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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武神 · 续写

第494章 故人

34 / 60 章

景州城外,大虞军营。

自从截获那封风神域军信后,沈牧在营里老实待了两日。

白日里他照旧带着周冠伦和徐广树巡视营盘、加固木栅,半步不曾踏出大营,夜里也歇了去乾武后营猎杀的念头。

乾武大营近来被“夜雷”闹得草木皆兵,外围巡哨添了一倍不止,贸然撞上去极易暴露。

可苏萧岳的大军随时可能抵达景州,他总得摸出去看看乾武大营外围的动静,顺便瞧瞧能不能寻到新的破绽。

第三天夜里,月色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荒野上起了几分寒意。

沈牧换上乾武制式黑皮甲,戴上那张黑瘦护卫的人皮面具,借着《御雷缥缈身》悄无声息滑出大虞营盘。

他没有往乾武主营正面凑,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摸进乾武大营侧翼三十余里外的一片荒山松林。

这片林子偏僻荒凉,地势崎岖,平日里连乾武的游骑都懒得往里钻。

......

松林深处。

夜风穿过枝桠,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老家伙,周围可有什么动静?”沈牧蹲在一块青石阴影里,压低声音问道。

腰间养魂葫微微一震,易殊的神识早已铺开七十余里。

“方圆七十里内没有六转老怪物的气息,放心。”

易殊嘿嘿一笑,随即语气微微一顿:“不过前头两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倒是蹲着三个人,看气息全都是五转蛊师。”

沈牧目光一闪,指节缓缓按在傲雪刀刀柄上。

五转蛊师若是落单,杀起来不算费力,可一下子聚了三个,保不齐谁手里就捏着逃命的传讯蛊。

“这大半夜的,三个五转蛊师不待在营里,躲到这种鬼地方做什么?”沈牧心头暗道。

他决定先摸过去听听风声,若是寻常巡哨的倒霉鬼,便趁其不备逐个抹了脖子;若是有诈,扭头便走。

打定主意,沈牧施展《幻影迷踪》,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掠行的淡影,踩着厚厚的松针悄无声息靠了过去。

不到半盏茶功夫,前方山坳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那三人显然不敢生大火,只在一个背风的石坑里点了堆枯枝取暖,火光映出三张疲惫不堪的脸庞。

沈牧伏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后,缓缓探出半边身子,正要琢磨怎么先手废掉其中一人,耳边却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骂娘声。

“他娘的,老子活了半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说话的是个身材精瘦、下巴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此时正抓起一把枯枝狠狠摔进火堆里,溅起一串火星。

“那帮世家大老爷们坐在后阵喝茶摇扇子,把咱们这群人全塞进先锋营去啃大虞的硬骨头。”

“昨儿攻城,大虞城头上射下来的破甲弩箭跟下雨似的,咱们营里光是一二转的小崽子就死了两百多,连尸体都没人收!”

沈牧搭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整个人愣在树后。

这声音,这骂人的腔调,分明是当年在碧霞山捕蛊队里一块出生入死的余从简!

他定睛再往火堆旁一瞧,另外两人可不正是郑悬和樊笼雀么。

大半年不见,这三人都消瘦了不少,身上的衣袍沾满血污与泥垢,看着极为狼狈。

樊笼雀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冷着脸瞪了他一眼,这回却破天荒没开口骂他。

郑悬坐在火堆对面,眉头拧成一团,叹了口气说道:“小声些,隔墙有耳,这话传到监军耳朵里,咱们三个都得掉脑袋。”

“掉脑袋就掉脑袋!”

余从简愤愤呸了一口,压低声音却依旧咬牙切齿:“当初咱们几个把方大哥的尸骨送回西海域老家安葬,本想着歇口气就找个偏僻山头隐居。”

“谁料想朝廷一纸强征令下来,连夜派兵把镇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说是什么共赴国难,征调江湖散修入伍!”

“说是入伍,其实就是拿咱们当猪狗使唤,前面顶雷的是咱们,攻城爬墙的也是咱们,死光了他们都不带眨眼的。”

樊笼雀冷声道:“光骂有什么用,先想想怎么活着从这儿出去。”

郑悬沉默片刻,伸手把火堆拨旺了些,神色沉稳地劝道:“再忍忍吧,如今战事才刚起,各营盯得紧,私自逃走就是个死字。”

“等过些日子前线打乱了,或者大军换防时,咱们再寻个机会偷偷溜走,总不能真把命搭在这景州城下。”

余从简长叹一声,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靠在石壁上不再言语。

老松树后,沈牧屏住呼吸,一时没有动弹。

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当年在乾武碧霞山时,他化名冯晋元混进捕蛊队,与方渡舟、郑悬等人结伴狩猎蛊虫。

方渡舟为人仗义,郑悬稳重,余从简虽然嘴碎却也算敞亮,几人实打实在一处卖过命。

只是如今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他们是乾武的五转蛊师,自己却是大虞的青州万夫长。

“小子,发什么呆?”

