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内烛火摇曳,将三道人影投在牛皮帐壁上,显得格外凝重。
沈牧站在中央,神色平静地迎上阎骁战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季云庵。
沉吟两息后,他缓缓抱拳道:“大人既问起,末将便不敢再有隐瞒。”
阎骁战冷哼一声,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说。”
“末将先前追查一些旧线索流落乾武,为了掩人耳目,便易容化名‘冯晋元’,在东衡域和风神域一带行走。”
沈牧语速平稳,挑着能说的部分娓娓道来:
“后来在碧霞山外,末将撞上了苏家少主苏晚亭。”
“那厮行事霸道,末将与他起了冲突,逼不得已只能下死手杀了他,顺带夺了他身上那头五阶夜雷蛊。”
季云庵端着参汤的手微微一顿,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阎骁战也是瞳孔微缩,盯着沈牧没有插话。
“逃亡途中,末将发现这夜雷蛊吐出的雷霆虽烈,却能用来淬炼体魄。”
沈牧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之后在乾武躲藏的这段时日,末将便每晚引夜雷蛊的黑雷洗身,侥幸摸到了以雷霆蕴养五脏的门道。”
“这几个月凑够了元晶和蛊粮丹,一路水磨工夫下来,前阵子才刚突破到五品炼脏后期,修出了一身雷元。”
说到这里,沈牧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向两位上官:
“临回大虞前在望潮港,苏家五转长老苏鹤年带人追查到此,末将怕走漏消息,便将他们一并斩杀沉海。”
“至于这几夜在景州城外偷袭乾武营盘、斩灭血蝗蛊的那个‘夜雷’,也正是末将。”
话音落下,大帐里一时间静得有些吓人,只听见烛芯偶尔炸开的轻响。
至于《五脏蕴雷经》的真正来历、脑海里的武道树,以及养魂葫中的易殊,沈牧自然是半个字都没有提。
有些底牌烂在肚子里才是保命符。
哪怕眼前一个是赏识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是自家老丈人,也绝不能全盘托出。
帐内足足沉默了十余息。
季云庵握着青瓷汤碗的指节微微泛白,眼中满是惊疑与震动。
他原以为女婿只是在乾武捡了些便宜,或是得了哪位隐世前辈的照拂。
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直接把风神域苏家的少主给宰了,还硬生生靠抢来的五阶雷蛊修成了炼脏后期。
阎骁战死死盯着沈牧看了半晌,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忽然间,这位青州镇守使抬手一拍案几,嘴角猛地扯开,骂出声来:
“好你个沈牧,真是胆大包天!”
骂完这一句,阎骁战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笑声刚起便牵动了胸口伤势,顿时捂着心口剧烈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迹。
他随意用袖口擦去血沫,虎目之中却满是痛快与赞赏:
“连七转世家的少主都敢宰,还把乾武后方搅得鸡犬不宁!”
“本将当初提拔你做这个万夫长,果然没看走眼!”
“镇守使别高兴得太早。”
一旁的季云庵却半点笑不出来,放下汤碗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眉头锁成了川字:
“六转蛊师最是护短记仇。”
“苏萧岳先是死了孙儿,又折了五转长老,今日在城下还被沈牧一戟震伤神魂,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丢尽了颜面。”
季云庵抬眼看向沈牧,声音低沉沙哑:
“如今他已经认出你就是冯晋元,知道夜雷蛊就在景州城里,接下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大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阎骁战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他久经沙场,自然明白季云庵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景州城的护城大阵固然结实,可那是用来挡大军的。
若是苏萧岳这种六转蛊师发了疯,不计代价地日夜轰城,甚至亲自潜入城中暗杀,谁能防得住?
更何况如今阎骁战重伤在身,季云庵左肩受创,城里那两名蛰龙城统领又挡不住六转。
“季统领说得极是。”
阎骁战沉声道:
“沈牧,这老贼盯上你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要不本将上书靖王,连夜调你回蛰龙城避一避?”
