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剧烈扭曲了一瞬,苏萧岳的身影凭空消失在原地。
沈牧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沉,惊雷诛魔戟已然调转方向,斜斜指向谷口方向。
就在五十余丈外,三层淡金色的军中困阵光幕正嗡嗡作响,将整座峡谷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嗡~”
空间波动刚在光幕前三丈处荡开,苏萧岳满脸狰狞的身影便踉跄着跌了出来。
他本想借瞬身蛊直接遁出困阵范围。
可那三座重阵彼此勾连,早已把谷口百丈内的天地元气彻底搅乱锁死。
“砰~”
苏萧岳躲闪不及,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了最内层的金色光幕之上。
光幕猛地向内凹陷寸许,随即爆出一团刺目符文。
一股沉重无比的反震之力轰然炸开,生生将他震退了七八丈远。
“该死!”
苏萧岳气血翻涌,一口逆血差点喷出,稳住身形后便想强行撕开光幕。
可他刚一抬头,迎面便撞上一双泛着妖异血光的眼眸。
“来得正好!”
沈牧早已脚踏《御雷缥缈身》贴近到了十丈之内。
《极目经》全力催动,左眼血光大盛。
一尊血海尸山的虚影无声无息撞进苏萧岳本就受创的识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颗铁球从沈牧袖中飞出,在苏萧岳身前猛然睁开一只猩红眼珠。
寂灭血瞳。
眼珠与苏萧岳对视在一处。
“呃~”
苏萧岳如遭雷击,识海被《极目经》撕扯得剧痛欲裂,连神魂防御都出现了一瞬的破绽。
寂灭血瞳的石化之力趁虚而入,顺着他的双眼瞬间蔓延至半边身躯。
咔嚓声轻微响起,苏萧岳的左半边脸颊、左臂乃至左腿,转眼间蒙上了一层灰暗冰冷的石质。
整个人如同一尊残破石雕,硬生生僵在半空足足一息。
高手生死相搏,一息已是天堑。
沈牧岂会放过这等绝佳战机,体内四脏雷元狂涌。
惊雷诛魔戟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银白雷霆,直刺苏萧岳咽喉。
“嘶~”
夜雷蛊也同时甩动尾针,一道粗大黑雷紧随其后轰去。
眼看长戟便要洞穿喉骨,这位六转家主终究底蕴深厚,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最后几分狠劲。
“滚开!”
苏萧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硬生生震碎了体内两道压箱底的护主灵蛊。
借着蛊虫自爆的反震之力,强行冲开了半边身子的石化禁锢。
“轰~”
惊雷诛魔戟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将他左肩连同半条左臂齐根撕碎,鲜血如雨般狂喷而出。
黑雷紧跟着砸在他的后背,炸得他皮开肉绽,焦黑一片。
可苏萧岳硬是凭着这股自残般的狠劲,借力横移出十余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小畜生,老夫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全部垫背!”
断臂的剧痛让这位苏家家主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披头散发地狂吼一声,伸手一把扯碎腰间挂着的七八只蛊虫袋。
刹那间,黑压压的各色蛊虫疯狂涌出,足有上百头之多。
其中甚至夹杂着十余头气息凶悍的四阶、五阶毒蛊。
“轰隆隆~”
苏萧岳根本不再管体内的损耗,催动全身剩余的六转元气灌入地底。
整座落雁峡疯狂摇晃起来,谷底和两侧峭壁的泥土石块齐齐拔地而起。
在半空中化作五六座百余丈高的土黄色山岳,不管不顾地朝着四面八方乱砸下来。
“咔嚓咔嚓~”
本就狭窄的落雁峡彻底承受不住这等毁天灭地的狂暴碾压。
左侧那面高达百丈的绝壁发出一声凄厉悲鸣,竟从中间硬生生裂开。
半边山崖轰然倒塌,无数巨石如同天塌般滚滚砸进谷底,烟尘瞬间遮天蔽日。
峭壁上方喊杀声更加惨烈。
“结阵!挡住!”
季云庵浑身浴血,左肩绷带早已崩裂,却依旧死死挥刀劈飞两头五阶噬骨蛊。
顺势一记重刀斜斩,将一名趁乱扑来的五转护卫连人带蛊劈成两半。
在他身旁,另一名五转护卫的尸体正无力地滚落崖底。
剩下的两名苏家五转护卫见谷底家主惨状,早就吓破了胆。
哪里还敢恋战,各自放出一头飞行蛊虫便想拔身逃窜。
“想跑?”
