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刮过低矮丘陵,带来一阵腥咸刺鼻的海水味。
沈牧伏在岩石后方,双眼死死盯着三十里外的海边。
那里海雾翻滚,原本该是一片死寂的乾武沿海大营。
“咕嘟~”
“轰隆~”
沉闷的爆响隔着三十里夜空隐隐传来。
紧接着,黑漆漆的海岸线上骤然蹿起数十道冲天火光。
火光连成一片,瞬间把半边海雾映成了诡异的暗红。
“开始了!”
养魂葫里,易殊的声音急促而尖利:
“那帮乾武哨兵终于察觉不对劲,已经敲响警钟了,可根本来不及,那群无主野蛊多得数不清,铺天盖地撞进了大营外围的木栅。”
沈牧瞳孔微缩。
风里隐约顺来一阵极其凄厉的惨叫与嘶吼,整片沿海高地彻底炸开了锅。
“乾武大营乱套了,营盘前排的营帐起码塌了一半。”
易殊一边用神识死死盯着那边,一边快速传音:
“几名留守的五转蛊师在空中连连挥手,想稳住阵脚,可底下的步卒和低阶蛊师吓破了胆,根本不听号令,正沿着官道疯了似的往景州方向狂奔逃命。”
“往景州跑?”
沈牧眼神一冷,立刻明白了过来。
海里爬上来的野蛊堵死了退海的路,这些逃命的溃兵除了往景州城这边逃窜,根本无路可走。
更要命的是,野蛊群嗅着活人的血肉气息,正死死咬在溃兵屁股后面一路狂追。
“不能让这股蛊潮毫无防备地撞上南城墙。”
沈牧不敢耽搁半息,当即转身发足狂奔。
脚下银弧连闪,《御雷缥缈身》施展到极致,每一步踏出便是三十余丈。
整个人贴着官道旁的荒野阴影化作一道模糊电光,直扑景州南城门。
......
景州南城楼。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刚过,东方天际勉强透出一丝灰白。
守城校尉刚准备下令换防,城门洞内忽然冲进一道带着湿冷夜气的黑影。
“何人闯关!”
两排持矛卫士齐齐上前拦阻。
沈牧一把扯下斗篷的兜帽,亮出腰间将印,沉声喝道:
“是我,速去禀报阎镇守使与季统领,海边生出大变,乾武大营溃了,正引着海里的野蛊扑向景州。”
守城校尉脸色大变,不敢迟疑,转身连滚带爬跑上城楼。
不过十几个呼吸,披着铁甲的阎骁战与季云庵便大步赶到了城垛口。
“沈万夫长,你刚才说的可是真?”
阎骁战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沈牧。
“千真万确,此刻前头逃命的乾武溃兵怕是离城不足十里了。”
沈牧站定身形,抬手指向海边:
“那些并非乾武人养的蛊虫,全是顺着海潮爬上岸的无主野蛊,凶性极烈,见人就咬。若不提前列阵阻拦,等溃兵和虫潮一起涌到护城河边,南城墙怕是要被啃塌半截。”
“无主野蛊......”
季云庵眉头紧锁,与阎骁战对视一眼,两人眼里满是凝重。
“嗡~”
“轰轰轰~”
还没等阎骁战下令,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异响,夹杂着成千上万人的哭喊声。
大地震颤起来。
城头上的大虞哨兵瞬间慌了神。
“敌袭!乾武狗贼全军压上来了!”
“大雾太浓,分不清前头到底是乾武兵还是虫子。”
“慌什么!都给本将站稳了!”
阎骁战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狠狠砍在垛口青砖上,火星四溅,总算压住了一阵骚动。
可看着雾气里越来越近的人潮,他一时间也摸不清虚实,当即冷声喝道:
“弓弩营听令,三段齐射,先阻其锋芒,敢靠近护城河百丈者,格杀勿论。”
“放箭!”
