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静得只剩下夜明珠散出的微光。
易殊掌心托着那面青灰色罗盘,盘面上黑气翻涌,苏萧岳残存的生魂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
“那老东西的防线一破,识海里藏着的几段死记忆便全散了出来。”
易殊舔了舔嘴唇,眼神难得没了往日的惫懒,反而透着几分古怪。
“近半年来,风神域的碧霞山虫洞一直在往外扩。”
沈牧眉头微皱,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座大山。
当初他化名冯晋元,跟着郑悬他们的捕蛊队在那里待过一阵。
“扩了多少?”
沈牧沉声问道。
“据苏萧岳记忆里头几个月传回的急报,那虫洞如今比你当初见时大了好几倍!”
易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里头涌出来的不再只是三四阶的杂虫,几乎每隔十来天便有成群结队的五阶蛊虫往外冲,甚至还有六阶凶物夹在其中。”
沈牧眼皮一跳,心头微微发紧。
虫洞越撕越大,这简直等于在风神域腹地撕开了一道合不上的血口子。
“守不住了?”
“守个屁。”
易殊嗤笑一声,袖袍一甩,在半空凝出几幅晃动的虚影,正是他从苏萧岳记忆里剥离出来的零碎画面。
画面里断壁残垣连绵不绝,原本驻守碧霞山的大营早已被黑压压的虫潮碾成平地,四处都是残肢断臂与焦黑的坑洼。
“最要命的还不是那些杂虫。”
易殊指着画面深处一团模糊的黑影,脸色凝重起来:
“你当年见过的那头七阶噬魂蛊,近半年已经不止一次冲出虫洞了。”
“它真能出来?”
沈牧呼吸微微一滞。
当初在碧霞山,他亲眼见过苏龙御和另外两位域主三人合围那头噬魂蛊,它口吐人言,最后还是从三位七转手里遁回了虫洞。
“岂止能出来,它每次露面都要带走大批生魂。”
易殊收起虚影,缓缓吐出一口阴气。
“前些日子一次血战,风神域的六转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苏家折进去的五转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密室里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沈牧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如今苏龙御自己带着剩下几位六转轮番死守在虫洞外,片刻都不敢合眼。”
易殊嘿嘿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他若是敢离开风神域跨海来找你报仇,不出三天,碧霞山那道口子就能彻底崩开,把整个风神域连根吞了。”
沈牧靠在青石墙上,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半晌没有作声。
原来如此。
难怪苏晚亭死了这么久,苏龙御明明猜到夜雷蛊落在了大虞人手里,却始终只让儿子带兵渡海,自己缩在乾武本土不肯露面。
不是这位七转老祖心慈手软,也不是他托大轻敌。
他是真被那座越撕越大的虫洞死死钉在了风神域,一步也抽不开身。
“不过,这还不是最叫老夫吃惊的。”
易殊话锋一转,干枯的手指点在罗盘边缘,将最后一点零星的魂火逼了出来。
“苏萧岳出发渡海之前,曾在苏家祠堂里与苏龙御密谈过半宿。”
“他们父子说了什么?”
沈牧目光微动。
“苏龙御告诉他,乾武朝廷早就密议过了,皇室与各域七转老祖已经达成了共识。”
易殊盯着沈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乾武境内的虫洞已经压不住了,照这个势头下去,迟早大半个乾武都要变成虫巢。朝廷必须趁着还有余力,替乾武人抢下一块新的立足之地。”
“大虞的龙陵道?”
沈牧几乎是脱口而出。
“正是龙陵道。”
易殊点头道:
“海鸟港外海虽然风浪大,可跨过去就是气候温润、地广物博的龙陵道四州。乾武皇室这次根本不是为了劫掠财货,而是打算举国迁过来,把大虞当成自家的退路。”
沈牧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苏萧岳临走那晚,苏龙御亲自把他送到港口,只交代了一句话。”
易殊模仿着一名老者的沙哑嗓音,幽幽道:
“这一仗,输不起。”
说完这话,易殊便闭上嘴,等着看沈牧的反应。
密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牧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脑海里却嗡的一声炸开,无数零碎的念头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他想起了当年在碧霞山捕蛊时听过的传言。
想起了繁花府孔仲麟宁可舍弃祖业、偷偷送孔破阵和孙辈跨海去大虞留香火的决绝。
更想起了那头噬魂蛊遁回虫洞前的那句狂言:乾武王朝的所有疆土,迟早会沦为蛊族的家园。
当时他还只当那是妖蛊狂妄吓唬人的鬼话,或是乾武人自己的麻烦。
如今两厢一印证,哪是什么鬼话。
蛊族根本不是在闹着玩,它们是真的在一步步把人族往海里逼。
“乾武倾国而来,十万大军连同各域散修都被强征上了战船,甚至连风神域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还要分兵渡海……”
沈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里沉甸甸的。
“说到底,这一仗,乾武根本不是来争霸的,他们是被蛊族挤出家园的逃难之师。”
逃难的人,往往比抢劫的强盗更疯,也更不要命。
大虞朝廷还在京都里窝里斗,各地世家还在忙着囤粮自保、算计功法。
谁能想到,隔着茫茫大海的对岸,正有一群无家可归的疯子,身后被虫群追着屁股咬,眼红红地盯着龙陵道这块肥肉。
“小子,这消息你要不要报上去?”
