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景州南城墙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
城头巡夜的士卒缩着脖子来回走动。
谁也没留意到一道黑影从城垛暗角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贴着斑驳的砖石滑落地面。
落地时几乎没有半分声响,沈牧身形一矮,顺着城外乱石滩的阴影迅速没入远处的密林。
奔出十余里后,他才停下脚步,抬手摸出一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
指尖沿眉骨与下颌抹过,不过几息工夫,原本冷峻坚毅的脸庞便化作了当年在碧霞山混迹时的“冯晋元”。
“小子,方圆百里老夫都扫过了。”
腰间养魂葫微微一震,易殊的声音直接钻进他脑海里:
“乾武大营缩在三十里外的海边高地上,巡哨的斥候最远只放到十五里,眼下这片林子里干净得很,连个南诏巫师的鬼影子都没有。”
“别大意,多盯着百里外的高空。”
沈牧低声叮嘱了一句。
脚下银弧一闪,施展出《御雷缥缈身》贴着树冠阴影疾掠而去。
自从肺脏蕴雷、晋升五品炼脏后期后,这门身法他早已用得愈发纯熟。
如今刻意收敛了雷声,每一步踏出依然能掠出二三十丈,在漆黑的山林间几乎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
顺着白天那块木牌箭头的指向,他在山间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很快便在树干与石壁背面发现了几道不起眼的刀痕。
刀痕很浅,每隔两三里便有一处,正是当年捕蛊队进山时留下的暗记。
再往前走十来里,山势愈发陡峭,四周老松遮天蔽日,连月光都漏不进几缕。
“前面五里外有座荒废的山神庙,里头藏着三十来号人。”
易殊嘿嘿一笑,道:
“修为最高的也就三个五转,气息虚浮得很,剩下的全是二三转的杂鱼,半数还带着伤,倒有几个熟面孔。”
沈牧目光微闪,脚下放慢了几分,收敛全身气息悄然摸了过去。
山神庙早已坍塌了大半,残存的半截青砖墙外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
庙里头连点篝火都不敢生,只透出几丝极微弱的元晶光亮。
“沙沙~”
沈牧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显出身形。
庙内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三道阴冷的蛊虫气息同时锁定了门口。
“嗡~”
数只巴掌大小的黑甲毒虫振翅悬在半空,复眼幽绿,蓄势待发。
“是我。”
沈牧停在月光照得到的空地上,露出了冯晋元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庙门阴影里顿了一瞬,随后樊笼雀率先走了出来。
手里捏着一枚准备激发的毒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好气地低声道:
“大半夜的不吭一声吓唬谁呢?差点老娘的毒针就招呼上去了。”
话虽冲,她紧绷的肩膀却肉眼可见地松垮了下来。
郑悬和余从简随后也从断墙后转了出来。
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衣衫破旧沾满泥污,显然这几日在山里躲得极不痛快。
“冯兄,你果真来了。”
郑悬快步迎上几步,朝沈牧抱了抱拳。
神色间既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透着一丝难言的局促。
沈牧往破庙里扫了一眼。
三十几个穿着各色短打或旧皮甲的汉子正挤在神像底座旁,个个面带菜色。
不少人胳膊腿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此刻正紧张地盯着门口,见是熟人认识的,才纷纷松了口气。
“苏萧岳一死,乾武先锋营就炸了锅?”
沈牧收回目光,找了块还算干净的青石坐下。
“何止炸锅。”
余从简苦笑一声,挨着断墙蹲下来:
“那位六转老祖没了消息,大营连夜往海边退了三十里,军法司又怕散修哗变,连着砍了十几个带头想逃的队长。可越杀越乱,当夜就跑了上千号人。”
“我们几个原本就被强征来当炮灰的,趁着夜黑风高,拉上三十几个平日里信得过的老弟兄,一路往西边深山里钻,好不容易才甩掉后面的追兵。”
沈牧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郑悬身上:
“你们绕这么大圈子,又冒着风险摸到景州城下留记号,总不会只是找我叙旧的吧?”
