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了下来,海风愈发阴冷。
景州海岸火光不熄,远处那些被攻破的前线卫城仍在燃烧,浓烟顺着海风滚滚扑进黑石湾。
黑石湾三面环山,只有正面朝向大海,算是一处卡住官道的咽喉要地。
两万蔷薇军挤在三道拒马壕沟和半人高的青石矮墙后面,火把插得密密麻麻。
沈牧退到望楼阴影里,趁着旁人不备,悄悄将手里的惊雷诛魔戟收回了储物戒。
这杆地兵雷意太盛,在这两万双眼睛底下晃悠太过扎眼,还是收起来稳妥。
他按了按腰间的傲雪刀刀柄,目光越过摇曳火光,死死盯着寨外那片漆黑的山坡。
“万夫长,探马刚退回来。”
周冠伦猫着腰快步跑上望楼,压低声音道:“乾武先锋在三里外扎下了营盘,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两三万人上了岸。”
“不过他们没急着推过来,连攻城器械都没往外搬。”
沈牧微微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乾武大军刚经过长途海运,站稳脚跟才是头等大事,今夜多半不会拿人命来填这道矮墙。
可不拿人命填,不代表他们会让守军安稳睡上一觉。
念头刚落,寨外漆黑的夜空里忽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振翅声。
嗡嗡嗡~
那声音起初还在远处林梢,转眼便压到了壕沟上空,仿佛一张无形的黑网当头罩下。
“警戒,虫群来了!”
徐广树站在左侧墙头嘶声大吼,手里的长刀猛地往前一挥。
“弓箭手放火箭!床弩准备!”
沈牧大步踏出阴影,拔出傲雪刀往前一指,沉声下令:“所有人不许出寨追击,谁敢私自越墙,立斩不赦。”
“诺!”
徐广树与周冠伦齐声领命,立刻催促士卒拉动绞盘。
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才看清半空扑来的东西。
那不是白日里漫无边际的低阶杂虫,而是数百只巴掌大的赤甲飞蜈,混着上千头通体乌黑的铁壳毒蜂,全都带着四阶甚至五阶的气息。
嘣嘣~
咻咻咻~
数百支缠着火油的火箭呼啸腾空,紧跟着十余架重型床弩也发出了沉闷咆哮。
咔咔咔~
手臂粗的精铁弩箭破空而去,瞬间将几头冲在最前头的五阶赤甲飞蜈钉穿,连带着砸落大片毒蜂。
轰~
几坛火油在半空炸开,炽烈火球照亮了夜空,焦臭味顿时冲天而起。
可这批高阶蛊虫甲壳极硬,寻常火箭射上去火星四溅,根本钉不透。
短短几息工夫,便有数十头毒虫顶着箭雨俯冲下来,直扑青石矮墙。
两名盾牌手惨叫一声,手中铁盾被五阶毒蜂硬生生咬穿,防线眼看就要撕开一道口子。
“退后。”
沈牧身形一晃,瞬间挡在最危急的垛口前,对外只显露出六品玉骨圆满的气息。
他探出右掌,掌心悄悄凝出一层极淡的银白雷元,催动《极掌经》顺势横拍出去。
砰~
噼啪~
几丝细碎电弧被火光和喊杀声完美掩盖,扑到面前的五头五阶毒蜂顿时浑身一僵,冒着缕缕青烟直挺挺栽下墙头。
旁边几名新兵看得目瞪口呆,只当是万夫长掌力霸道惊人。
整整两个时辰,黑石湾外虫声不断。
蛊虫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试探虚实,全被火箭、床弩和沈牧四处补位硬生生打了回去。
也有性急的校尉提刀想跳出壕沟砍杀残虫,全被沈牧冷着脸按在了墙头上。
黑夜里不知蹲着多少乾武蛊师等着钓鱼,他绝不会拿人命去赌一口恶气。
直到三更天过半,远处山坡上才传来几声尖锐哨响,漫天嗡鸣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寨墙外只留下一地冒烟的焦黑虫尸,空气里弥漫着腥臭。
“都打起精神,轮流歇息。”
沈牧吩咐了一声,刚准备靠着石垛喘口气,西侧山道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与脚步声。
哨兵立刻敲响警锣,数百支火把齐刷刷照向寨外。
借着火光,只见一群衣甲破碎、满身血污的溃兵正跌跌撞撞地朝黑石湾跑来,人数足有上千。
“别放箭,是自己人!”