易殊飘到他肩头,斜眼问道:
“若是传给阎骁战和季云庵,再递到靖王案头,好歹算一件天大的军情。”
“报上去?”
沈牧抬眼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
“拿什么报?说是我从死去敌将的生魂里拷问出来的?还是说我一个大虞万夫长,当年在乾武碧霞山亲眼见过七阶噬魂蛊?”
易殊顿时哑然。
“没有实打实的物证,说出去谁信?”
沈牧摇了摇头,神色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阎骁战最多疑心我跟什么邪修勾结,靖王更会追问我到底在乾武藏了多少秘密。何况就算他们信了,知道乾武人退无可退,眼下景州这几万人也变不出十万援军来。”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和凭据之前,乱说这种骇人听闻的秘辛,只会给自己招来无端猜忌。
他是大虞的武夫,眼下守住景州、保住家眷、攒够资粮突破神庭才是正经事。
至于这背后牵扯出的蛊族秘辛,先死死烂在肚子里再说。
......
“既然无用,那这老鬼也该上路了。”
易殊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双手掐诀往缚魂罗盘上一拍。
“滋滋~”
一缕缕幽绿色的魂火骤然升腾而起,将罗盘中央那团早已残破不堪的生魂彻底吞没。
没有惨叫,苏萧岳残存的意识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化作一团精纯无比的魂力,顺着易殊的掌心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
“嗡~”
密室里的阴气瞬间浓稠了几倍,阵阵凉风平地而起,吹得沈牧衣袍猎猎作响。
原本虚幻的黑色魂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涨,又迅速向内坍缩凝实。
约莫一炷香工夫过后,阴风渐渐平息。
易殊重新落回地面,整个人看起来几乎与活人无异,连衣袍上的纹路和眉梢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一股远比前两日浑厚得多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散开,隐隐压得密室角落里的夜雷蛊都伏低了身子。
“痛快!”
易殊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六转的生魂就是不一样,哪怕已经炼化过半,最后这点精粹也顶得上几百个寻常武夫。”
他闭目感应了片刻,睁眼时两道幽光一闪而逝:
“老夫五品傀巫的境界总算彻底稳固下来了。神识往外一放,方圆一百二十里内的一草一木都能照得清清楚楚,比前两日又多出了二十来里。”
“不错。”
沈牧点了点头,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易殊的神识覆盖越广,自己日后无论是夜里潜行猎杀,还是防备六转乃至七转强敌偷袭,保命的本钱就越厚实。
“这几天你老实待在葫芦里温养魂体,别乱跑出去露面。”
沈牧嘱咐了一句,顺手从储物戒里取出几只玉瓶摆在面前。
“苏萧岳死了,苏龙御又被虫洞拖在老家,乾武大营退到三十里外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
沈牧看着地上的玉瓶,眼神渐趋专注:
“这正是老子闭关把最后一脏修成的绝佳时机。”
......
转眼间,五天过去。
景州南城外风平浪静,三十里外的沿海高地上,乾武大军扎下连营,除了每日放出大批低阶蛊虫在十里外巡哨之外,竟当真没有再往景州城下跨出半步。
沈牧白日里照旧披甲巡城,带着周冠伦和徐广树整编新扩充的蔷薇军。
新兵里有大半是从各处失陷卫城撤下来的溃兵,也有青州本地刚抽调过来的府兵。
沈牧也不多废话,只把老兵打散混编进去,又将先前缴获和赏赐下来的一部分低阶兵器甲胄分了下去,短短几日便将新军的架子稳稳搭了起来。
到了夜里,城防交由副将值守,沈牧则一头扎进后院的密室里,再不露面。
密室中央,幽蓝的光芒微微摇曳。
沈牧赤着上身盘膝坐在蒲团上,古铜色的皮肤表面隐隐泛着一层玉质光泽。
“咔嚓~”
一旁丈余长的夜雷蛊嚼碎了口中一颗五阶蛊粮丹,猩红的眼睛亮了亮,一条漆黑粗壮的蝎尾缓缓扬起。
“来。”
沈牧闭上眼睛,沉声吐出一个字。
“噼啪~”
一声脆响,尾针尖端骤然迸发出一道筷子粗细的黑色电弧,毫不留情地劈在沈牧后腰位置。
“嘶~”
即便以沈牧如今玉骨圆满外加不灭金刚经打下的强悍体魄,被这道黑色雷霆劈中,背脊肌肉还是瞬间猛地一缩。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髓,直奔腹腔深处的肾脏而去。
“呼~”
沈牧强忍着喉头涌起的一丝腥甜,立刻运转《五脏蕴雷经》的法门,引导着这股桀骜暴虐的雷霆之力往肾脏里渗去。
他原以为前头淬炼肺脏时那种如遭刀割、喘不上气的痛苦已经够难熬了。
谁知真轮到最后这颗肾脏,苦头竟比肺脏还要难缠三分。
都说肾脏藏精,主水,本就是人体根基最深、最阴寒的地方。
夜雷蛊的黑色雷霆刚一渗入,非但没有半分燥热,反而仿佛把一团寒冰生生塞进了骨头缝里。
一瞬间,沈牧浑身上下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得阵阵发僵,连血液流淌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皮肉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牙齿忍不住微微打颤。
“稳住心神!”