随着各营校尉嘶声力竭的怒吼,城头上近两千张强弓同时震响。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破甲重箭如同一片乌云腾空而起,划过灰蒙蒙的天空,狠狠扎进百丈外的雾气里。
“啊!”
“别射!我们是逃命的,别射啊!”
惨叫声顿时成片响起。
那支冲在最前头的混乱队伍瞬间倒下数百人,鲜血泼洒在官道上。
很快,天色又亮了几分,借着晨风吹散薄雾,城头上众人终于倒吸了一口凉气。
跑在前面那几千人衣衫褴褛、丢盔弃甲,个个浑身是血,哪里有半点交战的架势。
而在他们身后不足百丈的地方,一道足有数丈高、遮天蔽日的墨黑浪潮正贴着地皮狂涌而来。
“全他娘的是蛊虫!”
季云庵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些野蛊数目实在太多,若让它们贴上城墙,咱们的守城床弩根本清不干净。”
“不能缩在城上死守!”
沈牧往前踏出半步,抱拳请命:
“末将的蔷薇军这几日休整充足,且末将体内雷元天生克制蛊虫。请镇守使下令,由末将率蔷薇军出南门迎敌,在护城河外结阵把这股虫潮顶住。”
阎骁战看了看城下越来越近的惨状,又看了看沈牧沉稳坚毅的脸庞,当即咬牙重重一拍城墙:
“好,季统领领蛰龙军与各营弓弩手在城上掩护射杀漏网之虫,本将随后便下城助你一臂之力。”
“遵命!”
沈牧不再废话,转身冲下城楼。
......
“轰隆隆~”
厚重的景州南城门缓缓开启,铁索绞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
“蔷薇军!列盾阵!随我出城!”
沈牧一身玄铁战甲,手提一杆丈余长的惊雷诛魔戟,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在他身后,蔷薇军将士怒吼着鱼贯而出。
在护城河外五十丈的空地上迅速展开严密的刀盾与长枪战阵。
几百名跑在最前头的乾武溃兵刚穿过蔷薇军留出的通道。
后面嗡嗡作响的黑色虫云便已压到了阵前三十丈。
“噗噗噗~”
几只磨盘大小的飞天毒蜂率先扑向盾牌,口器喷出绿油油的酸液,腐蚀得盾牌滋滋冒烟。
紧接着,无数紫黑毒蝎、铁壳甲虫、毒蜘蛛顺着地面狂涌而至,密密麻麻直扑军阵缝隙。
“哼!”
沈牧站在阵前最中心,脸上冷若冰霜,再没有丝毫保留。
心念一动,心、肝、脾、肺四脏之中积蓄的庞大雷元轰然爆发。
“噼啪~”
刺目的银白雷弧瞬间爬满了他全身战甲,连脚下泥土都被电得焦黑冒烟。
五品炼脏后期的强悍威压毫无遮掩地横扫开来。
周冠伦和徐广树分立左右翼,瞧见主将周身炸开的电光,不由面露振奋之色,高举长刀大喝:
“盾手死守!长枪刺杀!”
“杀!”
沈牧脚下一点,《御雷缥缈身》瞬间踏出十丈,整个人迎着扑面而来的虫海逆冲而上。
手中惊雷诛魔戟抡圆了狠狠横扫而出。
《九天游龙枪》。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战场,一条近千丈长的刺目雷龙从大戟锋刃间咆哮着冲出。
“噼里啪啦~”
雷元天生克蛊。
那条狂暴雷龙横推过去,整片整片的低阶野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在空中便被生生劈成了一团团焦黑的飞灰。
一击之下,竟硬生生在前方数十丈宽的虫潮里犁出了一片空地。
“好!”
城头上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喝彩声。
沈牧一击得手却丝毫不敢大意,手腕翻转,大戟接连劈出十数道粗大电芒。
将左右两翼试图绕过阵线的五阶毒虫一一震碎。
有他死死钉在阵眼,再加上蔷薇军刀枪并举、城头床弩不停攒射。
第一波最为凶猛的虫潮竟被硬生生挡在了护城河五十丈外。
......
