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残阳如血,将景州城西门外的大道染成一片昏黄。
沈牧一身玄色劲装,背负惊雷诛魔戟,腰间挂着养魂葫与蛊虫袋,翻身骑上一匹健马。
身后只跟了两名神色精悍的亲卫。
马蹄声碎,三人一骑绝尘,很快便没入了西边连绵起伏的群山官道。
行出十余里后,沈牧刻意放慢了些马速,不时抬头张望四周山势,看起来倒真像是个急着避人耳目、去往深山密地取宝的模样。
腰间养魂葫微微一震,易殊阴恻恻的声音随即在沈牧脑海里响起。
“小子,鱼咬钩了。”
沈牧眼皮都没抬,在心里淡淡问道:“多少人?”
“身后二十五里外,老夫的神识看得真真切切。”
易殊嘿嘿一笑,语气透着几分兴奋:
“苏萧岳那老家伙亲自来了,速度极快,半点没遮掩气息。”
“他身后只带了四名五转蛊师护卫,再无其余人手。”
沈牧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苏萧岳果然够傲,也够急。
先死了孙儿,又折了五转长老,前两日在景州城下还当着两军将士的面被自己一戟震伤神魂。
这位六转家主早已气急攻心,恨不得亲手将自己挫骨扬灰,顺带第一时间夺回夜雷蛊。
在他眼里,拿捏一个五品炼脏后期的武夫,带着四名五转护卫压阵已是杀鸡用牛刀。
“老家伙,盯紧了。”
沈牧心头暗道,一夹马腹再次提速:
“阎大人和季统领昨晚就已借着夜色潜出城去,这会儿应当早就埋伏妥当了。”
“桀桀桀,放心,这老贼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夫神识笼罩之下,插翅难飞!”
......
暮色四合,山风渐凉。
一炷香后,三匹快马停在了一道险峻无比的峡谷入口前。
落雁峡到了。
抬头望去,左右两侧皆是刀削斧劈般的百丈绝壁,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将谷底遮得光线晦暗。
峡谷入口处乱石嶙峋,往里看去,谷底最宽的地方也不过十余丈,再往深处更是弯弯曲曲,幽深狭窄。
谷中怪石横陈,晚风穿过峭壁缝隙,发出呜呜的尖啸,如鬼哭狼嚎。
沈牧翻身下马,抬眼扫过两侧高耸入云的峭壁顶端。
那里草木稀疏,一片死寂,连半只飞鸟都不见踪影,显然藏匿极深。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对两名亲卫挥了挥手:
“前头山路崎岖,马匹进不去,你们二人在此处候着,若过半个时辰不见我出来,便自行骑马回城复命,不必等我。”
两名亲卫早已得了叮嘱,闻言抱拳应了一声,勒转马头往谷外十里外的密林退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在夜风中,沈牧才不紧不慢地迈步走进了落雁峡。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至峡谷中段一处稍显宽阔的平地,沈牧停下脚步,反手解下背后的惊雷诛魔戟,斜指地面。
他体内的血气缓缓奔涌,心、肝、脾、肺四脏之中,丝丝缕缕的银白雷元悄然苏醒,游走于四肢百骸。
“出来吧,苏家主。”
沈牧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暮色,直直看向左侧峭壁上方的一块突出巨岩:
“跟了这一路,不累么?”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刺骨的冷哼骤然在峡谷上空炸开。
“小辈,你倒是比老夫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伴着话音,一道青袍身影宛如鬼魅般自百丈崖壁上踏空落下,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精准落在沈牧前方三十丈外的一块青石上。
正是苏萧岳。
这位风神域苏家的六转家主,此刻面沉如水,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死死盯着沈牧,周身散发着六转蛊师独有的恐怖威压。
威压如潮水般压下,谷底的碎石竟被震得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峭壁顶端也同时闪出四道散发着五转气息的身影,一左一右遥遥封死了谷顶退路,居高临下地俯瞰谷底。
苏萧岳根本懒得跟沈牧废话半句,眼神一寒,右手五指骤然并拢成爪,朝着沈牧凌空一握。
“死!”
