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声越来越响。
沈牧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息,随手将桌面那半碗凉透的米粥推开。
沉声道:“走,去南城墙。”
“大人,外头现在乱得很,要不卑职先去打探清楚……”周冠伦脸色微白,下意识劝了一句。
“慌什么。”
沈牧按住腰间傲雪刀的刀柄,脚步稳健地迈出院门:
“天塌下来也有镇守使和两位统领顶着,咱们守好自己的防区便是。”
周冠伦见他神色镇定,心头莫名一安,急忙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刚转出驻地巷口,便见主街上聚着不少兵卒交头接耳,“夜雷”“退兵三十里”几个字眼不时飘进耳朵。
沈牧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面,心头却微微一沉。
苏萧岳这一手看似粗糙,实则毒辣至极。
用一条人命换三十里退兵、三日喘息之机,这笔账在无数吓破了胆的兵卒心里,实在太划算了。
很快,两人登上南城墙敌楼。
敌楼内早已挤满了十余名将领,徐广树也在其中。
见沈牧过来,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神情颇为焦灼。
屋里气氛压抑得厉害,那两名昨日刚从蛰龙城赶来驰援的统领正皱着眉来回踱步。
其余几位五品偏将和六品万夫长则聚在墙角低声交谈。
“诸位说说,咱们大虞军中可曾出过这等用雷法的猛人?”
一名隶属蛰龙军的五品偏将搓着手,压低声音道:
“那夜雷连血蝗蛊都能劈死,若真在景州城里,怎会藏得这般严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瞥了眼门口,声音压得更低:
“可如今前哨连营刚被砸平,城里士卒胆气都快散了。若真能查出那个夜雷……至少也能换三日清静啊。”
话音刚落,敌楼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好几名将领眼中神色闪烁,竟有几人暗暗点了点头,显然心里也有了同样的盘算。
沈牧站在人群外侧,始终微垂着眼帘,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仿佛众人议论的那个杀神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体内的炼脏后期元气被死死压在六品玉骨圆满的水准,连半分雷意都不曾外泄。
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看看阎骁战和季云庵的态度。
就在这时,敌楼厚重的木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吱呀~”
一道披着黑色大氅的高大身影踏入屋内,浓重的药味随之扑面而来。
青州镇守使阎骁战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胸口缠着的绷带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血痕。
可那双虎目扫过来时,却像两柄出鞘的冷刀,瞬间刺得屋内众人脊背发凉。
“属下参见镇守使!”
敌楼内十几名将领吓了一跳,齐齐抱拳弯腰。
刚才议论得最凶的那名偏将更是低着头不敢吱声。
阎骁战冷冷看着他们,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屋里落针可闻,他才缓步走到那名偏将面前。
“听说,你想查一查军中的‘夜雷’?”阎骁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炼脏圆满特有的沉闷威压。
“属、属下不敢!”
那偏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属下只是想着,若是能换三日喘息之机……”
“蠢货!”
阎骁战一声暴喝,抬脚直接将那偏将踹翻在地。
胸口牵动伤势,脸色不由微微一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乾武蛮子屠我边城、杀我袍泽,如今不过一句空口白话,便想让咱们大虞自己人绑了功臣去送死?!”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每一名将领的脸庞,包括那两位蛰龙城来的统领。
“本将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阎骁战字字如铁:
“那位‘夜雷’壮士在敌后连斩蛊师,乃是大虞的功臣。自此刻起,军中上下谁敢再提半个‘交人’的字眼,不必等乾武破城,本将先斩了他的脑袋,以通敌论处!”
敌楼内外死寂一片,谁也不敢抬头直视阎骁战吃人般的眼神。
那两名蛰龙城统领对视一眼,连忙拱手道:
“镇守使言之有理,我等绝无此意。”
“滚回各自防区去!传令各营,再有士卒乱嚼舌根动摇军心,当场军法处置!”
阎骁战冷哼一声,挥手喝退众人。
沈牧随着人流默默退出敌楼,靠在城垛边,看着下方渐渐起雾的荒野。
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旋即又恢复成一片冷冽。
阎骁战能压得住军心,却压不住城外那个六转老怪物。
等不到人,苏萧岳必定马上就要动手了。
......
景州城外,半里荒野。
苏萧岳负手凌空而立,墨青长袍猎猎作响。
日头渐渐升高,景州南城门依旧紧闭如铁。
城头上非但没有推出半个五花大绑的“夜雷”,反而隐隐升起了一层厚实的淡金光幕。
大虞的护城大阵,彻底催动起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萧岳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浑浊的双眸里寒光大盛。
缓缓抬起右手朝着后方重重一挥。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再次自乾武大营方向滚滚荡开,震得城墙砖石簌簌落灰。
下一刻,乾武大营营门大开,黑压压的蛊潮如决堤洪水般咆哮而出,瞬间吞没了城外五里焦土。
密密麻麻的三阶、四阶蛊虫遮天蔽日,更有数十头狰狞恐怖的五阶蛊虫夹杂其间。
紧随在蛊潮后方的,是数万名杀声震天的乾武步卒。
“放箭!重弩准备!”