惨烈的厮杀从清晨一直打到正午。
野蛊的绿血、兵卒的红血混在一起,把黄土地泡得泥泞不堪。
整整两个时辰的鏖战,蔷薇军前后轮换了三批前排士卒,阵亡与重伤者已经超过了四千人。
就连沈牧体内雄厚的雷元也消耗了近半,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原本混乱前冲的低阶虫潮齐齐一滞,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般慌乱地往两侧退开。
“轰~”
一股狂暴恶臭的腥风贴着地皮掀了过来,将几名反应不及的大虞盾手生生吹飞出去。
烟尘中,四五头体形如同小山般的庞大怪物拨开虫群,迈着沉重的步伐凶悍地闯进了视野。
最左边是一条长达二十丈的紫红巨蜈,数百只铁钩般的足肢刮过地面留下深沟。
右边则是一头浑身披满暗金厚甲的六足飞螳,一对镰刀前肢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六阶野蛊!”
城头上季云庵面色骤变,失声惊呼。
更令人心底发凉的是,这几头堪比神庭武夫的六阶大虫身上,根本没有任何蛊师驱使的魂印波动。
“嘭~”
那头紫红巨蜈速度最快,庞大的头颅一甩,直接撞上了蔷薇军右侧的厚重铁盾防线。
几十面精铁铸就的大盾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碎。
三十多名身穿重甲的精锐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抽成漫天血雾。
“挡住!顶上去!”
徐广树目眦欲裂,挥舞着青铜小盾扑过去堵缺口。
却被巨蜈随口喷出的一股紫黑毒雾逼得连连后退,险些整条胳膊都烂掉。
防线瞬间出现了一道十余丈宽的血口子,无数低阶毒虫嗷嗷叫着顺着缺口往里钻。
眼看整条战阵都要被彻底撕开。
“找死!”
危急关头,城楼上接连跃下两道如流星般的身影。
阎骁战与季云庵浑身元气狂涌,双双扑入那道缺口。
阎骁战双手握刀,凝聚五品炼脏圆满的浑厚气血,当空劈出一道十余丈长的赤红刀罡。
正正斩在紫红巨蜈的脑门甲壳上。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那巨蜈厚实的头甲竟只裂开一道白印,随即狂性大发,长身猛地盘起。
尾巴横扫而出,将阎骁战与扑上来补刀的季云庵一齐震退七八步。
“好硬的壳,老季,咱们俩死缠住这一头,别的顾不上了。”
阎骁战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怒吼着再次提刀冲了上去。
两位大虞五品大将拼尽全力联手,才勉强把那一头紫红巨蜈死死拖在战阵之外。
可另一头六阶飞螳与两头六阶毒蝎,已经杀进了残破的军阵和后方的乾武溃兵群中,肆无忌惮地屠戮起来。
两军人马死伤惨重。
就在战阵边缘一片混乱之际,上千名实在无路可逃的乾武溃兵顺着城墙根底下的泥沟爬到了吊桥旁。
他们连兵器都丢光了,不少人身上满是毒虫啃出的血洞,却还在发疯般朝着城头磕头哀求。
“开开门吧,大虞的大人,求求你们开开城门,放我们进去躲躲。”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都是被强征来的苦命人啊。”
“再不开门,后面的虫子要把我们啃干净了,救命啊。”
几个站在城墙边缘的大虞新兵看着底下跪在泥水里哭喊的汉子与半大少年,眼神有些动摇。
正跟紫红巨蜈厮杀的阎骁战抽空扫了一眼,满脸血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谁敢放吊桥,格杀勿论,大虞百姓还在城里,关门死守。”
吊桥外,绝望的哭喊声很快变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扑上来的黑压压毒虫一拥而上,转瞬便将那千余名跪在城下的溃兵彻底淹没。
......