易殊在一旁看得分明,连忙提醒道:
“肾气一动,最容易动摇本源精气,慢慢磨,别贪快。”
沈牧咬紧牙关,额角青筋一条条暴起,硬生生咽下那口冷气,将心神彻底沉入脑海之中。
苍翠的武道树静静矗立在识海中央。
主干里面,那具晶莹剔透的玉骨胸腹处,心、肝、脾、肺四团脏腑早已彻底凝实,各自流转着细密的银白电芒,彼此隐隐呼应。
唯有最下方的两枚肾脏虚影,此刻正被外面渗进来的银白雷丝死死缠住。
丝丝缕缕的雷光每往里渗透一分,那团虚影便微微震颤一下,似乎随时都会被冻碎一般,又在沈牧浑厚无比的元气滋养下缓缓吸收。
密室里黑雷声接连不断,沈牧就这么咬牙硬扛着,一熬便是半宿。
直到夜雷蛊尾针上的电弧渐渐暗淡下来,疲惫地爬回角落盘成一团,沈牧这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寒气。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发红发黑的皮肤,只见那片伤痕在体内元气与雷弧的冲刷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五脏只剩这最后一步水磨工夫。”
沈牧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握了握拳头:
“照这个进度,再有十来天,肾脏便能彻底凝实。到那时五气朝元,炼脏圆满一成,就算再撞上六转,也多几分周旋的本钱。”
......
次日午后,日头微斜,景州南城墙上旌旗猎猎。
沈牧换了一身玄色铁甲,正背着手沿着宽阔的城垛缓缓巡视,目光扫过城外十里开外的荒野。
经过前几日连番大战,城外五里内的树木房屋早已夷为平地,只剩下一片坑坑洼洼的焦土和几处堆积的乱石滩。
“大人。”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方走来。
亲卫周冠伦快步登上城楼,走到沈牧身侧抱拳一礼,神色显得有些迟疑。
“卑职刚刚带人清理南门外一里地的斥候暗桩,在乱石堆里头捡到一件古怪玩意儿。”
“斥候暗桩里捡的?莫非是乾武细作留下的传讯蛊?”
沈牧头也不回,淡淡问了一句。
“不是蛊虫。”
周冠伦摇了摇头,双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还带着泥渍的粗糙松木牌,递到了沈牧面前。
“是一块刚削出来没多久的木牌,插在一块石头缝里,正对着咱们南城门的方向。”
沈牧略微有些意外,伸手接了过来。
木牌做工十分粗糙,像是用随身短刀匆匆削出来的,表面还沾着几星没擦干净的湿泥,显然昨夜刚插在那里不久。
等他低头看清木牌正面刻着的记号时,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陡然一凝。
只见粗糙的木面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冯”字。
在那“冯”字正下方,还紧跟着一道深深刻进去的粗重箭头,斜斜指向城外的连绵山林。
沈牧捏着木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大人,这莫非是哪股溃兵或是奸细留的暗号?”
周冠伦见沈牧脸色有异,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要不要卑职带一队精骑出城,顺着那箭头指向搜一搜?”
沈牧盯着木牌上那个熟悉的笔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初在碧霞山猎杀蛊虫时,郑悬蹲在火堆旁拿匕首在树皮上刻下的记号。
一模一样的歪斜笔法,一模一样的粗重箭头。
那是当年他们几个在碧霞山里走散时约定好的联络暗记。
木牌上的泥土还是湿的,说明他们昨晚刚刚靠近过景州南门外,甚至极可能就在附近看着自己。
“不必了。”
沈牧脸上很快恢复了平静,随手将那块木牌塞进袖袋里,语气平淡地摆了摆手:
“不过是城外流民或是哪个散兵胡乱刻着玩的东西,不值得大动干戈。”
“是,卑职明白。”
周冠伦不敢多问,连忙抱拳退了下去,继续去督促士卒修补城垛。
城头的风卷起沈牧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城下空旷的焦土,遥遥望向远处那片昏暗沉寂的密林。
苏萧岳死了才几天,乾武先锋营那边果真出了大乱子。
只是郑悬、樊笼雀和余从简这三个家伙,明明知道自己挂着“冯晋元”的名头被苏家满天下悬赏,如今却敢摸到景州城下来递记号。
多半是走投无路了。
沈牧指腹摩挲着袖中那块粗糙的木牌,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今夜出城一趟,倒要看看这几位老朋友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