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青州蔷薇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沈牧披着一件灰布斗篷闪身而出,反手轻轻掩好木门,很快没入黎明前的晨雾里。
他没惊动府里任何人,几个起落便掠出城池,落进十里外一片荒僻山林。
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沈牧心念微动,背后衣袍裂开两道口子,一对宽大的森白骨翼舒展开来。
呼~
林间卷起一阵狂风,枯叶四散飞舞。
沈牧双翼一振,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冲上高空,破空而去。
晋升五品炼脏中期后,他体内不仅元气暴涨,雷元更是占了五成以上。
此刻催动《凤舞》赶路,速度比玉骨境时快了一倍不止。
骨翼每次扇动,翼膜边缘都会掠过几缕细碎电弧,破风声利落干脆。
“嘿嘿,小子,飞这么急,家里头着火了?”
腰间养魂葫轻轻一颤,易殊幸灾乐祸的传音钻入脑海。
“离家快一年了,总得回去看看。”
沈牧心头回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岭。
虽说归心似箭,可回凤眠道之前,他还有一桩要紧事得顺道办了。
飞了小半日,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墙高耸的雄城,正是云霄城。
沈牧眼神微闪,提前落下云头,钻进城外山坳里收起骨翼。
云霄城霍、徐、尹三家都是炼脏世家。
当年三家家主死在他手里,他还拿一张假丹方坑过霍家,至今没人查到他头上。
此行必须小心,绝不能露了真容。
他从储物戒摸出当年扮“石岩”时用的那张人皮面具贴上。
换了身粗布武袍,将修为死死压在六品铁骨境,这才迈步进城。
......
云霄城,百兵阁。
辰时刚过,前堂铺面人来人往,后院隐约传来打铁声。
沈牧熟门熟路穿过前厅,走进二楼偏厅时,掌柜段昂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见动静抬头一瞧,段昂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算盘笑着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石岩老弟么?你可真是许久没在云霄城露面了。”
“段掌柜安好。”
沈牧压低嗓音,顺手带严房门,这才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灰布包裹搁在长案上。
“麻烦您老给掌掌眼。”
布包解开,里头露出一副残破不堪的玄黑重铠。
正是他在空间乱流里损毁、已然失了灵性的地兵重岳狰铠。
段昂凑近端详半晌,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狰狞裂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围着案几直咂嘴。
“石老弟,你这是钻进哪处绝地里了?这副地兵重铠原本何等厚重,如今竟碎成这副模样,连灵性都散了个干净。”
“遇上点凶险,险死还生。”
沈牧神色平静。
“就问一句,还能不能重炼?”
段昂捋着山羊胡算了半天,摇头晃脑道:
“炼倒是能重炼,只是想补全它的灵性,光靠寻常玄铁可不行,还得用通灵砂金这等稀罕辅材,借我阁地火炉慢慢温养。”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少说得三个月工夫,而且这价钱嘛,可绝对不便宜。”
沈牧心中早有预料,问道:“段掌柜直接报个数吧。”
“两千万两现银,或者等值的元晶。”
段昂眯起眼睛。
“地兵重炼跟新打一件地兵没甚两样,这已经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了。”
沈牧嘴角微微一抽,心头暗暗嘀咕,怎么到哪儿都逃不过“又得加钱”这四个字。
不过眼下战事迫在眉睫,多一件完好的地兵重铠便多一条命,这笔银子确实省不得。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通兑银票拍在案上。
啪~
“这是一千万两定金。钱我照付,但用料绝不能含糊,三个月后我自有信物派人来取。”
段昂眉开眼笑地清点完银票收进袖里,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亲自动手重炼。
沈牧不再多留,拱手告辞,出城后重展骨翼,一路往凤眠道飞去。
......
