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寒风刺骨,刮得灰布斗篷猎猎作响。
沈牧背后骨翼全力扇动,翼膜边缘细碎的银白雷弧一闪即逝,整个人破空疾驰。
晋升五品炼脏中期后,心肝两脏源源不断生出精纯雷元,流转四肢百骸。
此刻他把《凤舞》催到了极致。
呼~
凛冽气流被骨翼撕开,云海在脚下飞速倒退。
“小子,照你这么个飞法,元气撑得住?”
腰间养魂葫微微晃了晃,易殊打了个哈欠传音道:“快进青州地界了,用不着拿命拼速度吧。”
“乾武船队都压到景州外海了,迟上一刻,前线不定死多少人。”
沈牧神色冷峻,从储物戒摸出一把极品元晶握在左手,边飞边汲取元气。
大虞一旦失守,他留在枫林谷的家小迟早也要跟着遭殃,这一趟半点耽搁不得。
昼夜不停,他一路掠过群山峻岭,中途连半口水都没落地喝过。
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
沈牧落在蔷薇府城外十里的一片荒林里,收起骨翼。
他换回那身万夫长制式战甲,把浑身气机死死压在六品玉骨圆满,这才步行进城。
刚一踏进蔷薇府大营,沈牧脚步便是一顿。
原本喧闹的校场此刻空空荡荡,高耸的旗杆上空无一物,只剩几队留守老卒正推着板车往仓库里清点余粮。
“万夫长大人!”
一名留守百夫长迎面撞见沈牧,顿时大吃一惊,连忙单膝跪地行礼。
“大军呢?”沈牧皱眉问道。
“回大人,昨日傍晚镇守使府发来加急兵符,命各府兵马即刻开拔景州。”
百夫长急声禀道:“徐副万夫长不敢耽搁,昨夜三更便点齐两万大军拔营出城了,算算时辰,这会儿怕是才走出百来里。”
沈牧微微点头,没有半句废话。
他翻身跨上营里脚力最好的一匹战马,调转马头便顺着大军留下的车辙疾驰而出。
驾~
马蹄如雷,踏碎黎明前的薄雾。
......
青州,官道。
临近晌午,宽阔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两万蔷薇军排成数里长的队伍,正冒着闷热急行军,甲叶碰撞声沙沙作响。
后阵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蹄声,一骑黑马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
“大人回来了!”
断后的周冠伦一眼认出沈牧,惊喜地喊了一声,立刻拍马迎了上去。
消息很快传到中军,徐广树急忙拨马赶回,滚鞍下马单膝拜倒。
“卑职参见万夫长。昨夜军情紧急,卑职奉阎镇守使急令先行拔营,还望大人恕罪。”
“起来,你处置得很妥当。”
沈牧伸手虚扶一把,翻身换骑到徐广树牵来的那匹高头铁甲战马上。
他目光迅速扫过队列,只见新兵虽有几分紧张,老卒却都队列齐整,军容并未散乱。
从徐广树手里接过万夫长兵符,沈牧马鞭往前一指,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丢掉不必要的笨重辎重,轻装急行。天黑前必须跨过景州界碑,日夜兼程赶赴景州海岸。”
“诺。”
徐广树与周冠伦齐声领命,各自拨马前去传令。
两万大军脚程陡然加快,朝着景州方向滚滚涌去。
......