郑悬神色一正,挥手示意余从简去照看庙里的伤员。
自己和樊笼雀走到沈牧身旁十来步外站定。
“冯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郑悬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
“我们不想替乾武卖命了,可眼下也没法回头。”
“回不了头?”
沈牧眉头微挑。
“你走得早,不知道东衡域和风神域那边的光景。”
郑悬脸上露出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声音沙哑道:
“早在朝廷强征散修上船之前,茶山郡一带就已经乱套了。碧霞山那个虫洞扩得越来越大,几乎每隔十天半月就往外涌一回蛊潮。”
“前些日子传过来的确切消息,碧霞山周边数百里早成了死地,连带着茶山郡的好几座大城都被蛊潮生生冲垮了,尸骨无存。”
沈牧手指微微一顿。
茶山郡......繁花府就在茶山郡境内!
虽说孔破阵、孔棠溪那八个小辈已经早早被自己带回了大虞。
可老家主孔仲麟还独自留在繁花府守着祖业,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沈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这桩事。
“乾武的大营缩在海边,背后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前面是你们大虞的强弓劲弩。”
樊笼雀抱起双臂,冷笑一声,嘴上毫不留情:
“留在大营里迟早被当成填沟的肉盾,就算侥幸坐船逃回乾武,也不过是给那些虫子添一口嚼谷。横竖都是死,老娘才不陪那帮世家大族陪葬。”
“大虞地广人稀,听说往南去还有不少安稳州府,离海岸远远的。”
郑悬盯着沈牧,拱手深施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我们三十几个弟兄只想借道往南去,离这场鬼战场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的山沟安稳活命。冯兄你在大虞地面上待得久,求你给大伙指条活路。”
庙外山风吹过松林,发出阵阵呜咽。
沈牧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静静看着郑悬,眼神深邃。
放三十多个乾武蛊师进大虞腹地,哪怕只是散修,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
万一其中有人起了歹心,在青州或是更南边劫掠百姓,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就在沈牧暗自盘算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樊笼雀忽然往前跨了半步。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牧,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试探的弧度,冷不丁开口道:
“求你指条活路之前,老娘倒有句话一直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樊姐!”
郑悬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喝道:
“这种时候别胡乱说话。”
“怕什么,横竖一条烂命。”
樊笼雀甩开郑悬的手,盯着沈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前些日子景州城下,苏萧岳那老鬼对着城头嘶吼,一口一个‘冯晋元’。我虽离得远,可那杆大戟劈出的雷光,还有城头那位大虞将军站出来的架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针般扎进夜色里:
“那个被苏萧岳喊作‘冯晋元’的大虞将军,是不是就是你?”
话音落下,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冻住了。
“呼~”
一阵夜风打了个旋,擦过三人的裤脚。
守在庙门口的余从简身子猛地一僵。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的蛊虫袋。
郑悬喉结动了动,眼神复杂至极地盯着沈牧,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庙里头那三十几个散修隔着几丈远,还在低声分食着干粮,丝毫没察觉门外杀机暗涌。
沈牧坐在青石上,身姿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那天景州城下,苏萧岳的声音传出十余里,连城头上几万守军都听了个真切。
郑悬和樊笼雀当时就在乾武军阵里,怎会毫无察觉。
沈牧没有否认,也没有刻意释放杀气,只是迎着樊笼雀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短短一个动作,却让庙门口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还是郑悬最先回过神来。
他看着沈牧那张熟悉的假脸,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摇着头道:
“难怪......难怪苏家不惜拿一头六阶蛊虫悬赏你一个散修。”
“也难怪那天晚上在松林里,你一个劲劝我们几个赶紧脱身。原来你根本不是什么躲避追杀的乾武同道,而是人家大虞镇守一方的大将。”
“少说两句吧,人家可没欠咱们的。”
樊笼雀哼了一声,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按在毒囊上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要不是他当时压着没动手,咱们几个连那片松林都走不出来。况且,真要算起来,在碧霞山那会儿,这位大虞将军......算了,还是叫冯兄吧,也没少救过咱们的命。”
余从简走了过来,重重叹了口气,冲沈牧抱拳道:
“只要冯兄能放我们一条生路,往后在大虞地面上,我们绝不提你半个字,更不敢惹出半点乱子。”
沈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这事太大,三十多号人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他没有当场给准话,只留下这么一句,转身便纵身跃上了山神庙后方一处高耸的巨岩。
郑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出声催促,只老老实实退回庙里等着。
......