谷口阵台之上,阎骁战双目赤红,大喝一声:
“床弩齐射!”
“嘣嘣嘣~”
十余架早已调转方向的床弩发出震耳欲聋的弦响。
碗口粗的黑铁巨箭撕碎漫天烟尘,快得根本来不及躲避。
直接将那两名刚飞起数丈的五转护卫连同座下飞行蛊虫一齐贯穿,死死钉在了后方完好的石壁之上。
鲜血顺着峭壁蜿蜒流下,两人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老贼,拿命来!”
几乎在床弩放箭的同一瞬间,阎骁战已然放弃操控大阵,脚踏碎石纵身跃入烟尘弥漫的谷底。
这位五品炼脏圆满的青州镇守使憋了一肚子恶气,前两日被苏萧岳当众一击吐血。
此刻抓住机会,将全身气血尽数灌入手中阔刀。
刀光暴涨十余丈。
趁着苏萧岳全力操控山岳乱砸、后背空门大开的一瞬,自烟尘中暴起,狠狠劈在他的脊背之上。
“噗~”
刀锋入肉半尺,几乎劈断苏萧岳的脊骨。
苏萧岳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向前扑倒,操控的几座大山瞬间失控。
轰隆隆砸碎在谷底,将无数来不及逃窜的蛊虫生生压成肉泥。
“老东西,还敢分神!”
沈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穿过漫天碎石,鬼魅般出现在苏萧岳正前方。
苏萧岳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面对前后夹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怨毒与疯狂。
他独臂猛然抬起,将识海里最后残存的所有神魂之力毫无保留地榨了出来。
在身前凝成一只足有丈许大小的漆黑神魂大手,朝着扑面而来的沈牧狠狠拍下。
这是六转蛊师拼死一搏的临终杀招。
沈牧距离太近,若要后退闪避,必定会错过斩杀苏萧岳的最好时机。
谁知道这老怪物还能不能再催动一次瞬身蛊。
他眼神一冷,竟不退反进。
体表血色龙鳞瞬间叠至最厚,双臂交叉死死护在头颅与心口前,硬生生吃下了这一记神魂大手。
“砰~”
“轰~”
沈牧的身躯如遭巨锤轰击,脚下坚硬的岩石瞬间崩碎成粉。
整个人被拍得双膝微微一弯,嘴角哇地喷出一口滚烫鲜血。
识海好似要被撕成两半,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就在神魂大手拍实的那一瞬间,沈牧强忍剧痛,将四脏之内剩余的狂暴雷元毫无保留地引爆。
顺着接触点顺藤摸瓜,倒卷着狂涌进那只漆黑大手之中。
“噼啪~”
至阳至刚的雷元天克一切阴邪神魂。
苏萧岳识海本就重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雷元反冲进去,顿时如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啊!”
苏萧岳抱头发出半声凄厉惨嚎,神魂陷入了致命的空白与停滞。
就是现在!
沈牧强咬牙关,咽下喉头腥甜,右手紧握惊雷诛魔戟,身化雷龙向前猛刺。
“噗嗤~”
戟尖毫无阻碍地洞穿了苏萧岳干瘦的胸膛,从他后心透体而出,带出一蓬夹杂着碎裂内脏的滚烫鲜血。
沈牧手臂一震,剩余的银白雷元顺着戟身疯狂灌入苏萧岳体内,游走于他四肢百骸。
“滋滋滋~”
苏萧岳的衣袍下忽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血包。
一头通体血红的诡异蛊虫正疯狂挣扎,试图按照本能炸开宿主肉身,替其重塑生机。
正是蛊师保命的底牌,血蝗蛊。
可它刚一冒头,沈牧灌入体内的狂暴雷元连同守在一旁的夜雷蛊黑雷便一拥而上,将其死死裹在中间。
“嘶~”
血蝗蛊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连血雾都来不及化开,便在刺目的电弧之中生生爆碎。
化作一滩散发着焦臭味的黑血,彻底断绝了苏萧岳最后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沈牧腰间的养魂葫口悄然一松。
一道青灰色的罗盘虚影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半空,幽光垂落,正正罩在苏萧岳天灵盖上。
“桀桀,六转蛊师的生魂,老夫可等这一天好久了!”