没有任何试探,六转蛊师一出手便是绝杀。
嗡~
天地间的元气猛然一滞。
半空中骤然浮现出七八支通体半透明、泛着森寒幽光的神魂箭矢,箭头直指沈牧眉心与心口要害。
“咻咻咻~”
尖啸声刺破耳膜,箭矢未至,那股撕裂识海的剧痛便已扑面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萧岳浑身气息忽然变得飘忽不定,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半虚半实的影子,连带着他脚下的青石都似乎透出了几分虚幻。
虚实蛊。
紧接着,苏萧岳左手朝天一托,低喝一声。
“轰隆隆~”
整个落雁峡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谷底泥土与山石疯狂翻涌凝聚,眨眼间化作一座高达数百丈的土黄色山岳,挟着毁灭一切的恐怖重压,朝着沈牧当头砸下。
这位老狐狸心狠手辣,一上来便同时催动了三大杀招,显然是打定主意一击绝杀,免得夜长梦多。
换作寻常五品炼脏武夫,在这等狭小绝地里挨上这么一记,只怕当场便要化作肉泥。
但沈牧早有算计。
面对当头砸落的巨峰,他不退反进,脚下银白雷光猛然炸裂。
《御雷缥缈身》。
“噼啪~”
沈牧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一步横跨三十余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支锁定气机的神魂箭矢。
“轰~”
神魂箭矢擦着沈牧的残影射入后方地面,炸开数个深坑,幽光四溅,连石壁都被无形震碎了一大片。
而头顶那座数百丈的山峰也终于轰然压落。
可落雁峡实在太窄了。
巨峰刚砸到一半,山体两侧便先一步狠狠撞在了两旁如刀削般的百丈绝壁之上。
“轰隆隆~”
“咔嚓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塞满了整座峡谷。
坚硬的绝壁被巨峰撞得剧烈晃动,无数丈许长的山石碎块崩裂飞溅,如同暴雨般滚滚砸落。
但那座本该将谷底夷为平地的土黄色大山,却被两侧山壁死死卡在了半空中,进退不得,生生悬停在沈牧头顶三十丈外。
碎石砸在沈牧身周,被他体表瞬间浮现出的一层细密血色龙鳞弹开,溅起阵阵火星。
苏萧岳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没料到这地形竟如此克制自己的土行大术。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起阵!”
落雁峡谷口方向,骤然响起一声苍劲暴喝。
那是青州镇守使阎骁战的声音。
只见谷口两侧的乱石林中,数十道粗大的金色阵纹冲天而起,交织成三层厚重无比的光幕,死死封住了峡谷唯一的出口。
紧接着,几十架隐蔽在石林后的床弩同时松弦。
“嘣嘣嘣~”
粗如儿臂、刻满破甲符文的黑铁巨箭撕裂夜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谷口方向倾泻而下,彻底断绝了退路。
而几乎在同一瞬,峡谷两侧高耸的绝壁顶端,喊杀声骤然震天。
“放箭!拦住那四个杂碎!”
季云庵手持长刀,左肩虽缠着绷带,气势却凶悍到了极点,一马当先率领蛰龙军精锐从岩缝与石后暴起发难。
密集如蝗的劲弩箭雨当头罩向峭壁上那四名苏家五转护卫,数十名死士更是直接挥刀扑上,死死缠住四人,绝不给他们半点俯冲下去救援的机会。
“找死!”
一名五转护卫怒喝着放出一头五阶毒蝎蛊,可山顶地形同样狭窄,四周箭雨铺天盖地,又有季云庵这等五品炼脏死死盯着,四名护卫一时半会儿竟被死死拖在了崖顶,根本脱不开身。
谷底的苏萧岳听到头顶传来的惨叫与金铁交鸣,又回头瞥了一眼谷口那三层闪耀的军中困阵,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闪过一丝阴沉。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什么暗中取宝,全都是眼前这个小畜生设下的圈套。
苏萧岳冷笑一声,虚幻的脸庞上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好算计,连大虞的镇守使和统领都搬出来了。”
“不过区区几个五品,加上几座军中困阵,也想留住老夫?”
他声音冰冷,透着六转强者的绝对自信:
“小辈,老夫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一品之隔,便是天堑!”