“避不了,也没必要避。”
沈牧摇了摇头,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我若是退走,苏萧岳找不到正主,势必会把怒火全撒在景州城头上,到时候谁来挡他?”
“况且,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又何尝不想杀他。”
阎骁战瞳孔微缩:
“你想杀一个六转蛊师?沈牧,你别犯糊涂!今日城头那一戟占了出其不意和护城大阵的便宜,真要正面厮杀,炼脏后期绝不是六转的对手。”
“正面硬拼自然是找死。”
沈牧神色沉稳,显然早就盘算过不止一遍:
“末将在乾武混迹一年多,曾暗中打听过这位苏家家主的底细。”
“苏萧岳主修土行与神魂类蛊虫,除了拔地起山和神魂箭矢之外,他身上最难缠的底牌,是虚实蛊。”
季云庵心头一动,沉声问道:“虚实蛊?”
“不错。”
沈牧点头解释道:
“一旦催动此蛊,他的肉身便会化作虚影,刀枪难伤,元气穿身而过,极难应付。”
阎骁战听得眉头紧皱:“打都打不中,那还怎么杀?”
“凡是六阶蛊虫,催动起来消耗都极其恐怖。”
沈牧目光闪烁,语气笃定地说道:
“虚实蛊化虚是有时间限制的,绝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一旦时限到了,便会有一段难以再度催动的空档。”
“而且,末将的雷元天生克制蛊虫,只要能顺着他的神魂牵引反噬回去,便能伤他识海,夜雷蛊更是如此。”
他顿了顿,环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道:
“在城外荒野上,天高地阔,苏萧岳打不过随时能走,一座千丈大山砸下来更是无人能挡。”
“可只要能把他引到一个山峰砸不下来、又不好脱身的地方,咱们联手硬生生拖过他虚实蛊的时限,就有机会把他留在那里。”
“关门打狗?”阎骁战眼中骤然精光一闪,呼吸不由粗重了几分。
一个六转蛊师若是死在景州,不仅能替沈牧除掉心腹大患,更能瞬间打断乾武先锋大军的脊梁。
这种诱惑连他都有些按捺不住。
“地图拿来。”
阎骁战起身大步走到木架旁,扯下一卷绘满山川沟壑的景州舆图。
哗啦一声铺在案几上,顺手拿两枚黑铁镇纸压住边角。
沈牧与季云庵同时起身围了过去,三道目光顺着景州州城往四周一寸寸扫过。
沈牧的目光很快定在了州城以西五十里处的一道狭长裂谷上,伸出食指重重一点。
“落雁峡。”
季云庵凑近看了两眼,神色微动:
“我记得那里,两面都是刀削般的绝壁,高逾百丈,谷底最宽处也不过十余丈,中间一段更是弯弯曲曲,窄得只能并行两辆马车。”
“正是。”
沈牧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冷弧:
“这种地形,苏萧岳就算拔地起山,千丈山峰在半空就会先撞上两侧峭壁卡住,根本砸不到谷底。”
“而且峡谷狭窄,他想要逃遁,也只能顺着谷口往外冲,或是硬顶着箭雨往绝壁上爬。”
阎骁战盯着舆图看了片刻,一巴掌重重拍在“落雁峡”三个字上:
“好地方!简直就是替那老贼挑好的坟地!”
计议既定,三人立刻开始推演细节。
阎骁战指着峡谷两侧的出口说道:
“本将胸口有伤,正面挡不住六转蛊师,但布阵封路还是做得到的。”
“我这两日悄悄从军库调出三套军中困阵,再拆几十架床弩藏在谷口两侧的乱石林里,只要那老贼进了谷,大阵一启,保证他一时半会儿冲不出来。”
季云庵接着看向峡谷上方:
“苏萧岳狡诈多疑,就算急着报仇,多半也会带几名五转护卫同行。”
“我带一批蛰龙军精锐,提前伏在两侧峭壁顶上,专门替你拦截他的护卫蛊师,绝不让半个杂鱼下去搅局。”
“谷底便交给我来拖住他。”
沈牧点头应下,心头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该如何动用《极目经》与寂灭血瞳。
商定阵脚后,季云庵忽然皱眉提出最关键的一环:
“地形和埋伏都好安排,可苏萧岳毕竟是老狐狸,凭什么乖乖钻进落雁峡?”