伴着易殊兴奋的低笑,缚魂罗盘猛地一旋。
一道狼狈不堪、正想趁肉身死亡遁逃的虚幻老者生魂顿时发出惊恐尖叫。
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硬生生拽进了罗盘之中。
峡谷里的尘烟渐渐落定。
苏萧岳被惊雷诛魔戟挑在半空,浑身焦黑,生机正飞速消散。
他那双即将涣散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几步外的沈牧,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挤出几个微弱至极的字音:
“父亲……会替我……”
话音未落,头颅猛地一歪,这位风神域苏家家主就此断了气。
沈牧手腕一抖,抽回惊雷诛魔戟,任由苏萧岳的尸身重重摔在碎石堆里。
“咚~”
沉闷的落地声在死寂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四周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气味缓缓吹过,倒塌半边的山壁上还有几块碎石悄然滚落。
不远处,阎骁战拄着阔刀站在烟尘边缘,胸膛微微起伏。
看着那具彻底失去生机的六转强者尸首,久久说不出话来。
刚带着满身伤痕从峭壁跃下来的季云庵,脚步猛地顿在几丈外,一双虎目瞪得老大。
在他身后,数十名幸存下来的蛰龙军精锐死士顺着绳索滑入谷底。
看到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首,又看向站在尸首旁满身是血、周身却依旧有细碎银白雷弧噼啪闪烁的沈牧。
所有人竟一时间集体失声,半天没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斩了一尊六转蛊师。
虽然是借了地形、困阵、床弩以及两位五品同僚之力。
可从头到尾正面硬撼、亲手将其钉死在戟下的,却是这个此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只有五品炼脏后期的青州万夫长。
沈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识海隐痛,转头冲着两人抱了抱拳:
“多谢阎大人与季统领鼎力相助,此獠已伏诛。”
听到他的声音,阎骁战这才如梦初醒般重重呼出一口气,收刀入鞘。
大步走上前来,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沈牧好几眼:
“沈牧,你小子……藏得可真是够深的。”
季云庵也走了过来,虽绷着一张脸,可看向这个女婿的眼神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撼与欣慰。
“全靠二位大人封死退路与牵制护卫,末将不过是侥幸占了雷法克制蛊虫的便宜。”
沈牧神色平静,嘴上谦逊了一句,手下动作却半点不慢。
他先是安抚着把功劳不小的夜雷蛊收回蛊虫袋。
随即弯下腰,毫不客气地将苏萧岳腰间那两只储物袋与几只没被震碎的蛊虫袋扯了下来,顺便在碎石堆里摸索了一圈。
苏萧岳临死前放出的上百头蛊虫,大半已经被他自己砸落的山石压死,或是被雷霆劈成飞灰。
唯独角落里还缩着三四头气息萎靡的四阶、五阶蛊虫,以及一头浑身泛着微弱虚实波动、已然陷入重伤昏迷的虚实蛊。
沈牧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不动声色地一挥袖袍。
将那头昏迷的虚实蛊连同苏萧岳最紧要的一只储物袋悄然收进自己的储物戒里。
随后,他才打开另一只储物袋与几只蛊虫袋。
清点了一番里头的五阶蛊粮丹、上万颗中品元晶以及数百颗极品元晶。
连同那几头还活着的四阶、五阶蛊虫,直接分出一半递到了阎骁战面前。
“阎大人,这老贼身上的财物与蛊虫在此,按军规,缴获理应上交府库一半,请大人查验上报请功。”
阎骁战看着沈牧递过来的一堆元晶丹药,又扫了一眼他身旁那具六转尸首,挥了挥手笑道:
“战场上谁出力最多,本将心里有数。这些元晶丹药你留着吧,只把苏萧岳的头颅和这几头蛊虫带上,本将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蛰龙城,请靖王亲自论功行赏!”
“多谢大人体谅。”
沈牧也不推辞,坦然把东西收好,手起刀落斩下苏萧岳头颅,用木匣装了。
随后让人草草打扫战场,一行人趁着夜色迅速撤出险地,往景州州城赶去。
......
景州州城,帅府灯火通明。
不到一个时辰,风神域苏家家主、六转强者苏萧岳在落雁峡被斩首的消息,便随着阎骁战与季云庵回城,如同野火般传遍了整座州城。
“什么?!苏萧岳死了?”