这一夜,山林里静得出奇。
沈牧盘膝坐在巨岩顶端,闭目养神,实则暗中让易殊将神识铺满整座山头。
“小子,要老夫说,哪用得着费这脑筋?”
养魂葫里,易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阴恻恻地笑道:
“庙里那三十几个散修,神魂虽算不上顶好,胜在数量凑合。趁着夜黑风高全收拾了,既能喂饱老夫,又绝了后患,免得他们以后在南边闹出乱子连累你。”
“不可。”
沈牧在心头一口回绝。
杀这三十几个疲兵固然省事,可他沈牧向来恩怨分明。
当年在碧霞山,若不是郑悬几人照应,他也未必能安稳摸清乾武的规矩。
前番苏家悬赏六阶蛊虫,这三人明知自己行踪却守口如瓶,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更何况,眼下景州前线吃紧。
这三十多个厌战逃亡的蛊师若是活着逃到南边,不仅能少三十个战场上的死敌,日后消息传回乾武先锋营,还能动摇更多散修的军心。
一念及此,沈牧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断,只是性子使然,仍要多留一分小心。
他借着易殊的神识,足足监视了山神庙一整夜。
整整四个时辰里,庙内除了几个伤兵偶尔发出的低声哼唧,再无半分异常。
没有人悄悄放出传讯蛊,也没有半点乾武军探子的气息靠近。
直到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山风变得更加湿冷,沈牧这才睁开眼,跃下巨岩。
山神庙门口,郑悬三人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后山方向。
见沈牧走来,三人连忙迎了上去。
“决定好了,我放你们走。”
沈牧开门见山,从怀里摸出一卷早已画好的粗略舆图摊在石头上。
“景州城外十里内全是斥候营哨,你们往南走千万别走官道。”
沈牧指尖沿着地图上几道细线缓缓划过:
“顺着这座山往南插过去,走那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绕过几处关卡。这一带山高林密,两军眼下都顾不上搜山,你们三十来人只要不生火惊动村镇,五六天就能走出战区。”
郑悬连忙凑过去,死死记下沿途的地名和山岭走势。
说完路线,沈牧又从腰间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铁腰牌,递到郑悬手里。
腰牌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暗红蔷薇,背面则是“蔷薇军”三个篆字与沈牧的官印暗记。
“这是蔷薇军的通行手令。”
沈牧盯着郑悬的眼睛,语气冷峻了几分:
“到了最后那处咽喉关隘,若是实在绕不过去,就把这东西亮给守关校尉看,他们自会放行。记住,手令只能用一次,过了青州地界立刻找地方烧掉。”
郑悬双手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黑铁手令,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拿了大虞的通行令,却在南边劫掠乡里、残害百姓......”
沈牧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寒意:
“不用朝廷派人,我亲自南下把你们一个不留地全剁了。”
“冯兄放心!”