养魂葫里忽然传出易殊阴恻恻的声音:“这三个家伙凑到一块儿了,真是天赐良机。”

“三个五转蛊师的生魂,够老夫饱餐一顿了,你只要不用雷元,靠傲雪刀和《极目经》偷袭,十息之内便能把他们全留在这儿。”

“既能赚生魂,又不用担心暴露行踪,简直一举两得!”

沈牧没有立刻接话,眼神在暗处微微闪烁。

他是个惜命的苟道流,换作旁人,为了自保和收益,此刻早就拔刀斩下去了。

可望着火堆旁那三张熟悉的脸,想起当年在碧霞山虫洞外一起抵御蛊潮的情景,他握着刀柄的手终究还是松开了几分。

真要对着这三个故人背后下死手,他做不到那么绝情。

沈牧在树后权衡了足足半柱香功夫。

他先确认了一遍周遭动静,又从储物戒里摸出那张久违的人皮面具,正是当年在碧霞山用过的“冯晋元”那张普通面孔。

沈牧迅速扯下黑瘦护卫面具,把冯晋元这张脸贴好,又将体内气息稳稳压制在六品玉骨圆满的水准。

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衣甲,抬脚故意踩断了地面一根干枯的松枝。

咔嚓~

清脆的断枝声在寂静的夜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火堆旁的三人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在同一瞬间暴起!

“什么人!”

郑悬低喝一声,袖口瞬间飞出几只黑甲蛊虫护在身前。

余从简与樊笼雀一左一右散开,手掌齐齐按在腰间蛊虫袋上,眼底满是惊惧与戒备。

近来乾武大营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夜雷”,专挑夜里落单的高阶蛊师下手,他们三个躲在这里私下发牢骚,生怕撞见了那个煞星。

“郑兄,余兄,樊姐,别来无恙。”

沈牧站在两丈外的阴影边缘,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故意停在火光刚好能照见脸庞的地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火光跳动,映出那张再普通不过、却让三人记忆犹新的面孔。

“冯……冯兄?!”

余从简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手里的蛊虫袋捏了半天没敢放出来。

樊笼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垮,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旋即又恢复了警惕。

郑悬死死盯着沈牧的脸,又上下打量着他身上那套乾武制式黑皮甲,嘴角扯动了两下,惊疑不定地问道:“冯晋元?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三人先是一阵又惊又喜,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警惕迅速爬上心头。

方才这人分明是从大虞军营那个方向悄无声息摸过来的!

而且以他们三个五转蛊师的警觉,刚才对方摸到十丈之内竟然毫无察觉,直到对方故意踩断树枝才惊醒过来。

这身法与敛息功夫,比当初在碧霞山时又高明了不知多少。

“冯兄,你穿成这样,是从大虞那边过来的?”郑悬手腕微沉,护在身前的几只蛊虫没有收回去,声音明显冷了几分。

沈牧神色平静,站在原地半步未动,拱了拱手道:“三位不必紧张,若我想动手,方才在树后就不会只踩断一根树枝了。”

郑悬微一思索,确实是这个道理,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没有从沈牧身上移开。

“当初在碧霞山军营外一别,你说办完事就回大虞,我们还当你早就走了。”

余从简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道:“冯兄,你该不会也是被强征来的吧?可你是个武夫啊,怎么也穿这身皮?”

沈牧苦笑一声,挑着能说的半真半假道:“我本就是大虞的武夫,诸位当年在碧霞山时便知道的。”

“当年误入乾武,流落异乡,只是为了活命罢了。”

“如今乾武大军压境,打到了我家门口,我总不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吧,自然得回来替自己的国家守土。”

至于自己如今身居青州蔷薇府万夫长之职,更是半个字都没露,免得给彼此添麻烦。

听到这番话,火堆旁的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各为其主四个字,说起来轻巧,真撞到头上了,却让人心里堵得慌。

沈牧看得出三人的戒备还未全消,便放缓了语气,指了指他们身后的石坑。

“放心,这身乾武皮甲是我从死人堆里扒下来探路用的,今夜我只是出来巡查敌情,无意与三位动武。”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三人眼底的红血丝与身上的血痂,沉声说道:“我看三位这几日过得也不顺心,在先锋营里替苏家挡箭,滋味不好受吧?”

余从简脸皮抽搐了一下,低声骂道:“岂止不好受,简直拿命往火坑里填!”

沈牧微微颔首,趁势劝道:“实不相瞒,这一仗,乾武未必能赢。”

“大虞水师虽败了几阵,可龙陵道底蕴尚在,靖王更是三品阴神境的绝顶人物,绝不会坐视景州轻易失守。”

“两虎相争,最先被耗死的永远是冲在最前头的炮灰,三位又何必把这几十年苦修的性命,白白填进苏家的算计里?”

郑悬抬头看着沈牧,沉声道:“冯兄的意思是,让我们退出战场?”

