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州州城,帅府正堂。
落雁峡一战过去已有三日。
城头上的血污早已冲洗干净,可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堂内香炉青烟袅袅。
阎骁战大马金刀坐在主位左手边,肩头伤处虽已结痂,气色却比三日前好了太多。
季云庵坐在他对面,左肩裹着厚厚的白布,眉宇间的疲惫也散去不少。
沈牧站在堂下靠前的位置,一身玄甲换成了寻常青色武服,神色平静无波。
“吱呀~”
堂门被人从外推开,一名身形微驼、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老者步履沉稳,浑身气息内敛,偏偏站在那儿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厚重感。
正是蛰龙城靖王府的心腹,五品炼脏武夫席崖。
“席老一路辛苦。”
阎骁战与季云庵连忙起身拱手,沈牧也跟着弯腰行礼。
席崖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掌从袖中摸出一卷盖着靖王府大印的手令,脸色骤然一肃。
“靖王手令在此,诸将接令。”
堂内几名亲卫与将领齐齐单膝跪地,沈牧与阎、季二人也依礼躬身低头。
“乾武犯境,风神域苏家家主苏萧岳率军压境,摧我前哨,罪不容诛。”
席崖苍老的声音在堂内缓缓响起,带着几分金铁之音。
“青州蔷薇府万夫长沈牧,临危不惧,以炼脏后期之身诱敌入彀,阵斩六转强敌,扬我大虞军威,记首功一次!”
沈牧眼皮微抬,心里暗道一声终于来了。
席崖继续念道:
“特赏三块魂玉,五千颗极品元晶。”
听到“三块魂玉”四个字,哪怕以阎骁战的养气功夫,呼吸也不由得顿了一拍。
魂玉乃是四品神庭武夫方能消受的珍稀资粮,寻常五品炼脏熬到老死也未必能摸到一块。
靖王一出手便是三块,这份手笔当真惊人。
沈牧面色如常,心里却是一喜,暗暗掂量这下子冲击神庭的底气又厚了几分。
席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牧,接着往下念:
“即日起,蔷薇军扩编,仍由沈牧独领一军,驻守景州南城,一应军需粮饷由蛰龙城直拨。”
扩编,独领一军,直拨粮饷。
这几乎已经把沈牧从一个府里的万夫长,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领。
紧接着,席崖又宣读了对阎骁战与季云庵的封赏。
二人各有丹药元晶及兵权加赏,且靖王在手令中盛赞二人在落雁峡配合得当。
着令青州与蛰龙军各部继续协同守城,不可懈怠。
待所有赏赐宣读完毕,席崖合上手令,语气微沉地念出最后一句:
“王爷还说,待景州战事稍缓,他要亲自见一见沈牧。”
堂内霎时安静了一瞬。
阎骁战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季云庵则是微微挑眉,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沈牧一眼。
这位女婿虽说立了不世奇功,可靖王殿下点名要见,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牧神色恭谨,双手抱拳接过手令与一只沉甸甸的锦盒,沉声道:
“末将领命,定不负王爷重托!”
“起来吧。”
席崖摆了摆手,收起公事公办的架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沈大人此次斩杀苏萧岳,不仅保住了景州城,更是把乾武十万大军的胆子都吓破了,如今那帮蛮子龟缩在三十里外的高地上当缩头乌龟,王爷在蛰龙城听到消息时,连拍了三下桌子大喊痛快。”
“全是阎大人与季统领运筹帷幄,加上将士用命,末将不过是占了兵器与功法的便宜。”
沈牧嘴上滴水不漏,把功劳稳稳往两位上官身上分了三分。
阎骁战哈哈一笑,摆手道:
“你就别谦虚了,苏萧岳的人头还在南城门上挂着呢,谁出的力最大,满城军民都看得清清楚楚。”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前线军情,席崖还要赶往别处巡视伤兵营,便起身告辞。
阎骁战与季云庵要留下商议蔷薇军扩编的兵源调拨,只让沈牧替自己送一送席崖。
......
帅府长廊外,风有些凉。
两旁亲卫早被沈牧挥退到十丈开外,长廊里一时只剩下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走到廊道尽头的石阶前,席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那双有些浑浊却极为锐利的老眼,上上下下在沈牧身上打量了好几眼。
“沈大人前日受了苏萧岳一记临死神魂轰击,伤势可大好了?”