郑悬郑重其事地将手令贴身收好,抱拳一拜到地:
“我们只想求一条生路,绝不会去触大虞百姓的霉头。这份大恩,郑某记在心里了。”
樊笼雀站在旁边看着那块铁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几句刺耳的玩笑话遮掩心绪。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轻哼,低声道: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白瞎当年老娘分你的那半壶酒。”
“天快亮了,趁着晨雾重,赶紧动身吧。”
沈牧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
片刻后,三十多名乾武散修在余从简的招呼下悄然整装。
顺着山谷的浓雾鱼贯而出,很快便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松林间。
郑悬走在队伍最后,临进林子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牧一眼。
“冯兄,临走前还有句话想告诉你。”
郑悬犹豫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道:
“乾武大军里,其实有一半人跟我们一样。大家伙本本分分在城里过日子,结果虫洞炸开,亲人没了,祖宅塌了,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上了战船。”
他看着沈牧平静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我没资格劝你手下留情。只是......日后在战场上碰见那些低阶兵卒,能留一线便留一线,别把所有乾武人都当成嗜血的恶鬼。”
沈牧站在原地,山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角。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郑悬。
恶鬼也好,逃难的百姓也罢,既然跨过海提着刀进了大虞的门,那便由不得自己心软。
大虞景州城里也有几十万百姓,他沈牧的家人还在枫林谷里等着他平安回去。
战场上,哪里容得下半分妇人之仁?
见沈牧始终沉默不语,郑悬心里已然明了,苦笑着叹了口气。
转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很快便彻底消失在灰白的晨雾之中。
......
回城路上。
确认那群散修彻底走远后,沈牧这才撕下脸上的冯晋元面具,收进储物戒。
换上随身携带的斗篷,朝着景州南城疾驰而去。
东方天际已经微微泛白,再过半个时辰城门便要换防。
他必须在此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营地。
奔行在荒凉的山道上,沈牧脑子里却忍不住闪过郑悬刚才提到的那句话。
茶山郡好几座城都被蛊潮冲垮了。
若连茶山郡都守不住,那乾武大军此番跨海而来,恐怕当真是不死不休的死战。
“看来,得尽快攒够元晶和丹药,把最后那颗肾脏磨出来才行......”
沈牧心头暗道,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远处的景州城廓已经隐约可见,城头上值夜的火把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就在沈牧即将穿过最后一片乱石林时,腰间的养魂葫突然毫无征兆地猛烈震颤起来。
“嗡~”
一声尖锐的蜂鸣直接在他识海里炸响。
“小子,停下!”
易殊的声音骤然拔高,竟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凝重。
连平日里那股惫懒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牧心头猛地一沉,脚下《御雷缥缈身》硬生生刹住。
整个人如猎豹般伏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方,低喝道:
“怎么回事?附近有六转老鬼摸过来了?”
“不是六转!”
易殊从养魂葫里钻出半截虚影,枯瘦的脸庞正死死盯着海边方向的天际,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老夫方才趁着天亮前,习惯性地把神识往海边扫了一遍,本想看看乾武大营今早有没有调兵的动静......”
“结果呢?”
“乾武大营里静悄悄的,那些蛊师还在睡大觉。”
易殊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微微发干:
“可就在乾武大营后方,那片黑漆漆的海面底下,有东西在往岸上爬!”
沈牧瞳孔一缩,追问道:
“海兽?”
“屁的海兽!”
易殊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怪叫道:
“全他娘的是蛊虫!密密麻麻铺满了十来里海岸线,黑压压一片全在水底贴着礁石往沙滩上爬,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沈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惊雷诛魔戟。
乾武大营后方的海面下,竟然藏着这么多蛊虫?
“是乾武水师藏在海底的奇兵,准备趁着天亮偷袭景州?”
“不对,根本不是乾武人养的!”
易殊死死皱着眉头,神识拼命往百里之外压过去,片刻后声音陡然沉到了谷底:
“老夫探得清清楚楚,那群东西身上没有半点血契印记,也没有半丝蛊师神魂驱动的波动!那是一大群没有主人的野蛊,正顺着海流一窝蜂地往岸上冲,前头几排已经摸到乾武大营外围的哨塔底下了!”
没有主人的蛊虫?
从海里爬出来的?
沈牧猛地站直身子,越过前方低矮的丘陵,遥遥望向海边那片被浓重海雾笼罩的漆黑天际,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