景州海岸。
连着赶了两日路,蔷薇军终于在第三天清晨赶到了景州沿海防区。
越靠近海边,官道上的乱象越发触目惊心。
拖家带口往内陆逃难的百姓挤满了路边田埂,哭喊声不绝于耳,不少村镇早已十室九空。
沈牧命徐广树率军先在后方一处背风谷地扎营休整,自己只带着周冠伦和十余名亲卫,策马登上了海边一座高耸悬崖。
海风狂卷,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咸腥水汽。
沈牧走到崖边一块青石旁停步,抬眼望向远方苍茫大海。
只见海天相接之处乌沉沉一片,仿佛被泼了一层化不开的浓墨,让人瞧着心头莫名发堵。
他心念微动,暗中运转《极目经》。
双眸深处悄然浮起一抹极淡的血色微光,数十里外的海面景象瞬间在眼底清晰放大。
仅仅看了一眼,沈牧瞳孔便是一缩,原本平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视野尽头,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乾武水师的战船。
大大小小足有数百艘,楼船、艨艟、走舸连成一片,白帆与黑旗遮天蔽日,仿佛一座漂浮在碧波之上的水上巨城,正缓缓向大虞海岸逼近。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战船正上方的天幕。
数不清的毒蜂、黑蛾与飞蜈聚成一团团翻滚涌动的黑云,遮住了足足半边天,隔着老远都能隐隐听见那股令人牙酸的振翅嗡鸣。
沈牧强忍着眼眶传来的微痛,将目光穿过厚重黑云,死死盯住队列中央的几艘五层巨型楼船。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依然清晰感应到黑云深处蛰伏着几道让人心悸的气息,阴冷浑厚,宛如几座随时会砸下来的冰山。
那是六转蛊师才有的压迫感,等同于大虞四品神庭境。
而在正中那艘插着金色巨蝎旗的主舰上方,还有两道气息更加晦涩莫测,哪怕只是遥遥掠过一眼,便叫人神魂发紧。
“嘶~”
腰间养魂葫剧烈一震,易殊倒吸一口凉气,连传音都带上了几分干涩。
“小子,那黑云里头最少藏着四五个六转老怪。最中间那两道气息更是骇人,老夫看不透,说不定已经摸到七转了。”
易殊声音发颤:“乾武朝廷是疯了不成,把半个国库的家底都搬到大虞来了?”
沈牧缓缓散去眼中血光,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只觉得肩头陡然重了千斤。
旁边周冠伦修为不够,远远瞧不清细节,只能看见海平线上黑压压连成一线,却也吓得狠狠咽了口唾沫。
沈牧心头暗自盘算。
这等阵仗,别说区区六品玉骨,便是自己如今五品炼脏中期的底牌尽出,撞上六转也绝难全身而退,碰上七转更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传令下去,加快修筑工事,准备迎敌。”
他压下心头波澜,转身大步沿着石阶走下悬崖。
......
景州,沿海防线。
时间刚过午时,头顶日头毒辣,海风却莫名沉闷下来。
呜呜呜~
海面上突然响起一阵低沉厚重的牛角号声,震得海水都在微微晃荡。
乾武大军,开始登陆了。
最先压过来的不是抢滩战船,而是半空那十几团遮天蔽日的蛊虫黑云。
嗡嗡嗡~
黑云翻滚着扑向岸边,分成十余股狂涌而出,直奔玉州、景州沿海筑起的一座座前线卫城。
最前方的望海卫城城头锣声骤响,响成一片。
“放弩!泼火油!”
城头守将声嘶力竭地吼道,数千名大虞士卒红着眼拼命拉动绞盘。
咔咔咔~
砰砰砰~
一排排手臂粗细的破甲床弩呼啸射出,紧跟着十余架抛石机将一坛坛火油抛上高空,被火箭凌空点爆。
轰~
半空瞬间腾起十余团炽烈火球,火光映红了半边城墙。
刺鼻的焦臭味随风飘散,大批低阶蛊虫化作焦炭哗啦啦往下掉,硬生生清出一小片空地。
可这片空地连一息都没撑住。
后方无穷无尽的虫云紧跟着压上,无数甲壳坚硬的毒虫前赴后继撞进火海,眨眼便把残火扑灭,扑在墙头上疯狂啃咬盾牌。
“顶住!拿长枪捅!”
城头喊杀声震天,守城将领挥刀连斩十余头四阶毒虫,额角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黑云上方突然俯冲下来数十道人影。
这些乾武蛊师脚踏翼展数丈的飞行蛊虫,居高临下冷笑连连,轻易越过数丈高的城墙,抬手间便甩出大片五颜六色的毒雾和风刃。
嗤嗤嗤~
毒雾落进人群,几十名大虞士卒惨叫一声,浑身皮肉瞬间溃烂流脓,倒地不起。
几名试图跃起拦截的六品、七品大虞军官,还没来得及靠近半空,便被几头五阶隐翅蛊从侧翼撕成两截,血雨洒满城墙。
“狗娘养的,他们直接越城了!”