“不错。”

沈牧目光诚恳地看着三人:“你们本是江湖散修,只求个逍遥自在,犯不着替皇室和世家卖命。”

“往后两军交锋,若有机会,便带着信得过的江湖同道设法退出战场,寻个安稳地方躲过这一劫。”

郑悬沉默良久,缓缓挥手将身前的几只蛊虫收回袖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冯兄说得轻巧,可你想过没有,那先锋营里像我们这样被强征进来的江湖蛊师,足足有好几百人。”

“谁愿意替苏家卖命?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可后头有监军盯着,前头是城墙,退一步便是杀头之罪,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总会有机会的。”

沈牧淡淡说道:“大军一旦乱起来,监军自顾不暇,到时候是留是走,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若真在战场上撞见了大虞的兵马,能避则避,千万别硬拼。”

郑悬深深看了沈牧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乾武游骑换防的马嘶声。

沈牧知道不宜久留,抱拳道:“夜深了,我该回去了,三位保重。”

“冯兄留步!”

见沈牧转身要走,一直憋着话的余从简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左右张望了一番,把声音压得极低。

“有件事,不知冯兄听说了没有。”

沈牧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余兄请讲。”

余从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古怪地说道:“前两日风神域那边传过来一道急令,贴满了乾武各营的军帐。”

“苏家正在悬赏一个人,叫‘冯晋元’!”

沈牧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眉头微微挑起。

“悬赏我?”

“画像都发下来了,就贴在先锋营主帐外头!”

余从简压着嗓子,急促说道:“上面说,你在景阳域杀了苏家的五转蛊师苏鹤年,手段极为狠辣。”

“苏家放出话来,谁能提着冯晋元的人头去风神域领赏,赏格是一头六阶蛊虫!”

此言一出,松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堆里枯枝噼啪作响的微弱声音。

一头六阶蛊虫!

这等重赏,对于任何五转蛊师而言,都是足以拼命的泼天富贵,寻常五转若是得了六阶蛊虫,甚至能凭此窥探六转门槛。

郑悬、樊笼雀、余从简三人站在火光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牧那张冯晋元的脸上。

那画像上的眉眼轮廓,与眼前之人简直一模一样。

可空气凝滞了片刻,三人谁也没有去摸腰间的蛊虫袋,也没有人开口追问一句“苏鹤年是不是你杀的”。

沈牧心底暗自绷紧了一根弦,右手垂在身侧,只要这三人流露出半点贪婪或杀意,他便能在半息之内出手。

好在,郑悬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平静地开口道:“这几日大营里都在传‘夜雷’的事,苏家家主苏萧岳过几天就要亲抵景州了。”

“冯兄,这趟浑水太深,你千万小心。”

樊笼雀看着他,难得放软了语气:“冯兄,保重。”

沈牧盯着三人看了一息,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下来。

他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多谢三位告知,这份人情冯某记下了,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沈牧不再停留,身形向后一退,瞬间隐入漆黑的松林深处,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大虞军营,蔷薇军主帐。

黎明前的天色漆黑如墨,夜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沈牧避开巡夜亲卫的视线,悄悄钻回自己的里间,反手栓好木门。

他缓缓扯掉身上那套乾武皮甲,又将脸上那张冯晋元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露出原本清峻冷硬的面容。

沈牧没有立刻上榻打坐,而是坐在木桌旁,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苏家竟然悬赏“冯晋元”,还点名说是他在景阳域杀了苏鹤年。

沈牧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眉头紧锁。

当初在望潮港槐树巷杀苏鹤年时,他早已换成了另一张游侠面孔,尸体和随从也全都沉了海,按理说不该漏出半点马脚。

“莫非是望潮港那边的暗桩顺着孔记海货行查到了繁花府,还是有人认出了我使过的某些手段,把账算到了‘冯晋元’头上?”

沈牧心头暗自盘算,越发觉得那张冯晋元的脸日后绝不能再轻易露面了。

更麻烦的是,苏萧岳带着五万风神域大军不日便到,这老狐狸一旦得知“冯晋元”和“夜雷”的消息,整个景州前线怕是都要被他翻个底朝天。

“小子,老夫实在没看懂。”

就在沈牧沉思之际,养魂葫里传出易殊带着几分不解的冷哼声:“刚才林子里那三个五转蛊师,已经看见了你这张脸,还知道你从大虞这边过去。”

“万一他们贪图那一头六阶蛊虫,转头把你的行踪捅给苏家怎么办?”

“凭你如今的本事,顺手把他们三个全灭口了,既省心,又能给老夫添三个五转生魂,你为何放他们走?”

沈牧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沉默了许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这三个人,当年在碧霞山跟我一起卖过命。”

沈牧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养魂葫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易殊重重哼了一声,似乎懒得再跟这个固执的小子废话,缩回葫芦深处再没出声。

沈牧长出一口气,将人皮面具连同乾武皮甲一一塞进储物戒最底层。

他抬手挥灭了油灯,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军营夜巡的梆子声。

苏萧岳过几天便到,大虞这边的防线本就摇摇欲坠,往后这景州城下,怕是连片刻安生日子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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