南城墙上嘶吼声连成一片。
“嗖嗖嗖~”
密集如暴雨般的破甲箭矢自城垛后倾泻而下。
城头重弩同时发出沉闷机括声。
粗如儿臂的乌黑弩箭撕裂空气,将冲在最前排的几十头四阶甲虫硬生生钉死在半空。
可半空中的苏萧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目光冷漠地越过下方胶着的厮杀,干瘦的右手虚空探出。
袖袍之中猛地传出一声刺耳至极的虫鸣。
“嗡~”
地面泥土轰然拔起,在半空疯狂倒卷聚拢。
一股令人窒息的六转神魂威压毫无保留地压向景州城头。
只见城墙正上方的阴沉天空中,一只足有百丈大小、通体凝实如土石雕琢的巨大手掌凭空浮现。
五指微曲,带着毁山断岳般的恐怖压迫感缓缓按落。
不仅如此,在那只神魂巨掌周围的虚空里,竟同时凝出了十余支丈许长的暗黄色神魂箭矢。
“不好!快躲!”
城墙中段几名五品偏将脸色大变,骇然失色地扯着嗓子狂吼。
“咻咻咻~”
十几支神魂箭矢快若闪电,根本无视护城大阵外层的普通箭雨防线,专门朝着城头那些身穿显眼将军甲胄的武夫激射而去。
“啊!”
两名六品千夫长刚刚举起铁盾,神魂箭矢便已穿透盾牌与甲胄,直接洞穿了两人的胸膛。
“噗~”
两团刺目的血雾在城垛边炸开。
大阵光幕被那只下压的百丈巨手震得剧烈晃动,发出“咔咔~”的刺耳裂响。
眼看便要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阎骁战顾不得胸口伤口崩裂,提着残破长刀腾空跃起。
一记烈日刀罡狠狠劈碎了两支射向弩车阵地的神魂箭矢。
可他重伤在身,一击之下嘴角便溢出大片鲜血,踉跄退回城垛。
“顶住!绝对不能让他破开阵脚!”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城墙西侧响起。
季云庵一马当先,提刀冲天而起,身后两名五品偏将咬牙紧随。
三人同时将元气催动到极致,化作三道炽白刀芒迎向半空那片神魂箭雨。
“叮叮当当~”
季云庵刀光连闪,一口气斩落四支神魂箭矢。
可虎口已被震得血肉模糊,体内气血翻腾不止。
半空中,苏萧岳冷哼一声,干瘦的食指对着下方凌空一弹。
又一支凝实得几乎宛如实质的暗黄神魂箭矢骤然撕破空气。
趁着季云庵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一瞬,绕过刀幕,直取他咽喉。
季云庵脸色剧变,拼尽全力偏头侧身。
“噗~”
刺耳的贯肉声响起,神魂箭矢擦着脖颈狠狠射穿了他的左肩。
狂暴的神魂震荡瞬间在他肩胛骨内炸开。
“唔~”
季云庵惨哼一声,左半边身子刹那间麻痹失去知觉,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从半空重重砸回城墙内侧,把青石铺就的马道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苏萧岳眼中杀机更炽,五指猛地朝下一压。
那只百丈神魂巨手猛地一握,连同周围滚滚聚拢的泥土,竟在季云庵头顶十丈处凝成了一座厚重巍峨的暗黄山峰。
“轰隆隆~”
山峰未落,狂暴的重力便已将季云庵身周的石砖压得寸寸粉碎。
刚从地上挣扎着抬头想爬起来的季云庵,七窍瞬间渗出鲜血,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眼睁睁看着那座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巨峰轰然压落。
“季统领!”
城头上无数蛰龙军士卒绝望地大喊起来,可谁也来不及冲过去救人。
阎骁战双目赤红,刚想拼死再度跃起,却被喷涌而出的逆血呛得身形一歪。
沈牧站在百余步外的城垛阴影里,眼皮猛地一跳。
若是再不出手,季云庵必死无疑。
这位蛰龙军统领不仅是季尘烟的亲生父亲、沈见凡的外公,眼下更是城头仅剩的几个能压住阵脚的五品主心骨之一。
他若死了,景州城防今天就要塌半边。
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沈牧再无半点犹豫。
就在那座山峰距离季云庵头顶只剩四五丈的刹那,百余步外的城垛边忽然响起一声极细微的雷鸣。
“嗤~”
一道青黑身影脚下银弧一闪,快得宛如一道撕裂空气的电光。
一步横跨三十余丈,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硬生生抢进了那片重力死地之内。
沈牧一把将重伤吐血的季云庵扯到身后。
随即不再压制修为,五品炼脏后期的磅礴元气轰然爆发开来。
“给我起!”