“废话真多。”
沈牧一声低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脚下雷光再闪,主动扑杀而上。
他心里明镜似的,阎骁战和季云庵只能替他拦住外围与退路,真正要面对这头六转老怪物的,只有自己一人。
想要活命,甚至反杀,就必须熬过眼前这道坎。
“唳~”
沈牧手中惊雷诛魔戟猛地一抖,体内四脏之中七成以上的雷元毫无保留地狂涌而出。
《九天游龙枪》。
刺目的银白雷光瞬间吞没了昏暗的谷底,一头近千丈长的狂暴雷龙自戟尖咆哮成形,张牙舞爪地扑向苏萧岳。
雷龙未到,那股天地至刚至阳的毁灭雷威已经震得空气噼啪作响。
与此同时,沈牧左手反手抽出腰间傲雪长刀,身形腾空而起,身后血气冲天。
一尊高达八百余丈的恐怖骷髅法相缓缓自黑气中站起,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幽冷鬼火,手中握着一柄百丈血红长刀,随着沈牧的动作轰然劈落。
《无相镇狱刀》。
这一击,沈牧已然将五品炼脏后期的全部战力催发到了极致。
面对如此骇人的夹击,苏萧岳却不闪不避,甚至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懒得做。
“哼!”
他只是冷哼一声,周身飘忽的虚影猛地荡起一层涟漪。
“轰隆隆~”
近千丈雷龙直接贯穿了苏萧岳的胸膛,炸碎了后方十余丈的峭壁山石。
百丈血红刀罡随后斩落,将他脚下的青石劈成两半,气浪翻卷百丈。
然而,在漫天碎石与雷光之中,苏萧岳的身影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宛如水面倒影般散开又重新聚拢。
两记足以重创寻常五品圆满的绝杀,竟全部穿身而过,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伤到。
“蠢货。”
苏萧岳站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沈牧:
“老夫的虚实蛊早已催动,只要在虚化之中,任你攻势再猛,也不过是水中捞月。”
话音未落,他并指一划,五支凝如实质的神魂箭矢呈扇形射出,同时袖袍一甩,数道无形气劲化作土黄色长矛从地底突刺而出。
“噗~”
“铛铛~”
沈牧脚踏《御雷缥缈身》极速闪避,可六转强者的神魂锁定何等恐怖,纵然躲过了三支箭矢,仍有两支神魂箭矢带着尖啸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与右肋。
鲜血瞬间飙飞。
剧痛顺着经脉直冲识海,沈牧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钢针狠狠搅了一下,眼前微微发黑。
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左手捏拳,顺势借着《极掌经》精通篇“举轻若重”的恐怖巨力,一拳砸碎了从地底钻出的两根土矛。
“砰砰~”
碎石飞溅中,沈牧身形暴退十余丈,稳稳落地。
他低头瞥了一眼左肩与右肋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天人玉骨经》圆满的骨骼成功挡住了箭矢穿透,体表《御龙庭》凝出的血色龙鳞也卸去了大半力道,否则这一击便足以震碎他的肺脏。
而在《不灭金刚经》的疯狂运转下,那两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短短两三息间便已止住了流血。
沈牧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眼底没有半点慌乱,反倒越发冷静。
他心里一直在默默数着数。
十息。
二十息。
他在乾武待了一年多,打听苏萧岳的底细时便特意问过虚实蛊的极限。
六阶蛊虫威力固然逆天,可对元气与神魂的消耗同样是个无底洞。
寻常六转蛊师催动虚实蛊,最多只能维持三十到四十息左右。
“继续拖!”
沈牧心头暗道,丝毫不与苏萧岳硬拼,脚下雷光闪烁,绕着峡谷内那些先前砸落的巨大山石游走缠斗。
时不时挥动惊雷诛魔戟逼退土矛,或是左手甩出《鲸吞海》的吸力牵扯苏萧岳的身形,逼着他不断分神维持虚实蛊与神魂攻势。
“只会像老鼠一样乱窜么?”