沈牧拱手笑道:
“有劳席老挂怀,不过是些皮外震荡,服了军中丹药,已经无碍。”
“那就好。”
席崖微微点头,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临出蛰龙城前,郡主曾派人到我府上问过一句,问你的伤重不重。”
说完这话,这位弓着腰的老者似笑非笑地看了沈牧一眼,既没等沈牧回话,也没再多说半个字。
转身迈着步子,径直走下石阶,很快便消失在了帅府大门外。
沈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足足站了两息。
“郡主问起过你的伤......”
他心头暗道一声,这老狐狸分明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暗中递话。
当初在海鸟港外,席崖亲自把虞戏荷接回蛰龙城,一路上不可能不察觉到半点端倪。
虞戏荷那丫头虽然聪慧,可性格里藏不住对自己的关切。
既然敢打听自己的伤势,多半已经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席崖是靖王几十年的心腹贴身人,他知道的事,靖王虞承允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再联想到刚才手令最后那句“战事稍缓,要亲自见一见沈牧”。
沈牧不由得在心里把前因后果迅速过了一遍。
自己在大虞虽然只是个万夫长,可曾化名霍元霸去过比武招亲。
身上还藏着《极掌经》《极目经》这等秘传,如今又莫名其妙冒出一身诡异至极的雷法。
靖王是何等枭雄,三品阴神境的绝顶高手,手握龙陵道军政大权,怎么可能不对他起疑。
“起疑是必然的。”
沈牧眼底精光一闪,却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起疑归起疑,眼下乾武大军还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北梁、墨阳也没消停。
靖王最缺的就是能打硬仗、能克制蛊师的悍将。
只要自己还对大虞有用,还握着克制蛊师的雷元,靖王就算心里有千般疑虑,在战事未平之前,也只会拉拢重用,绝不会轻易翻脸。
何况,自己手里还有虞戏荷这一层关系,云慈王妃知道了也没反对。
只是往后进京也好,去蛰龙城面见靖王也罢,自身实力必须再往上提一提。
唯有实打实站稳了根基,甚至踏入四品神庭,到哪里才都有说话的底气,不至于任人拿捏。
......
景州南城,驻军主营后院独院。
沈牧带着周冠伦、徐广树巡视了一圈南城防务,把扩编新兵的整编事宜全权交给这两人去办。
这才独自一人回到了院中密室。
“咔~”
厚重的铁石密室门缓缓闭合,沈牧随手在门框四周布下两道隔绝神识的隐神小阵。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一口气,盘膝在青石蒲团上坐下。
“啧啧,三块魂玉,五千颗极品元晶,靖王那老小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养魂葫口青烟一缕飘出,易殊的虚影在半空伸了个懒腰,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得意笑容:
“换作平时,你小子去哪儿弄这么多好东西?”
“那是拿命换来的。”
沈牧白了他一眼,抬手先将靖王赏赐的那只锦盒打开。
盒内整整齐齐码着三块拳头大小、通体温润却隐隐透着幽蓝寒气的奇异玉石。
刚一入手,便感觉脑海一阵清凉,连前两日神魂震伤留下的一丝隐痛都舒缓了不少。
这便是三块货真价实的魂玉。
旁边另外两只锦袋里,则是满满当当五千颗流光溢彩的极品元晶,灵气浓得几乎要化作白雾溢出来。
沈牧小心地将这批赏赐收进储物戒,随后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了一只暗青色的古朴储物袋。
这正是落雁峡之战结束后,他趁乱从苏萧岳尸体上摸走的那只最紧要的私藏储物袋。
此前三日忙着善后与防备乾武反扑,一直没腾出空来细看。
如今总算能清点一番这位六转强者的全部家当。
沈牧抹掉袋口残留的一点微弱印记,元气径直探了进去。
只是刚扫了一眼,他的呼吸便猛地一滞。
袋内空间足有数丈方圆,堆得满坑满谷,光彩夺目。
沈牧一挥手,将里头的东西分门别类倒在了面前的青石地板上。
“哗啦啦~”
最先滚落出来的,是一大堆瓶瓶罐罐,约莫有十来个玉瓶,打开塞子一闻,尽是浓郁的血肉异香。
足足四五百颗圆润饱满的五阶蛊粮丹。
单是这一堆丹药,就抵得上他当初在繁花府托孔破阵花十万万两采买的数目。
紧接着,是堆成一小座矮山的极品元晶,散发出刺目璀璨的元气光辉。
沈牧粗略一数,竟有上万颗之多!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摆着七八个黑漆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盛放着各种异兽精血与散发着奇异幽香的枯草怪石,应当是喂养六阶蛊虫的专属蛊粮。
这些六阶蛊粮沈牧眼下用不上,可拿去与人交易绝对是抢手货。
“嘶~”
沈牧的目光突然凝固在那一堆木盒最下方,只见两块用红绸仔细裹着的玉石正静静躺在那里。
他伸手扯开红绸,两股熟悉到极点的清凉气息顿时扑面而来,让密室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又是魂玉!”