“靠诱饵。”沈牧平静道:“诱饵就是我自己。”
“苏萧岳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也急着夺回夜雷蛊。在他眼里,一个六转杀一个五品炼脏,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只要让他‘恰好’得知我独自一人偷偷出城,去落雁峡取一件先前藏在山里的重宝,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阎骁战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这消息该怎么送进乾武大营?若是送得太刻意,反倒容易让他生疑。”
沈牧闻言微微沉默,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三道身影。
郑悬、樊笼雀、余从简。
这三人如今就在乾武大营的先锋营里。
若是自己再易容成冯晋元去见他们一面,随意露出一两句行踪,以那三人的处境,保不齐就会被苏家察觉,或者传进苏萧岳耳中。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便被沈牧果断掐灭了。
且不说那三人当日在林中得知“冯晋元”被悬赏都没有出卖自己。
单说一旦落雁峡之战打响,苏萧岳死在谷中,乾武那边事后追查泄密之人,郑悬三人多半会死无葬身之地。
当年在碧霞山虫洞外也算有过命交情,没必要拿自己人去当一次性弃子。
“大人放心。”
沈牧收敛心神,拱手道:
“前几夜末将在城外猎杀蛊师时,留了些暗桩渠道,正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递进去。”
阎骁战见他自有主张,便不再多问,挥手叮嘱道:
“那你尽快安排,后日傍晚之前,本将与季统领会借着夜色分批潜出城去布防,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末将明白。”
......
半个时辰后,沈牧自己的营帐。
帐帘垂落,四周亲卫已被打发到十丈外巡逻。
沈牧坐回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养魂葫,心神沉入其中。
“老家伙,听见了吧?”
养魂葫内微微一震,易殊那道阴森沙哑的嗓音直接响在沈牧脑海里,紧接着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桀桀怪笑。
“听见了,小子,你这是终于打算动真格的了!六转蛊师的生魂啊,老夫这辈子还没吞过这等大补之物!”
“别光顾着馋。”
沈牧在心里冷声提醒道:
“先想想怎么把消息送进乾武大营,还要让苏萧岳深信不疑。”
“这有何难。”
易殊嘿嘿一笑:
“前些日子老夫刚破入五品傀巫,正好拿前几夜你宰掉的那个乾武四转探子尸身,费了点功夫新炼成了一具魂傀。”
“虽说灵智不高,但那张皮囊和身上的蛊虫气息做不得假,连他临死前记住的几个乾武大营暗语都还在。”
沈牧心头一动:“魂傀能离你多远?”
“如今老夫神识覆盖百余里,景州城外乾武大营不过三十里地,正好在掌控之内。”
易殊得意洋洋地说道:
“待会儿老夫放出魂傀,让它装成潜伏在景州城内打探到消息的乾武细作,拼死逃回大营去报信。”
“苏萧岳老谋深算,寻常投诚的细作他未必信,可若是一个被大虞巡夜兵追杀得浑身是伤、连夜逃回去的自家探子,拼着最后一口气报出‘沈牧暗中出城去落雁峡取宝’的消息,再把这魂傀身上的记号往苏家巡逻队手里一撞……”
沈牧眼中闪过一抹冷光,点了点头:“不错,够逼真。”
“不过小心些,苏萧岳神魂极强,这魂傀若是撞到他本人面前,怕是瞒不过六转神识的探查。”
“放心,老夫又不傻。”
易殊嗤笑一声:
“消息送到苏家旁支统领手里就行,魂傀一交差,老夫直接震散它识海里的魂印,让它当场伤重暴毙,来个死无对证!就算苏萧岳事后起疑,也只能查到一颗拼死报信的忠心棋子。”
沈牧默然片刻,觉得这法子滴水不漏,当即拍板:
“就这么办,后半夜便动手,时间算准在明早让苏萧岳看到消息。”
“好咧,你且等着看好戏便是。”
随着养魂葫口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黑烟,一道披着乾武探子黑袍、脸色惨白却气息逼真的瘦削身影悄然在帐角浮现。
