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州州城外,大虞军营。
从黑石湾退回来不过五六日,两军便在景州城下彻底陷入了对峙。
乾武大军扎营在二十里外的缓坡上,黑压压的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白日里,乾武蛊师驱赶着密密麻麻的蛊潮与辅兵,轮番猛攻景州青灰色的城墙,箭矢与滚石砸得城砖碎裂。
到了夜里,对方也不肯消停,每隔半个时辰便放出一批擅长夜行的毒虫摸进大虞营盘袭扰。
大虞守军昼夜不得合眼,各营将士眼眶深陷,士气一天比一天沉闷。
入夜不久,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像灌了铅。
青州镇守使阎骁战端坐在主位上,铁甲上还沾着白日守城留下的暗红血痂,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五日城头与营外的折损,诸位都看在眼里了。”
阎骁战声音沙哑,手指重重敲了敲案几上的军报:“乾武的蛊师极难缠,四转以上的家伙个个身怀血蝗蛊保命。”
“咱们好不容易拼死一个,对方炸成血雾又在后阵活了过来,往往得杀上两次才能彻底摁死。”
“前日玉州左营一位六品万夫长带着三百精锐设伏,明明斩了一名五转蛊师,结果没过半刻钟那人又带着蛊虫杀了回来,三百弟兄折了一半。”
说到这里,阎骁战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扫过帐内众人。
“照这么个死法消耗下去,不用等乾武主力破城,咱们手里这点家底先得被磨光。”
话音落下,大帐里一片死寂,只剩牛油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站在左侧的蛰龙军统领季云庵抿紧嘴唇,手按剑柄一言不发。
其余十余名五品、六品将领也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武夫对上同阶蛊师本就吃亏在手段诡异,如今还得面对杀不死的血蝗蛊,谁心里都没底。
“诸位统领、万夫长,可有破局之法?”阎骁战沉声问道。
帐中依旧鸦雀无声,几名伤兵营的校尉甚至微微别过了脸。
沈牧站在角落里,身上的玄铁甲擦得半新不旧,对外只显露出六品玉骨圆满的气息。
他垂着眼皮,听着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从头到尾没有吭半个字。
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刚从黑石湾侥幸撤回来的六品万夫长,这种时候出头不是蠢就是疯。
军议散去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
大虞军营,蔷薇军主帐。
沈牧回到营盘,交代周冠伦与徐广树照常带人巡营防虫,自己独个儿进了里间。
他反手放下厚实的毡帘,盘膝坐在简陋的木榻上,指节轻轻敲着膝盖,脑子里把这几日的战况过了一遍。
“照这么正面硬耗下去,大虞守军迟早要崩,我的蔷薇军也得跟着填进无底洞。”
沈牧心头暗道,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大营里鱼龙混杂,敌我双方高阶强者都在盯着前线,一旦动用雷元必定立刻暴露。
既然明着打施展不开手脚,那就换个法子,摸到敌后去打黑枪。
“老家伙,这几日乾武大营后方,夜里的防备松紧如何?”沈牧低声问道。
“松得很。”
腰间养魂葫里传出易殊嘿嘿的笑声:“那帮虫子仗着人多势众,白日攻城累得跟死狗一样,夜里全缩在营里睡大觉,巡夜的尽是些一二转的小喽啰,散漫得很。”
“不过前面主营附近蹲着好几道六转气息,你小子可别往枪口上撞。”
沈牧目光闪烁,很快便替自己定下了几条铁律。
白日里,他照旧留在蔷薇军营盘里装样子,督促修补木栅、整顿防务,摆出一副兢兢业业守营的六品万夫长姿态。
一到夜深人静,他便戴上那张黑瘦护卫的人皮面具,换上先前剥下来的乾武制式皮甲,借着《御雷缥缈身》摸到乾武大营后方去。
“只挑落单的四转、五转下手,一旦在七十里内嗅到六转蛊师的气息,不管多肥的肉,扭头就走。”
沈牧心里默念一遍,又补上一条:“每晚最多出手两次,杀完立刻换地方,绝不留任何活口。”
行险之道,最忌讳贪心,细水长流才能既赚资粮又保小命。
易殊在葫芦里桀桀怪笑两声,催促道:“小子,老夫早就盼着你这么干了,放手去杀,生魂管够!”
......
子夜时分,荒野上起了薄雾。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掠过齐腰深的荒草,脚下几乎没有带起半点风声,几个起落便跨出了数里地。
沈牧穿着宽大的乾武黑皮甲,腰间挂着两只空虫囊充作幌子,靠着《御雷缥缈身》轻灵疾驰,悄无声息摸到了乾武大营后方四十余里外的一处山坳。
“就在前头那片松林后面。”
易殊的神识早已铺开七十余里,仔细替他探明了虚实:“里面是一座临时辎重分营,堆了不少丹药箱子,只有一个五转蛊师坐镇,外头站着二十几个一二转的护卫。”
“方圆七十里内没有六转老怪物,安全得很。”
沈牧放缓脚步,借着林间阴影悄然靠近营栅。
木栅外那几名乾武哨兵正靠着木桩打盹,怀里抱着长矛,连头也没抬。
沈牧身形微晃,施展《幻影迷踪》如同鬼魅般滑过哨位盲区,落地时连半片枯叶都没踩响,转眼便贴到了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军帐外头。
厚重的帐帘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隐约能听见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间或夹杂着两声翻动账册的轻响。
沈牧屏住呼吸,右手拇指缓缓推开傲雪刀刀镡。
呼~
他猛地掀开帐帘,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入帐内。
“什么人!”
