日那头噬魂蛊的话里,摸清了乾武跨海入侵的真正根由。
“传令下去,派兵出城打扫战场,收拢降卒。”
虞承允收回目光,淡声吩咐道:
“凡是肯放下兵器投降的乾武普通步卒,一律免死,全部押往后方单独找地方关押看管,不准混进大虞军民之中。”
“至于那些还能喘气的乾武蛊师,无论几转,一律斩杀,一个不留。”
“末将遵令!”
阎骁战重重抱拳,心里再无半点疑虑,转身便去点兵出城收拾残局。
城头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几分,席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靖王耳边汇报了几句沿途见闻与景州前线伤亡。
虞承允微微颔首,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季云庵身旁不远处的沈牧身上。
沈牧心头顿时一凛。
只见那位大虞皇室的镇海柱石、三品阴神强者,当着城头众多将领与亲卫的面,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你就是沈牧?”
周围站着的季云庵、周冠伦等人齐齐神色微动,下意识往旁退开半步。
“末将沈牧,参见王爷。”
沈牧不敢托大,神色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再度抱拳行礼。
虞承允静静看着他,目光从他肩头被震裂的玄铁甲叶扫过,又落在他手里那杆隐隐流淌着电芒的惊雷诛魔戟上,最后停在他那张年轻却沉稳无比的脸庞上。
这位向来不怒自威的亲王足足上下打量了他好几息,脸上始终没有露出半分笑意,也看不出半点不满。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城楼石阶走去,只冷冷留下一句话:
“今晚来帅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