沈牧一声低喝,双臂交叉胸前。
《御龙庭》。
“嗡~”
无数血色龙鳞凭空浮现。
一层叠着一层,眨眼间在他头顶与身前凝成了一面厚重无比、散发出蛮荒凶戾气息的弧形龙鳞巨盾。
“轰~”
那座山峰狠狠砸在了龙鳞巨盾之上。
震耳欲聋的闷响炸彻半座景州城,方圆十余丈的城墙青砖同时炸成粉尘。
沈牧双脚重重陷入城砖半尺多深,膝盖骨发出“咯咯~”的沉闷呻吟。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死死咬牙吞了回去。
龙鳞巨盾连碎了三层,可第四层、第五层依旧死死顶住了那股下压之力。
“挡住了?!”
远处刚刚稳住身形的徐广树瞪大眼睛,失声叫了出来。
可这还没完。
没等那只百丈神魂大手拍落,沈牧左手五指朝着虚空一扣。
《鲸吞海》。
一股霸道绝伦的吸力骤然自他掌心爆发,扯得那只神魂大手微微一滞。
与此同时,惊雷诛魔戟落入他右手掌心。
七成以上的雷元毫无保留地倒灌入戟身。
“噼啪~”
刺目耀眼的银白电光陡然照亮了阴沉的天空。
《九天游龙枪》。
沈牧双手握戟,腰马合一,一戟由下而上逆斩而出。
一条近千丈长的银白雷龙咆哮着撞向那只遮天蔽日的神魂巨掌。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云霄。
那只凝实无比的百丈神魂大手,竟被这一戟硬生生从掌心位置一劈两半。
更令苏萧岳始料未及的是,巨掌碎裂之后,戟上的银白雷光并未消散。
它们沿着苏萧岳与巨掌之间尚未斩断的那缕神魂联系,化作一道细如银蛇的狂暴雷霆,逆冲而上。
“唔~”
半空中的苏萧岳浑身猛地一震,身形狠狠晃了两下。
苏萧岳脸色瞬间惨白了一分,只觉识海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了一下,刺痛无比。
这种雷霆顺着神魂联系反噬上来的滋味,他并不陌生。
当初在碧霞山镇压夜雷蛊,他便是提前掐断了与那座大山的神魂联系,才没被黑雷反噬。
今日这道雷霆颜色虽然不同,那股专破神魂的凛冽威能,却分明同出一源。
一双阴鸷的眼睛穿透漫天烟尘,死死锁定了那个落在城垛碎石堆里的年轻人。
......
南城墙中段,喊杀声莫名诡异地静了一瞬。
沈牧落地后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肩头,旋即稳稳站在原地。
他俯身单手拎起几乎昏厥的季云庵,随手丢给两名飞扑过来的蛰龙军亲卫,这才缓缓直起脊背。
沈牧抬起头,隔着半里多宽的战火焦土,迎上了半空中苏萧岳那道毒蛇般的视线。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骤然相撞。
沈牧心头急转,虽然知道自己仓促出手已经暴露了雷元,恐怕很难再瞒过去,可既然已经动了手,便绝不能坐以待毙。
若是能趁此机会催动《极目经》困住他一两息,配合城头重弩齐射,未必不能把这六转老怪物重创。
杀机一动,沈牧再不犹豫。
“嗡~”
他的双眸瞬间化作妖异猩红的血瞳。
一股苍凉凶戾、尸山血海般的恐怖幻境气息顺着视线,如无形利箭般狠狠刺向苏萧岳双眼。
半空中,正准备再度催动蛊虫出手的苏萧岳只觉眼前骤然一黑。
紧接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漫天都是堆积如山的残破尸骸。
粘稠猩红的血海翻涌咆哮,无数面目狰狞的冤魂厉鬼尖啸着朝他脚踝抓来。
“呃~”
苏萧岳心神剧震,识海刚刚被雷霆劈出的裂隙瞬间被这股血煞幻象趁虚而入。
整个人竟在半空晃了一晃,眼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
城头上的阎骁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瞬的战机,正要拼命提刀高喊放弩,可终究还是慢了半分。
仅仅不到半息的工夫,苏萧岳神魂一震,便狠狠撞散了眼前的血海幻象。
苏萧岳双目恢复清明,挣脱了《极目经》的拉扯。
这位苏家家主浑身陡然一僵,满脸的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身披残破铁甲的年轻人,脑海中犹如炸开了一道惊雷。
刚才短短几个呼吸,他在这个大虞年轻将领身上看到了太多熟悉的东西。
护体的血色龙鳞。
那股扯得神魂巨掌一滞的吸力。
还有那一戟里专克蛊师神魂的雷霆。
龙鳞和吸力,他在碧霞山上见过。那个自称“冯晋元”的武夫,就是靠这两手在蛊潮里护过晚亭。
......