沈牧眼皮一跳,拿起其中一块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两块魂玉比靖王赏的那三块还要大上一圈。
通体晶莹剔透,内部几乎看不到半点杂质,显然是成色极佳的上等货色。
“六转蛊师手里,居然也藏着魂玉?”
沈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据俞洛声当年所说,魂玉出自南诏巫师之手,是南诏卖给大虞换取资源的硬通货。
乾武远在海外,居然也能从南诏手里搞到成色这么好的魂玉?
“莫非苏家也暗中跟南诏有勾连?”
沈牧心头暗暗记下了这一笔,不过眼下线索太少,景州这边战火正炽,他也懒得往深处胡乱猜想。
随手将两块魂玉连同那一堆元晶丹药一并收入囊中。
单是苏萧岳这只私藏储物袋,便几乎顶得上半座府库,这一战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
清点完财物,沈牧又从另一只特制的黑玉蛊盒里,小心翼翼地托出了一只拳头大小、半透明的虫子。
这虫子通体泛着虚幻不定的灰白微光,时不时仿佛要融入空气里一般。
此刻却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正是苏萧岳赖以保命的奇蛊,虚实蛊。
在落雁峡一战中,此蛊被沈牧与夜雷蛊联手以暴烈雷元强行逼出体外,又受了主人死亡的反噬。
如今已然重伤昏迷,生机如风中残烛。
“这玩意儿倒是个好东西。”
沈牧盯着掌心的虚实蛊看了半晌,不由得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在落雁峡他亲眼见识过这蛊虫的难缠之处。
一旦催动化虚,寻常刀枪剑戟、元气轰击统统穿过身体打在空处,简直立于不败之地。
若不是他算准了时限死拖硬熬,加上夜雷蛊与惊雷诛魔戟的雷法天克一切邪祟。
换作寻常炼脏武夫,恐怕早就死在苏萧岳手里了。
可惜,自己不是蛊师。
没有蛊师特有的神魂蕴养之法,这等奇蛊留在手里便是一块烫手的死肉。
根本驱使不动,强行炼化还会遭到残存灵智的反噬。
“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先养着。”
沈牧心头迅速打定了主意。
孔家父子如今已经安稳迁到了凤眠道枫林谷外的镇子上。
孔破阵手里只有一头刚准备炼化的五阶血月蛊,未来若是能踏入六转,这头虚实蛊倒是一份极好的人情。
就算孔破阵用不上,日后若是遇到合适的买家,拿一头活着的虚实蛊出去交换天材地宝,也绝对能换来惊人的价码。
想到这儿,沈牧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易殊:
“老家伙,这东西不能让它死了,你用阴气替我吊着它一口气,别让生机彻底散了。”
“哼,堂堂五品傀巫,还得替你小子当兽医养虫子。”
易殊嘴上嗤笑了一句,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袖袍一甩,一股精纯却丝毫不带杀意的温润阴气缓缓落下,将那头虚实蛊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被阴气一滋养,虚实蛊微弱跳动的躯壳顿时稳住了几分,不再继续恶化。
沈牧点点头,顺手将其重新装回特制黑玉盒里收好。
......
密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牧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开始默默盘算自己手里如今的全部资粮与家底。
加上刚到手的这一批,他手头的极品元晶又厚实起来,五阶蛊粮丹也有好几百颗。
这等恐怖的消耗品储备,莫说供一个五品炼脏武夫修炼,便是一座中等世家攒上数十年也未必有这么丰厚。
“按照之前淬炼心、肝、脾、肺四脏的消耗来算,最后这颗肾脏,就算要求再苛刻,有这些蛊粮丹和极品元晶供着夜雷蛊日夜不停地劈打,也绰绰有余了!”