凤眠道,枫林谷。
晌午过后,山谷里林木幽深,微风拂过发出沙沙轻响。
沈牧在谷外十里落下身形,揭掉人皮面具恢复本貌,沿着熟悉的小道缓步往谷口走去。
谷外的暗哨早就认出了他,一路飞奔回去报信。
刚转过山脚,便见谷口青石旁站着四道翘首以盼的身影。
柴莹穿着一身素雅罗裙站在最前头,眼圈微微发红。
林舒影立在她身旁,目光沉静,唇角却忍不住往上弯着。
季尘烟牵着几个孩子踮脚张望。
何琦韵则被几人护在中间,怀里稳稳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襁褓。
沈牧心头一热,脚下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夫君!”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夹杂着欢喜与几分压不住的委屈。
沈牧快步走近,目光第一时间落进何琦韵怀里的大红小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何琦韵眼角微湿,抿嘴笑道:
“快抱抱吧,是咱们沈家的小丫头,算算日子刚满三个多月,平时乖得很。”
沈牧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把襁褓接了过来。
这双能一拳轰碎五品蛊师肉身的手,此刻竟有些发僵,生怕自己力道重了半分伤着孩子。
好在他对周身筋骨掌控极稳,轻轻松松便将孩子稳稳托在臂弯里。
小女婴生得白白净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竟不哭也不闹,反而伸出细嫩小手抓住了他胸前衣襟。
沈牧只觉得心底最软的那一块被轻轻撞了一下,低头端详良久,神色温柔无比。
“取名字了没有?”
柴莹在旁笑道:“就等你这个当爹的回来定呢,家里哪敢抢你的差事。”
沈牧略一沉吟,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小丫头,轻声说道:
“既然这么安静贴心,便叫沈知意吧。知人意,岁岁安意。”
“沈知意。”
何琦韵轻声念了一遍,眉眼弯弯。
“好听,知意,爹爹给你取大名了。”
怀里的小知意仿佛听懂了一般,蹬了蹬小脚丫,嘴角竟咧开一个没牙的笑。
林舒影走上前,悄悄伸手替沈牧拂去肩头一片落叶,眼里满是关切:
“一路飞回来,肯定累坏了吧?”
沈牧反手握了握她的柔荑,笑着摇头,抱着小知意便领着众人往谷内大宅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脚下一紧,左右两条腿各自多了一个小挂件。
“爹!”
“爹爹终于回来了!”
长子沈见尘个子拔高了一截,小脸晒得微黑。
硬忍着没掉眼泪,只把脑袋死死抵在他左腿上。
女儿沈知薇扎着双丫髻,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喊爹。
就连刚满周岁的幼子沈见凡也在季尘烟怀里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爹抱。
沈牧只得一手稳稳托着小知意,另一只手挨个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顶,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都长这么高了。见尘下盘看着稳当了不少,平日里没偷懒吧?”
“没有!”
沈见尘仰起脸,骄傲地挺起胸膛。
“太公每天都看着我扎马步呢!”
一家人闹闹哄哄回了宅院。
刚进门,柴莹便挽起袖子系上围裙钻进灶房,手里利落地切着菜,嘴上却忍不住数落起来。
“你也真狠得下心,一走就是将近一年,半封信都不知道往家里捎,我还当你在外头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沈牧靠在灶房门框上赔笑,任由她念叨,只说这一趟去的地方太远,音信不通才递不出信。
柴莹轻哼一声,手底下的活计却飞快,不多时便端出满满一桌酱牛肉、清蒸鲜鱼和几样山间鲜蔬。
趁着摆碗筷的空当,季尘烟端了一盏热茶递到沈牧手里,神色略显迟疑,低声问道:
“相公,你这次从青州回来,可听说我爹那边的消息了?”
沈牧接过茶盏,温声答道:
“放心,临来前我去青州州城见过镇守使阎大人。他亲口说岳父大人在蛰龙城一切安好,前些日子还托人打听我的去向。等我回青州后,立刻修书送往蛰龙城报个平安。”
季尘烟悬了大半年的心总算落回肚里,眉宇间的忧色顿时消散了不少。
正说着,林舒影端着果盘走进堂屋,借着放盘子的工夫站到沈牧身侧。
她素来心思细密,此刻鼻尖微动,目光在沈牧周身打量了片刻,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
“夫君,你身上的气息好像沉厚了不少,看着跟从前不大一样,站近了叫人心里隐隐发紧……你是不是又突破了?”