远在二线高坡上观战的徐广树看得目眦欲裂,手里的刀柄捏得咯吱作响。
沈牧面色冷硬如铁,一言不发。
大虞沿海卫城多是寻常砖石所筑,能防得住千军万马攻城,却根本拦不住能飞天的蛊师和铺天盖地的虫群。
短短半个时辰,前方的三座卫城鼓声先后断绝,城头大旗被一只巨型血螳螂一镰刀劈成两段。
不到一个时辰,玉州与景州沿海最前面的数座卫城尽数升起浓烟,随后便彻底断了传讯,生死不知。
......
景州沿海,二线海湾防区。
“传镇守使大人军令,各部死守二线工事,放溃兵入阵,敢言退者立斩!”
传令兵策马从寨墙下狂奔而过,嘶哑的嗓音在乱哄哄的营地上空回荡。
蔷薇军奉命守住这处呈半月形的海湾二线工事,面前是三道深挖的拒马壕沟,背后则是半人高的青石矮墙。
沈牧刚收拢了百余名逃下来的残兵,远处林梢上空便猛地黑了下来。
一群足有数千只的噬骨飞虫和铁壳毒蜂脱离了大部队,顺着血腥味狂追而来,直扑海湾寨墙。
“准备迎敌!”
徐广树脸色发白,连忙拔刀高喊:“弓箭手仰射,火把全举起来,别叫虫子近身!”
咻咻咻~
数百支缠着火油的火箭腾空而起,在虫群里炸开几朵火苗,射落百余只低阶毒虫。
可剩下的虫群彻底发了狂,硬顶着箭雨俯冲而下,转眼便扑到了寨墙正前方十丈之内。
几名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何时见过这等凶物,吓得两腿发软,握着长枪的手抖得连枪头都抬不起来。
“退后。”
沈牧低喝一声,一步踏出,挡在了最前排的垛口边上。
他周身气息依旧牢牢压在六品玉骨圆满,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尊气血浑厚些的悍勇武夫。
刷~
腰间傲雪刀陡然出鞘,带起一片森寒雪光。
与此同时,沈牧左手五指微拢,掌心悄悄凝出一层极薄的银白雷元,顺着握刀的右手腕脉悄无声息地渡入刀身。
劈啪~
雪亮刀光横扫而过,一声极轻的爆鸣被战场的喧嚣彻底掩盖,只有刀锋边缘闪过一道细若发丝的银色雷弧。
扑到身前两丈内的三十余头三阶、四阶蛊虫,大半甚至没被刀气扫中,便如遭无形重锤狠狠砸中头颅。
噼里啪啦~
一连串焦糊脆响炸开,三十余只凶猛毒虫齐刷刷僵在半空,随即像下饺子般纷纷坠地。
它们黑亮的甲壳冒出缕缕青烟,落在泥地里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刀清场。
身旁几名准备拼命的新兵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手里长枪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就连提剑赶过来支援的周冠伦也是眼皮一跳,下意识盯了沈牧手中的傲雪刀一眼,只当是万夫长刀法神妙,劲力霸道绝伦。
沈牧缓缓收刀归鞘,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镜似的。
雷元果然天生克制这些邪门虫子,方才那一刀他连两成力气都没用,便轻松废掉一片四阶蛊虫。
照这么看,在这场国战里,自己倒是大有用武之地。
可沈牧转念一想,背后立马升起一丝警觉。
枪打出头鸟,海面上还蹲着六转、七转老怪物呢。
一旦过早亮出雷元和五品实力,真被哪位高阶蛊师惦记上,自己这把骨头可不够人拆的。
能藏就藏,先活下来再图其他。
他冲着呆立一旁的士卒摆了摆手:“愣着作甚,快泼火油把虫尸烧了,继续盯着天上。”
众人如梦初醒,赶忙手忙脚乱地提着油桶跑下墙头焚烧虫尸。
寨墙边刚刚清净了片刻,沈牧腰间的养魂葫却突然像抽风一样剧烈震颤起来。
“嘿嘿......桀桀桀!”