苏萧岳胸口剧烈起伏了数下,仿佛终于想通了困扰苏家许久的所有谜团。
碧霞山军营里晚亭横死、夜雷蛊失踪,他一度认定是大虞唐家下的手。
望潮港苏鹤年失踪,查来查去,才落到“冯晋元”头上。
如今大虞前线又冒出一个专以雷法灭杀血蝗蛊的“夜雷”。
全是他。从头到尾全都是这一个人。
“冯晋元……”
苏萧岳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低吼,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滚滚六转神魂之力如惊雷般炸响在景州城上空:
“冯晋元!原来你躲到了大虞!”
这声怒吼震得城墙砖石嗡嗡作响。
连城下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动作,惊愕地抬头望向半空。
城垛之上,沈牧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握紧惊雷诛魔戟的指节微微发白。
完了,彻底认出来了。
他在心底暗叹一声,脑子里却已经飞快盘算起退路与应对之策。
腰间养魂葫内,易殊缩了缩脖子,凝重低语道:
“这老贼记性倒是真毒,这下麻烦大了。”
半空中,苏萧岳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扑下来将沈牧生吞活剥。
刚才那一记雷霆反噬让他神魂至今隐隐作痛,护城大阵已经全开,阎骁战还在城头虎视眈眈。
真要不顾一切扑进阵里搏杀,就算能杀了沈牧,他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鸣金!收兵!”
苏萧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强忍着满腔杀意缓缓拉升身形。
临转身前,他再一次回过头,那双阴毒森寒的眼睛死死钉在沈牧脸上,一字一顿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景州城头:
“冯晋元,你且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孙儿的命,老夫会亲手讨回来!”
“当~当~当~”
急促清脆的鸣金声随之自乾武大营响起。
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漫天蛊云迅速停止扑击,掉头退去。
乾武步卒也护着伤兵缓缓撤出箭矢射程之外。
城墙上,大虞守军怔怔看着退去的敌军,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紧接着,无数道视线“唰”地一下齐刷刷转了过来。
死死盯在那个拄着乌黑大戟、独自站在碎石堆里的年轻万夫长身上。
周冠伦和徐广树站在几步之外,脸色一片呆滞,嘴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远处,那两名蛰龙城统领面色齐齐一变。
“五品炼脏……而且还是雷元……”
不知是谁在人群后头低声喃喃了一句,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更加古怪的死寂之中。
......
是夜,景州大营。
城头的战火虽然暂歇,军营里的气氛却比白天还要压抑。
中军大帐内,两盏牛油大烛跳动着昏黄的火苗,将几道沉默的人影拉得老长。
沈牧早已卸下破损的铁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安静地站在大帐正中。
在他对面,青州镇守使阎骁战赤裸着精壮却布满疤痕的上半身坐在虎皮椅上。
军医正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裹紧胸口崩裂的纱布。
待最后一圈白布系牢,阎骁战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开口:
“行了,都退下吧。今晚帐外十丈之内,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军医与亲兵连忙收拾起药箱,快步退出了大帐。
厚重的牛皮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夜风与脚步声。
大帐左侧的木椅上,季云庵左肩同样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渗出一圈暗红血迹。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正垂着眼皮慢慢搅动碗里那半碗微凉的参汤。
可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瞥向站在中央的沈牧,眼神里藏着说不出的审视与震动。
今日若不是沈牧舍身相救,他这条老命早就交代在南城墙上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一直只显露六品玉骨修为的女婿,竟然把修为藏到了五品炼脏。
还藏着一身连六转蛊师都忌惮的霸道雷元。
帐内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
阎骁战缓缓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袍披在肩头。
系好衣襟之后,才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直勾勾地盯住了沈牧的眼睛。
“城下苏萧岳叫出的那个名字,还有你那一身专克蛊虫、甚至能劈碎六转神魂手印的雷元,本将今天都亲眼看见了。”
阎骁战右掌重重按在面前的硬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沉声开口道:
“沈牧,帐里没有外人。你给本将说句实话,当初你丢下蔷薇府去了乾武那么久,你在那边到底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