坐在案几后的乾武五转蛊师反应极快,猛地拍案而起,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的紫皮蛊虫袋。
此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色阴鸷,眉心一道暗红竖纹微微亮起,显是就要强行催动本命蛊虫。
可惜他刚抬起头,迎面便撞上了一双泛着妖异血光的眼眸。
《极目经》!
嗡~
那五转蛊师脑海猛地一震,眼前的军帐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滚滚煞气迎面扑来,震得他魂魄瞬间一滞。
不过短短半息的失神,在生死搏杀里已经足够分出胜负。
沈牧脚下银白电弧微不可察地一闪,身形骤然拉近三丈,手里傲雪刀带着森冷寒光横斩而出。
嗤~
刀锋掠过脖颈,鲜血喷涌如柱,那名五转蛊师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半个字,脑袋便咕噜噜滚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无头尸体胸口猛地鼓胀起来,一团刺目的血雾试图破体而出,正是那保命的血蝗蛊要强行发动。
“想活?晚了。”
沈牧眼神冷漠,顺势反手一掌拍在无头尸体背心,体内五品炼脏中期的雷元毫不保留地灌入其中。
噼啪~
一连串闷响在尸身内部炸开,那团刚冒头的血雾被狂暴雷元硬生生震碎,一股焦糊臭味顿时弥漫了整座军帐。
这头保命蛊虫连半点反抗都没能做出,便死绝在宿主腹中。
“桀桀桀,好一条肥壮生魂!”
养魂葫口红光一闪,缚魂罗盘虚影微震,将那五转蛊师茫然飘出的残魂一口吞了个干净。
沈牧懒得耽搁,扯下这五转蛊师腰间的储物戒和三个蛊虫袋,随后目光扫过军帐两侧堆得整整齐齐的三十余口大木箱。
他挑开最上面的一口箱盖,里面密密麻麻码着上百个瓷瓶,瓶身上全都贴着“五阶蛊粮丹”的封条,旁边几箱则是四阶丹药与成袋的中品元晶。
“这下夜雷蛊好几个月的口粮都有着落了。”
沈牧心里一喜,大袖一挥,直接将三十余口大木箱连同桌上的账册全都扫进储物戒里,半粒丹药都没给乾武人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顺手一脚踢翻了案几上的油灯。
轰~
干枯的帐布遇火即燃,烈焰瞬间窜起两丈多高,将半片夜空映得通红。
等外头打盹的护卫惊慌大喊着提矛跑进来时,沈牧早已借着浓烟掩护,翻出木栅消失在漆黑的松林深处。
......
此后七八个夜晚,沈牧成了乾武大营后方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幽灵。
他严格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从不贪功恋战,也不在同一个方位连续出手。
第三天夜里,他在一条运粮偏道旁截杀了一名督运粮草的四转蛊师,一刀枭首外加雷元毁蛊,前后只用了不到三息功夫。
第五天夜里,在离乾武主营六十里外的一座破庙里,两名结伴巡查哨卡的四转蛊师刚生起篝火烤干粮,便被沈牧借着夜色先后抹了脖子,连蛊虫袋都没来得及解开。
第八天夜里,沈牧在树林外盯上了一名孤身赶往前线传令的五转风系蛊师。
那五转蛊师警觉性极高,在密林中提前察觉了杀机,一口气放出十余道青色风刃逼退沈牧,自己则纵身踏上一头五阶风隼腾空欲逃。
轰~
风隼双翼一震,卷起一阵狂风便要冲上云霄。
沈牧岂会放虎归山,脚下雷光连续三步踏空而起,体内雷元顺着傲雪刀劈出一道三丈长的银白刀芒。
咔嚓~
半空中一声脆响,那头五阶风隼发出凄厉鸣叫,连同背上的五转蛊师一起被雷光劈得浑身焦黑,直直砸进泥地里。
沈牧落地补上一刀震死对方体内的血蝗蛊,收走生魂与储物袋,又撒了一把火粉毁掉地面打斗痕迹,随即远遁。
短短八九日功夫,连着折了三名四转、两名五转蛊师,连一座辎重分营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乾武大营里终于彻底炸开了锅。
起初各营将领还以为是哪支大虞精锐斥候小队摸了过来,可随着几具尸体被陆续抬回大营验看,营中流言渐渐变了味道。
所有死去的蛊师,脖颈上的伤口虽然利落,体内却全都残留着霸道的雷霆之力,五脏焦黑一片,连保命的血蝗蛊都没能来得及炸开便死在腹中。
一时间,乾武后营人心惶惶,不少四转、五转蛊师夜里甚至不敢独自出帐巡视。
“大虞军中出了个专在夜里狩猎蛊师的狠角色!”