随即如同鬼魅般滑出营帐阴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
深夜,营寨后方一处荒僻空院。
周冠伦亲自带着两名亲兵守在百步外的巷口,严禁任何人靠近半步。
空院正中,沈牧神色肃穆,将背上的惊雷诛魔戟解下插在青石板缝隙里。
这才伸手解下腰间的蛊虫袋。
袋口解开,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随之响起。
一头体长丈余、通体覆盖着幽黑鳞甲的巨蝎缓缓爬了出来,落在了冰冷的月光下。
正是五阶夜雷蛊。
它身形庞大,两条前螯乌黑发亮,高高翘起的尾针尖端,正有细碎的黑色电弧“噼啪~”游走不定。
几只猩红复眼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夜雷蛊刚一出来,便有些焦躁地用前螯刨了两下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鸣。
似乎还记得白天城外那股属于苏萧岳的气息。
沈牧神色平静,从储物戒里摸出两个白玉瓷瓶。
拔开瓶塞,将里面十余颗圆润饱满的五阶蛊粮丹一股脑倒在了地上。
浓郁的药香瞬间飘散开来。
夜雷蛊猩红复眼一亮,俯下身去“咔嚓咔嚓~”一阵狂吞。
转眼便将那十余颗足以让寻常五转蛊师肉疼许久的丹药嚼碎咽下。
随着药力化开,它甲壳缝隙间隐隐透出一层幽光,尾针上的黑雷也瞬间粗壮了几分,显得神完气足。
喂饱了蛊虫,沈牧这才走上前两步,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几只比拳头还大的猩红复眼。
夜雷蛊灵智极高,完全听得懂人话。
“过两日,咱们要干一票大的。”
沈牧语气平缓,声音压得很低:“对手是苏家那个六转老怪物,苏萧岳。”
听到“苏萧岳”三个字,夜雷蛊庞大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尾针瞬间绷直,发出一声充满敌意与警惕的“嘶~”声。
当初在碧霞山,正是这位苏家家主一座大山把它砸进地底,它自然明白六转蛊师有多可怕。
“怕了?”
沈牧淡淡一笑:
“那老贼今日已经认出了我,也知道你落在了我手里。咱们躲是躲不过去的,与其等他杀上门来,不如先下手为强,设个局弄死他。”
夜雷蛊复眼闪烁,低低嘶鸣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表态,显然不愿轻易拿性命去搏一个六转强者。
沈牧早就料到这畜生桀骜精明,不急不躁地伸出三根手指:
“你我当初立下赌斗之约,你侍奉我十年,期满放你自由。”
“眼下才过去大半年。”
沈牧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一次,只要你肯拼尽全力助我宰了苏萧岳,等这一仗打完,十年之约,直接减去三年。”
话音刚落,夜雷蛊那几只猩红复眼之中光芒猛地一盛。
三年自由,对于寿命本就漫长却极其厌恶受人驱使的五阶顶阶蛊虫而言,分量实在太重了。
夜雷蛊死死盯着沈牧的脸庞,似乎在分辨这人类有没有撒谎。
过了足足三四息工夫,它终于缓缓伏低了前半截身躯,尾针之上“哧啦~”窜起一尺多长的漆黑雷芒。
随后朝着沈牧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凶戾的嘶鸣。
“嘶~”
算是应下了这笔买卖。
“好,那就歇足精神,等着饮六转的血。”
沈牧嘴角微勾,抬手拍了拍它冰凉坚硬的黑鳞甲壳,将其重新收入蛊虫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拔起插在石缝里的惊雷诛魔戟。
夜风呼啸着吹过空荡荡的院落。
沈牧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沉沉的夜幕,望向远处那片轮廓模糊的群山。
猎场已经选好,诱饵也已经放了出去。
接下来,就看落雁峡里能不能埋得住这位风神域苏家的六转家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