沈牧一戟挑飞面前两头五阶毒蛛,浑身浴血,脚下踩着厚厚一层焦黑虫尸。
刚才一头六阶毒虫擦身掠过时,狂暴的气劲划破了他左肋的甲叶。
好在《不灭金刚经》底子厚实,伤口眨眼间便不再流血。
他正要提戟去替右侧的周冠伦解围,余光却忽然扫过不远处一座光秃秃的矮土坡。
土坡底下,大约二三十名穿着乾武劣质皮甲的普通步卒被逼进了死角。
正抱成一团绝望地用木棍和断刀乱挥。
一头三丈多长、尾巴泛着蓝光的六阶铁背毒蝎正一步步逼近他们,钳子咔咔作响。
就在这群步卒几乎闭目等死之时,一道残破的黑影忽然从斜刺里掠过半空。
那是一名断了左臂的乾武五转蛊师。
他背上生着一对半透明的残缺虫翼,正拼命振翅往远处山林逃去。
可他在飞过土坡上空三丈时,却突然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二十几个哭喊求救的手下步卒。
那张满是血污的中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狠狠咬紧牙关。
竟硬生生调转方向,发疯般俯冲下来。
“都往林子里滚!”
五转蛊师凄厉嘶吼着,甩手放出腰间最后两头五阶甲虫,当场引爆。
“轰~”
浓烈的毒烟在毒蝎面前炸开,暂时阻住了那双大钳的扑击。
底下的步卒们愣了一瞬,哭喊着连滚带爬顺着土坡另一侧拼命往林子里逃。
然而没等那五转蛊师重新拉升身形,毒蝎庞大凶戾的尾部骤然穿透毒烟。
化作一道黑影狠狠抽在他后背上。
“咔嚓~”
五转蛊师惨叫着砸落在地。
不等他翻身爬起,六阶铁背毒蝎已经扑了上去,硕大的口器咬住他的腰腹狠狠一扯。
鲜血与内脏混在一起溅了出来,那名五转蛊师的身子竟然被生生咬成了两截。
临断气前,他剩下的半截身子趴在血泥里,死死盯着往林子里跑去的那群步卒。
嘴里呕着血泡还在断断续续地喊:
“快......跑......”
下一息,涌上来的低阶虫潮便将他彻底吞没。
“呼~”
他站在血泊里,握着惊雷诛魔戟的手指微微收紧,竟罕见地顿了一瞬。
“日后在战场上碰见那些低阶兵卒,能留一线便留一线,别把所有乾武人都当成嗜血的恶鬼。”
黎明前在山神庙外,郑悬回头时那张疲惫又恳切的脸,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沈牧盯着那处早已看不见人影的土坡,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湿透的棉絮。
“小子,发什么呆!左侧三丈!”
易殊的喝声适时响起。
沈牧猛地回神,顺手一戟横扫,将一头偷袭扑来的五阶飞蜈劈成两段焦炭。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容不得他多想。
......
午后,战局越来越危急。
几头六阶野蛊如入无人之境,蔷薇军又折了几千人。
防线不断被压缩到护城河边缘。
再这么耗下去,体内雷元一旦见底,自己也只能动用血瞳和全部底牌了。
就在沈牧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蓄力劈出一条雷龙缓解阵线压力的刹那,腰间的养魂葫突然毫无征兆地狂震起来。
“嗡~”
养魂葫险些从他腰带上直接崩飞出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神魂直冲沈牧天灵盖。
“小子,快退,别管这些破虫子了,快往城里退。”
易殊的声音尖利得彻底变了调,带着沈牧从没听过的极度惊慌与颤栗:
沈牧心头猛地一沉。
这老鬼当初面对苏萧岳时都敢嘿嘿怪笑,何曾如此失态地喊过“快退”?