寨外一名断臂的军官扯着嗓子哭喊,声音早已嘶哑。
“都别乱动。”
沈牧眼神微冷,命周冠伦道:“带两队老卒出侧门接应,挨个盘查摸身,别让乾武的寄生蛊混进寨子。”
周冠伦抱拳领命,带着人举着火把迎了出去。
约莫两刻钟后,确认全是前面几座失陷卫城逃下来的大虞残兵,侧门这才彻底放行。
几名浑身缠着血布的百夫长被抬进中军营地,见到沈牧便噗通跪地,声泪俱下地讲起卫城陷落的经过。
沈牧一连问了四五人,他们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
乾武大军根本不按规矩攻城,先放出铺天盖地的蛊虫扑满城头,逼得守军耗光箭矢与火油。
紧接着,骑乘飞行蛊的乾武蛊师便直接越过城墙,居高临下放毒雾、甩风刃,专挑守城将领下手。
守将一死,城头群龙无首,守军一乱就彻底溃散了。
沈牧默然听完,心头微微一沉。
砖石城墙拦不住飞天的蛊师,这黑石湾的矮墙同样挡不住,只是今晚对方主力忙着扎营,还没动真格罢了。
“万夫长,清点好了。”
徐广树快步走来禀报:“一共收拢了一千一百三十名残兵,多是沸血武夫,还有几个受了伤的易经、开脉校尉。”
“给他们发口热汤,包扎伤口。”
沈牧摆了摆手,沉声吩咐道:“把人打散编进各营老卒队伍里,别叫他们聚在一处乱了军心。”
徐广树重重点头,立刻转身下去操办。
时间一点点滑向子夜,海风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远处的乾武营盘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巡夜火把在山坡间晃动,寨墙上的士卒大多靠着石垛打起了盹。
就在此时,沈牧腰间的养魂葫忽然轻轻抖了两下。
“小子,别干坐着了!”
易殊那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沈牧脑海里炸响:“外头海滩和废墟里到处都是死人,大虞兵、乾武蛊师,少说也有好几千具尸体。”
“那些刚断气的生魂正在四处飘散,再不收就白白浪费在天地间了,老夫心疼得直滴血。”
沈牧目光闪烁,指尖轻轻摩挲着傲雪刀刀柄。
他何尝不想让易殊多吞些生魂,早日冲破五品傀巫的门槛。
只是外头刚经历过白日激战,鬼知道荒野里藏着多少乾武巡哨,万一撞上五转、六转的老怪,得不偿失。
“老夫用神识帮你盯着!”
易殊急切道:“方圆七十余里都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只要有五转以上的高手靠近,老夫立刻提醒你绕路,绝不耽误你逃命。”
沈牧沉默了片刻,心头暗自盘算一番,终于下了决心。
趁着今夜乾武主力尚未合围,出去捞一笔便回,风险尚在可控之内。
他以巡视后营粮草为由离开望楼,绕到后山一处无人角落。
沈牧先从储物戒摸出一张寻常游侠的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又用黑布头巾将发髻连同紫金玉冠一起包严实,免得露出破绽。
随后他避开营地暗哨,贴着山崖阴影悄然滑出了黑石湾。
刚摸出两里地,沈牧在一处乱石坑里撞见几具战死的乾武斥候尸体。
他顺手扒下一套沾血的乾武皮甲换上,把自己的制式甲胄收进储物戒。
“走,往东边海滩摸过去。”
沈牧压低身形,借着夜色疾掠而去。
养魂葫微微张开一丝缝隙,易殊暗中催动缚魂罗盘,一缕缕肉眼难见的阴寒波动无声散开。
沿途荒草与泥坑里游荡的残魂如遭吸铁石牵引,纷纷化作淡淡白烟,一声不吭地钻进了葫芦里。
......
黑石湾东面,海滩。
惨白的月光穿过乌云缝隙,照在满目疮痍的浅滩上。
碎裂的战船木板与残破兵刃横七竖八插在湿沙里,随处可见横躺竖卧的尸骸,连海浪拍岸都带着一股浓重血腥味。
沈牧正猫着腰在礁石间穿梭,脑海里忽然传来易殊的一声轻咦。
“停下,前面三百步外有个活人。”
沈牧立刻伏低身子,贴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后面,悄悄运转《极目经》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乱尸堆里,一名身着乾武黑纹皮袍的男子正半蹲在地上。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周身散发着四转蛊师的波动,身前放着两只拳头大小、长着长鼻子的灰毛寻宝蛊。
两只蛊虫正钻进大虞阵亡将领的衣襟里来回翻拱,帮主人寻找值钱的储物袋和银票。
“穷鬼,打了半天,全身上下连颗元晶都没有。”
那名四转蛊师踢开一具大虞百夫长的尸体,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抬手又把虫子赶向下一具尸体。
“周围五里之内没有其他活口,是个落单的肥羊。”易殊桀桀低笑道。
沈牧心头一动,正好拿这人试试雷元在实战里能不能彻底废掉血蝗蛊。
他反手从储物戒抽出惊雷诛魔戟,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滑行的夜枭,顺着海风逆风潜行过去。
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那名四转蛊师全副心思都在死人财上,直到寒意刺骨的杀机突然扑到后颈,这才猛地汗毛倒竖。
“谁?!”
他惊骇欲绝地刚想扭头,同时手腕一翻便要拍出保命蛊虫。
呼~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身而至,沈牧脚下《御雷缥缈身》微吐雷意,一步跨出十余丈,沉重的戟尖已如毒蛇般直刺而出。
噗~
惊雷诛魔戟毫无花哨地洞穿了那人的前胸,狂暴的力道直接将他整个人钉在沙滩上,连半声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嗡~
那四转蛊师双目圆瞪,求生本能之下,胸口猛地鼓起一团血包。
他体内的血蝗蛊瞬间发动,眼看就要将肉身炸成一团血雾借机复活。
“还想跑?”