易殊那标志性的怪笑声直接在沈牧脑海里炸响,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仿佛饿了十年的老饕突然撞见满汉全席。
“发财了!小子,这回真的发大财了!”
“闭嘴。”沈牧头也不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林外动静。
“老夫闭不住啊!”
易殊在葫芦里搓着手直转圈,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你没瞧见那沿海一带?到处都是刚断气的生魂。大虞的兵,乾武的蛊师,漫天遍野飘着走,竟无人收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隔空闻到了绝世美味:“这么打下去,只要老夫借着混乱悄悄放开缚魂罗盘,顶多两三个月,那些生魂就够老夫把六品煞巫修到头,一举冲破五品傀巫的门槛。”
“到了五品傀巫,老夫就能炼魂傀,挑几个强的替咱们跑腿办事,到时候咱们爷俩在这战场上还不是横着走?”
沈牧压根没理会这老鬼的白日美梦,只是反手一巴掌拍在养魂葫上,沉声警告:“管好你的阴气,若叫旁边大虞军官或者对面高阶蛊师嗅出来,别怪我将你封死在葫里。”
易殊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总算消停下来。
沈牧收回手,重新扶着冰凉的石垛,越过几座低矮山丘望向远处的海岸线。
只见退潮后的浅滩浪花翻涌,一艘艘吃水极深的乾武运兵船正源源不断地抢滩靠岸。
木板搭上沙滩,成千上万披着藤甲皮袍的乾武士卒列队登陆,后面还跟着成群驮运粮草和蛊笼的巨型战兽。
而在海平线更深处,依旧有数不清的黑点正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沈牧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一点点沉了下去。
乾武筹谋多年,明显是抱着灭国吞土的念头杀过来的。
反观大虞朝廷,直到今日都未见半支腹地援兵的影子,皇帝久不上朝,不知在暗地里盘算着什么。
“这么大的摊子,少说也得打上一两年。”
沈牧心头暗道,转头对刚巡防回来的徐广树沉声交代:“叫弟兄们把战壕再挖深三尺,多备金疮药和解毒散,谁也不准私自出寨半步。”
徐广树重重点头,立刻转身下去操办。
血战与戒备交织,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日头便偏西了。
夕阳缓缓沉向海平线,残余的霞光像打翻了的血盆,将整片茫茫大海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顺着海岸望去,十余座前线卫城早已化作焦土,景州沿海百里之内火光冲天,滚滚黑烟遮云蔽日。
隐隐约约间,海风送来远处各路大虞守军的呐喊厮杀声、半空数以万计蛊虫的尖锐嘶鸣声,以及一座座军堡墙体轰然倒塌的沉闷巨响。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鼻的血腥味与虫尸烧焦的恶臭,吹得沈牧身上甲叶微凉。
他悄然退到寨墙角落一处无人留意的阴影里,右手一翻,将那柄沉重森冷的惊雷诛魔戟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
戟身冰冷,隐隐有一丝微弱的雷意顺着指尖缓缓游走,让沈牧微紧的心神平复了几分。
夜幕即将降临,等天彻底黑下来,乾武真正的主力精锐怕是就要顺着官道压上来了。
身前不远处,两万蔷薇军士卒握紧长枪大盾,默不作声地蹲守在战壕和石墙后,一双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血丝。
沈牧抬起头,看着海面上那片依旧在不断吐出人马的庞大船阵,五指缓缓握紧了冰凉的戟杆。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血气的海风,眼神逐渐变得冷冽如冰,低声喃喃道:
“这一仗,躲不掉了。”
尾音刚落,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最后一丝余晖,远处山岭间隐约亮起了乾武先锋的火把长龙。
大虞与乾武的国战,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