没有半点迟疑,沈牧借着大戟砸地的反震之力,转身朝城门方向暴喝一声:
“周冠伦,传令全军鸣金,交替撤回城内,不要恋战。”
“大人?”
周冠伦一刀劈翻一头毒蚁,满脸愕然,却还是立刻敲响了腰间铜锣。
“铛铛铛~”
急促刺耳的鸣金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正在不远处苦苦支撑的阎骁战与季云庵闻声不由一惊,借着对拼的反震之力抽身飞退。
沈牧脚下雷弧连续闪烁,施展《御雷缥缈身》瞬间掠过战场。
一戟狂暴雷光把那头试图追击两人的紫红巨蜈硬生生逼退了三丈。
“怎么回事?好端端为何急撤?”
阎骁战一边随着残存军卒往吊桥狂奔,一边喘着粗气急问。
“海边来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沈牧脸色阴沉如水,一边飞掠断后,一边在脑海里沉声追问:
“老鬼,到底是什么东西上岸了?”
养魂葫里死一般寂静了半息,随即传来易殊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说不上来......老夫神识扫到尽头,在原先乾武大营外头那片黑海深处,有一股大得吓死人的气息正在破水往岸上来。”
“比苏萧岳还强?”
沈牧心头一跳。
“强得多,苏萧岳在它面前,就跟刚断奶的娃娃差不多。”
易殊几乎是用吼的说出了这句话:
“那股威压一冒头,老夫的神识差点被它直接冻碎在海面上,快进城门,吊桥拉起来。”
......
几万大军溃退得极快,拼命顺着吊桥往景州城内挤。
待沈牧与阎骁战、季云庵最后三人踩着城门口的石阶跃进门洞,守城士卒立刻拼命转动绞盘。
“嘎吱嘎吱~”
沉重的铁木吊桥刚离地拉起一半,城外原本还在疯咬士卒尸体的漫山遍野毒虫,突然齐齐停下了动作。
无论是密密麻麻的低阶毒虫,还是那几头凶焰滔天的六阶怪物,此刻竟然全都缩起甲壳。
死死趴伏在泥地里瑟瑟发抖,连一丝虫鸣都不敢再发出。
天地之间,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停下了喘息,骇然转头望向海岸天际。
“轰隆隆~”
三十里外的海面猛然炸开。
仿佛海底有地龙翻身一般,一道宽逾百丈的恐怖黑水柱冲天而起,直蹿进数十丈高的云层里。
掀起的狂暴气浪顺着平原呼啸碾压过来。
吹得景州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城墙青砖簌簌往下掉灰。
翻滚的漆黑水雾之中,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怪物缓缓升上了半空。
那东西形似一只惨白巨蛾,展开两片宽逾百丈、薄如骨膜的灰白肉翅。
当那巨蛾飞出水雾、完全显露在日光下时,城墙上所有看见这一幕的将士瞬间如坠冰窟。
只见那巨蛾宽阔的背部与遮天蔽日的肉翅之上,竟然密密麻麻长满了成千上万张大小不一的人脸花纹。
那些人脸男女老少皆有,此刻仿佛全部活着一般。
正顺着肉翅的起伏无声张嘴扭曲,看得人头皮几乎要炸开。
“这是......什么鬼东西......”
城墙角落里,几名年轻士卒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阎骁战与季云庵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抓着城垛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巨蛾高悬于数十丈高空,一双比磨盘还大的惨绿复眼冷漠地俯瞰着下方整片染血的景州城墙与荒野。
它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如临大敌的大虞军阵,忽然喉咙古怪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沙哑、冰冷、听不出男女老少,却清晰无比、仿佛贴着每个人的耳膜直接响起的生硬人言,轰然传遍了方圆百里战场:
“人族的地方,我们也要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沈牧浑身肌肉绷紧如铁,背脊渗出一层冷汗,腰间养魂葫抖得几乎握不住。
过了好半晌,易殊那带着无尽恐惧的颤音才终于从葫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七......七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