苏萧岳见久攻不下,神色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
他毕竟是六转蛊师,方才被雷龙和骷髅法相贴身擦过,虽未伤及本体,可维持虚实蛊抵挡那股至阳雷威,体内的消耗比平时快了近倍。
更何况,前两日在城下被沈牧的雷元震伤了识海,此刻神魂其实并不在巅峰。
“既然你找死,老夫便成全你!”
苏萧岳眼中杀机暴涨,双手猛地合十,体内所有六转元气疯狂涌动,四周地面竟又开始隐隐震动,似乎还想再强行凝聚山石压死沈牧。
三十五息。
三十八息。
沈牧双眸微微眯起,死死盯着苏萧岳那道虚幻的身躯,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蛊虫袋上。
就在苏萧岳双掌即将压下、体内元气消耗抵达某个临界点的那一刹那。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波~”响。
苏萧岳周身那层飘忽不定的虚影猛地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具干瘦却威严的肉身,重新凝实。
虚实蛊的时限,到了。
几乎就在他身形凝实的同一瞬间,一直在等这一刻的沈牧眼中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等的就是你!”
沈牧腰间蛊虫袋口猛地崩开。
“嘶~”
一道震慑灵魂的凶戾嘶鸣,骤然在狭小的落雁峡谷底炸响。
一头体长丈余、通体覆盖着幽黑鳞甲、双眼闪烁着残忍凶光的巨型毒蝎,宛如黑色闪电般自沈牧身后窜出。
正是五阶顶阶蛊虫,夜雷蛊。
得了沈牧减去三年之约的承诺,夜雷蛊早已憋足了一肚子火气。
一经放出,它那高高翘起的粗大尾针之上,黑光猛然暴涨。
“噼啪~”
“轰隆~”
无数道粗如儿臂的漆黑雷霆瞬间撕裂黑暗,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雷网,根本不给苏萧岳任何喘息和重新催动护体蛊虫的机会,朝着那具刚刚凝实的身躯当头劈下。
“什么?!”
看到那头巨蝎的瞬间,苏萧岳浑浊的双眸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脸色狂变。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头蛊虫。
当初在碧霞山,正是他苏萧岳亲手一座大山将这头夜雷蛊砸进地底擒下,原本要留给孙儿苏晚亭炼化晋升五转。
后来孙儿横死,蛊虫失踪,他一度认定是唐家下的手。
前两日在城下虽已猜到真相,可亲眼看见这头雷蛊听命于一个大虞武夫,他胸中怒火还是腾地烧了起来。
“果然是你!杀我孙儿、夺我苏家夜雷蛊的,就是你这小畜生!”
苏萧岳气得浑身发抖,怒吼声几乎要震塌两侧山壁。
可雷霆落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连怒骂都还没喊完,那漫天黑雷已经轰然临身。
“滋滋滋~”
“轰~”
苏萧岳仓促间只能拼命催动一头防御蛊虫,强行架起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罩。
但在夜雷蛊那股天生克制万蛊的毁灭黑雷面前,那道刚凝聚起来的土黄色光罩竟如同纸糊一般,仅仅撑了半息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瞬间布满裂纹,轰然炸碎。
“趁他病,要他命!”
沈牧岂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战机,脚踏雷光欺身而进,手中惊雷诛魔戟裹挟着四脏雷元,与夜雷蛊的黑雷同时轰在苏萧岳身上。
“轰隆隆~”
黑雷与银雷交织炸开,将方圆二十丈的谷底彻底淹没在刺目的雷海之中。
苏萧岳惨哼一声,护体元气被两股霸道至极的雷霆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更要命的是,夜雷蛊的黑雷极具穿透性,竟顺着他与体内众多蛊虫之间的神魂牵引,一路逆流而上,狠狠劈进了他的识海之中。
“噗~”
苏萧岳身躯猛地一颤,嘴角顿时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
识海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体内的元气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紊乱。
这位向来运筹帷幄、视五品如蝼蚁的六转家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谷口被大阵和床弩封死,山顶护卫被死士拖住,虚实蛊陷入冷却,体内神魂又遭重创。
留在这里,真有可能会死。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愤怒。
苏萧岳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催动瞬身蛊,周身空间骤然扭曲,身形一晃便要强行瞬移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