“听闻被他盯上的人连血蝗蛊都用不出来,死状全像被天雷劈过一般。”
“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营里好些人都管他叫‘夜雷’!”
荒野一处土坡后,易殊收起探查营地的神识,把偷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沈牧听,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坏笑。
“夜雷?”
沈牧擦拭着傲雪刀上的血渍,动作却猛地停了下来,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夜雷蛊在乾武本就极其罕见,苏晚亭当年更是风神域苏家捧在手心里的少主,那头五阶夜雷蛊就是从他身上来的。
如今乾武大营里传出“夜雷”这个外号,一旦这消息顺着军报传到高阶蛊师耳朵里,风神域苏家那边必然第一个起疑。
“这几天杀得有点太顺手了。”
沈牧眉头紧锁,心头暗自警惕。
看来往后夜里出手得更加小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在留下尸体的情况下轻易动用雷元。
......
虽说心里生出了几分忌惮,但修炼的脚步却半点没敢停下来。
自从端了那座辎重分营,又连着扒了数名四转、五转蛊师的身家,沈牧储物戒里的五阶蛊粮丹与极品、中品元晶早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此后每逢深夜从敌营归来,他都会躲进景州城外那处偏僻山谷,把五阶蛊粮丹像糖豆似的成把丢给夜雷蛊吞吃。
吃饱喝足的夜雷蛊精神抖擞,幽黑甲壳泛着冷冽寒光,尾针放出的黑色雷霆比先前精纯了不少,却又在沈牧的示意下控制得极有分寸。
嗤嗤嗤~
一道道漆黑雷弧不断劈打在沈牧光裸的脊背上,皮肉翻卷焦黑,随即又在《不灭金刚经》与浑厚气血的滋养下飞快愈合。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神经,沈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将全副心神沉入脑海,死死盯住那棵屹立不倒的武道树。
主干中央,那具晶莹剔透的人形玉骨正闪烁着温润宝光。
胸腹之中,心脏与肝脏早已凝实无比,其内隐约有银白电蛇缓缓游走。
而在肝脏一侧,代表脾脏的那团轮廓正贪婪地吸纳着不断涌入的雷霆之力,通体越来越亮,渐渐驱散了最后一丝虚幻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山谷外天色微微泛白。
啪~
仿佛体内有一层无形薄膜被骤然捅破,无数细碎的银白雷光瞬间填满了整座脾脏。
那团虚幻的脏腑轮廓由虚转实,彻底稳固下来,与心、肝两脏彼此呼应,连成一片淡淡的雷光气机。
沈牧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脆响,积攒多日的浑厚雷元猛地往丹田气海内沉了一截,体内的暗伤瞬间一扫而空。
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焦味的浊气。
心、肝、脾三脏俱已蕴雷凝实。
虽然修为仍旧停留在五品炼脏中期,距离突破后期还有一段路要走,但体内流转的雷元已经比初入中期时雄浑了将近四成。
如今三脏积蓄的元气比初入中期时足了一大截,真要再遇上寻常五转蛊师,正面硬撼也未必不能将其打死。
“下一步,就该轮到肺脏了。”
沈牧拍了拍夜雷蛊的甲壳将其收回蛊虫袋,重新套上干净衣甲,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道,紧绷多日的心弦略微松快了些。
......
临近黎明,沈牧没有急着回营,而是坐在青石上,掏出昨夜斩杀那名五转传令蛊师时摸来的储物袋,逐一清点战利品。
这五转蛊师身家还算丰厚,里头除了两千多颗中品元晶、几瓶保命毒粉外,还塞着几块没用完的四阶阵盘。
沈牧把元晶和阵盘分门别类收进自己的储物戒,最后指尖从储物袋角落里勾出了一封尚未拆封的灰皮军信。
信封口封着火漆,印着乾武风神域的云雷标记,想来是这传令蛊师正要送往前线大营的急信,半道上便丢了性命。
沈牧心头一动,随手撕开火漆,借着天边微弱的晨光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落款是风神域军需司。
前面大半篇幅都在交代调拨各色五阶蛊虫和粮草的数目,沈牧一目十行扫过,目光骤然定格在信尾最后两行字上。
“风神域大军五万余众,已于三日前登船渡海。”
“此番奉命亲赴龙陵道督战并清剿余孽者,乃苏家家主苏萧岳。”
晨风吹过谷口,卷起几片枯叶贴在沈牧脚边。
他盯着信纸上“苏萧岳”三个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苏晚亭的亲爹,六转蛊师苏萧岳。
这老东西不仅亲自率领风神域主力跨海杀来了大虞,而且自己在敌后闹出“夜雷”的名声,迟早要落进他眼里。
“看来这几日安稳捡漏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沈牧五指缓缓合拢,一缕银白电弧在掌心炸开,将那封军信瞬间烧成飞灰随风散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迈步走出荒谷,迎着晨曦朝景州城外的大虞军营快步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