想到这儿,沈牧的心神缓缓沉入脑海,落在了那株静静矗立的苍翠武道树上。
主干之中,那具晶莹剔透的玉骨胸腹处,心脏、肝脏、脾脏、肺脏四团脏腑早已彻底化为凝实。
隐隐有细密的银白雷弧在其中游走流转,生生不息。
唯有最下方的肾脏所在,还只是一团模糊虚幻的淡薄虚影。
只要将这最后一道脏腑也用雷霆彻彻底底蕴养凝实,五脏雷元首尾相连,便能五气朝元,一举踏入五品炼脏圆满!
再往上看,树冠顶端隐隐空出一片虚无。
那里便是晋升四品神庭境的所在。
沈牧收回心神,心里有了底。
算上靖王赏的三块魂玉,与苏萧岳袋里的两块,他手里如今已经足足有五块魂玉!
虽说不知道冲击四品神庭到底需要耗费多少块。
但有这五块打底,再加上日后继续攒战功讨赏,以及储物戒里那一截足以让三品阴神延寿十年的万年血玉参根须。
等炼脏圆满之后,跨入四品神庭境,已经不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前路!
“嗡~”
沈牧腰间蛊虫袋微微一动,一头丈余长、生着幽黑鳞甲的巨蝎爬了出来。
夜雷蛊猩红的眼睛盯着沈牧,尾针上黑色电弧噼啪乱跳,讨好似的用钳子碰了碰地上的玉瓶。
“少不了你的。”
沈牧失笑一声,随手拔开一只玉瓶的塞子,倒出二十颗五阶蛊粮丹丢到夜雷蛊面前,又拍了拍它冰冷的甲壳:
“吃饱了就干活,这几日乾武不敢动弹,咱们得抓紧时间,把最后那点功课做足了。”
“嘶嘶~”
夜雷蛊欢快地低鸣一声,张口将二十颗蛊粮丹卷入腹中,随即乖乖盘踞在密室角落里闭目消化起来。
......
夜色渐深,密室里的幽蓝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沈牧正打算脱去外袍,趁着夜色让夜雷蛊继续劈打淬炼肾脏。
一旁的养魂葫却忽然微微一晃,易殊的虚影飘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易殊脸上没了往常看热闹的嬉皮笑脸,反而罕见地皱紧了眉头,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莫非那头虚实蛊死了?”
沈牧手上的动作一顿,开口问道。
“不是那虫子的事。”
易殊摆了摆手,伸手虚空一抓,青灰色的缚魂罗盘便浮现在他掌心之中。
罗盘中央,苏萧岳那道虚幻的生魂已经变得极为暗淡透明,宛如随时都会被吹散的青烟。
“老夫这两日用魂火反复煅烧,已经把这老家伙的生魂炼化了大半,本打算再熬一宿便喂给新傀儡吞了。”
易殊舔了舔嘴唇,语气却透着几分凝重:
“谁知就在刚才这老东西神魂防线彻底崩溃的时候,老夫顺手翻了翻他临死前藏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碎片,竟翻出了一桩了不得的秘辛!”
“哦?”
沈牧眉梢微挑,重新穿好外袍坐了下来:
“他都死到临头了,还藏着什么?”
“你前日不是一直犯愁,那位七转老祖苏龙御明明早就猜到夜雷蛊在你手里,却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亲自跨海过来杀你,反倒放任他儿子来送死么?”
易殊抬起眼皮,盯着沈牧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夫方才从他记忆里看清楚了,苏龙御不是不想来,也不是狂妄大意,他是根本脱不开身!”
沈牧眼神陡然一凝:
“脱不开身?乾武境内除了大虞战事,还有谁能拖住一尊相当于阴神的七转域主?”
“还能有什么!”
易殊桀桀怪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毫无笑意,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
“是碧霞山那座虫洞!那里的虫洞出大事了,把苏龙御死死拖在风神域,半步都离不得!”
听到“碧霞山虫洞”五个字,沈牧的心头猛地一跳。
当初在碧霞山,他可是亲眼见过虫洞外头的惨状,更听说里头藏着一头能口吐人言、自称蛊族的七阶噬魂蛊!
“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细说!”
沈牧身体微微前倾,沉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