沈牧冷哼一声,握紧戟杆的双手猛然一震,雄浑霸道的五品雷元顺着戟身滚滚灌入对方体内。
噼里啪啦~
刺目的银白雷弧瞬间在他皮肉下游走炸开。
刚要炸开的血雾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一阵焦糊的嗤嗤声响,竟被细碎雷弧硬生生打散,连聚拢都做不到。
那只躲在心脉旁的血蝗蛊连出壳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活活劈死在腹中。
嗤~
四转蛊师剧烈抽搐了两下,眼中的神采彻底涣散,生机断绝。
“爽快,生魂归老夫了!”
缚魂罗盘轻颤,一道惊恐扭曲的虚影瞬间被扯进养魂葫里。
沈牧拔出长戟,顺手摘下对方腰间鼓囊囊的蛊虫袋和几张沾血银票,又一脚踢沙盖住血迹,身形一闪便退入黑暗。
感受着掌心隐隐跳动的雷意,沈牧心头暗道,雷元克蛊,果然好用。
照这个势头,哪怕往后在战场上撞见高阶蛊师,自己也多了几分底气。
......
海滩西侧,乱石坡。
沈牧一路往回摸去,易殊借着缚魂罗盘又顺手兜走了上百道游魂,在葫芦里美滋滋地直哼小曲。
可刚走出不到三里,这老鬼的哼唱声却戛然而止。
“别动!”
易殊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几分少见的惊疑:“停下,收敛气息!”
沈牧脚下一顿,瞬间贴紧身旁一座土坡的阴影,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
“怎么了,撞见六转老怪了?”沈牧沉声传音。
“不是乾武蛊师。”
易殊沉默了半息,嗓音压得极低:“东边大概四五里外,那座塌了一半的烽火台尸堆里,有一道很淡的巫术气息。”
“那家伙也在暗中拘魂,而且用的手法,老夫绝不会认错,分明是南诏的拘魂术!”
沈牧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易殊神识微微探过去确认的刹那,东边那处尸堆深处似乎也有所察觉。
那道晦涩阴冷的气息如惊弓之鸟般微微一闪,随即像是滴入大海的水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跑了,好快的反应,修为恐怕不在老夫之下。”
易殊脸色难看地在葫芦里嘟囔道:“见鬼了,大虞和乾武打生打死,南诏的巫师怎么会出现在这片战场上?”
“难不成,他们也想趁火打劫,借两国死伤的士卒收集海量生魂去炼魂玉?”
沈牧站在暗处,目光幽幽地望向东边漆黑的海岸线,一言不发。
他想起了阎骁战说过的话,近来南诏巫师在边境频繁现身。
如今看来,连沿海战场都被他们盯上了,这场国战水深得吓人。
“小子,要不要摸过去瞧瞧,顺便看看是哪个同乡?”易殊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不去。”
沈牧果断摇头,转身迈步往黑石湾方向赶:“对方能察觉你的神识,退得又这么干脆,绝不是好惹的主,旁边就是乾武大营,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把这桩怪事死死记在心里,脚下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
黑石湾,军寨。
天快亮时,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海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灰雾。
沈牧趁着黎明前最昏暗的工夫,从后山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营区。
他钻进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帐篷,麻利地脱掉染血的乾武皮甲塞进储物戒,重新换回大虞万夫长战甲,顺手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刚理好衣领迈步走出帐篷,寨墙后方的山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哒哒哒~
一名背插红翎的传令兵策马狂奔入寨,战马口吐白沫,刚冲到中军营地前便轰然倒地。
那传令兵顾不上摔得满身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到沈牧面前,双手高举起一封封着火漆的加急军令。
“青州镇守使府十万火急军令!”
沈牧面色微凝,伸手接过军令撕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那张薄薄的信笺。
一旁的徐广树与周冠伦闻声赶来,见沈牧看着信纸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都不由得咯噔一下。
“大人,镇守使大人怎么说?”周冠伦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牧缓缓折起军令,眼神变得异常沉重。
“阎镇守使传令,玉州沿海防线昨夜遭遇乾武主力猛攻,已经全线后撤。”
“他命景州各部死守三天,掩护沿海百姓撤往内陆。”
话音落下,徐广树与周冠伦的面色齐齐一变。
死守三天。
昨夜乾武不过是放了几波蛊虫试探,就已经让黑石湾险象环生,今日天一亮,对方大军压境,这半人高的矮墙拿什么去挡?
沈牧没有说话,转身大步走上望楼。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海滩与山岭间,连绵数里的乾武营帐映入眼帘,无数黑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山坡上已经能隐约看见推出来的攻城兽车,以及半空中开始重新汇聚的漆黑虫云。
沈牧按住腰间刀柄,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线,心头暗道,三天,这一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