“就是那个前些日子一挥手拔起千丈大山、砸平我们三座大营的六转老贼?”
“真死了!人头就挂在南城门楼上呢!听说还是蔷薇府那位沈万夫长亲手一戟挑死的!”
起初全城军民还以为是谣言。
直到亲眼看见南城门外高悬着的那颗怒目圆睁的人头,以及乾武使者半夜送来认尸却被乱箭射回的狼狈模样。
整座压抑了大半个月的景州城瞬间彻底沸腾。
无数守城将士站在城墙上扯着嗓子狂呼呐喊。
连夜里巡街的百姓都纷纷涌出家门,敲盆击鼓,欢呼声直冲云霄。
而城外的乾武大营,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与恐慌。
主帅阵亡,连带着四名五转护卫无一生还,甚至连夜雷蛊重新现世的消息也捂不住了。
大营内原本就军心浮动的一众先锋营散修,当夜便哗变逃散了上千人。
几位临时管事的五转统领聚在帅帐里吵作一团,生怕大虞趁夜出城劫营,连天亮都不敢等。
当夜便仓皇下令拔营,将十万大军整整后撤了三十里。
退到沿海一处高地扎下大营死守,再不敢靠近景州城半步。
......
后半夜,景州城南城一处幽静的独院密室内。
外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沈牧换上一身干净青衫,盘膝坐在蒲团上,服下两枚疗伤丹药运转功法。
先前被神魂大手震伤的五脏与识海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桌案上,那只青灰色的缚魂罗盘正散发着幽幽冷光。
一道虚幻的老者生魂被死死锁在盘心,正是苏萧岳。
“小子,这老家伙嘴硬得很,刚才被老夫用鬼火烤了半个时辰,才肯吐出实话。”
易殊的虚影飘在罗盘一侧,嘿嘿冷笑了一声,朝沈牧递了个眼色:
“不过他吐出来的东西,可不大妙啊。”
沈牧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道惊恐扭曲的生魂上,沉声道:
“问出什么了?”
易殊抬手对着罗盘一弹,一缕阴火落在生魂上,苏萧岳顿时发出一声无声凄厉哀嚎。
“说!”易殊冷喝。
苏萧岳的生魂剧烈颤抖着,眼神怨毒却又带着几分濒死后的绝望,沙哑地断断续续开口:
“我父亲……早就知道夜雷蛊落在了大虞……那个杀千刀的小畜生手里……”
沈牧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头猛地一沉:
“苏龙御早就知道是我?”
“不错!”
苏萧岳生魂发出一阵惨笑。
“前线传回来的暗报里早有推测……我出征前,父亲特意传音交代过我,到了景州先稳住局势,别急着对那小子动手,等他亲自过来料理……”
沈牧瞳孔微缩,冷冷道:
“既然苏龙御交代过你别动,你为何还要带人追进落雁峡?”
“我孙儿死在他手里,苏鹤年死在他手里,他又当着两军将士的面羞辱老夫……”
苏萧岳的生魂咬牙切齿,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过是想先一步拿回夜雷蛊,替晚亭报仇!谁能想到你一个五品武夫,竟阴险毒辣到如此地步!”
听到这话,沈牧冷哼一声,没再多问半句,冲着易殊微微颔首。
易殊心领神会,桀桀怪笑一声,掌心一翻将缚魂罗盘收起,顺手打出一道禁制封住了生魂的嘶吼:
“老家伙,好生在里面待着吧,过几日正好拿你给老夫那具新傀儡开开光!”
密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牧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推开密室侧门,缓缓踱步走上了院后那座高高的望楼。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越过欢呼过后渐渐沉睡的景州城屋脊,极目远眺。
数十里外便是茫茫无际、泛着微弱月光的漆黑海面。
海浪拍岸的沉闷轰鸣隐约可闻。
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黑云压城,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七转蛊师,苏龙御。
风神域域主,相当于大虞的三品阴神,高出自己整整两个大境界。
对方不仅早就知晓夜雷蛊的下落,如今自己又当众斩了他的亲生儿子苏萧岳。
这笔血海深仇已然彻底不死不休。
“等他亲自过来料理……”
沈牧站在望楼边缘,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惊雷诛魔戟。
目光深沉地望着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夜海,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位七转老祖,迟早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