沈牧心头一动,暗道这娘子直觉真敏锐。
自己明明把修为压得极死,竟还是被枕边人看出几分端倪。
他只微微笑了笑,顺手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没有作声,只拿眼示意她先落座吃饭。
林舒影是个通透人,见他笑而不答,便明白外头的事不宜多问,只柔顺地点了点头。
......
晚饭过后,几个孩子吃饱喝足,疯闹一阵后陆续困得睁不开眼,被乳娘和丫鬟抱去偏院歇下。
夜色渐深,山谷里万籁俱寂,正房堂屋里点着几盏暖黄灯笼,透着一股安稳暖意。
四位夫人难得得了清静,围坐在圆桌旁喝茶闲话。
茶过三巡,柴莹忽地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抬眼睨着沈牧。
“夫君,白日里孩子多,有句话姐妹们没好当面问。”
柴莹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眼神意味深长:
“你这一趟出去小一年,天南海北地乱跑,在外头……该不会又给咱们带回来哪位好妹妹吧?”
这话一出,季尘烟与何琦韵齐齐抬头看过来,连向来文静的林舒影嘴角都噙着一抹促狭笑意。
沈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额角竟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他脑海里不由得闪过望潮港那间破败渔屋,以及蛰龙城里那位扬言“排第五”的靖王千金,心头暗呼一声好险。
真要叫她们知道自己在外头惹了那么一位难缠的主,今晚这堂屋怕是走不出去。
沈牧面上丝毫不露破绽,干咳一声,故作坦荡道:
“你们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这一趟出海遇上大风浪,九死一生才爬回来,哪还有心思沾花惹草。”
“哦?当真没有?”
何琦韵托着腮帮子打趣。
“从前在宣宁府的时候,某人嘴上也说只是生意往来呢。”
“就是,男人的话最是信不得。”
季尘烟跟着轻轻哼了一声,眼底却满是笑意。
沈牧被几个女人一唱一和堵得没脾气,索性板起脸做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模样。
“行了行了,外头兵荒马乱的,我整日里提心吊胆挣银子养家,你们倒有闲心拿我取笑。”
柴莹噗嗤一声笑出来,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纤指替他揉了揉肩膀。
“瞧把你吓的,姐妹们也就是随口逗你一乐。”
她手下力道恰到好处,轻声说道:
“只要你人平平安安回来,别受了伤还不肯跟家里说,屋里永远有热茶热饭等着你。”
屋里灯火融融,笑语轻声。
沈牧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柔力道。
紧绷了大半年的心神,在这一刻总算彻底松弛下来。
......
次日上午,沈牧独自来到谷中议事的书房,把掌管柴帮和谷内防务的柴迎同请了过来。
柴迎同年事已高,六品铁骨的身板却依然硬朗。
进屋行礼落座后,便将这一年多外头的动静细细禀报了一遍。
“小子,凤眠道这一年表面看着还算太平,商旅照旧,赋税也没多加。”
柴迎同压低声音,神色逐渐凝重:
“可京都那边的风声,却越来越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沈牧目光一凝。
“帮里在京都跑腿的伙计传回话来,皇帝陛下已经很久不曾上朝了,朝中大小政事如今全由几名阁老和宗亲把持。”
柴迎同顿了顿,接着说道:
“更要紧的是,近两月京里都在私下传,说龙陵道那边很快要打大仗。京都几大世家嘴上不说,暗地里都在疯了一样往腹地囤积粮草和伤药,如今粮价已经涨了三成有余。”
沈牧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心头暗暗盘算。
皇帝虞承诀身为三品阴神巅峰强者,久不上朝,多半是在闭关图谋什么,或者干脆冷眼看着靖王与乾武拼个两败俱伤。
“爷爷,外头不管打成什么样,哪怕天塌下来,咱们枫林谷上下一律紧闭谷门,绝不许出去掺和半点。”
沈牧沉声嘱咐:
“各地该撤的人手陆续往回撤,谷外暗哨和阵法每日勤加巡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立刻按咱们早年定好的密道退走,切莫存半点侥幸。”
柴迎同重重点头:
“老夫记下了,密道里的干粮清水每半月更换一次,出不了岔子。”
沈牧略一沉吟,从袖里摸出两封早早写好的亲笔信和一块蔷薇府周冠伦认得的私印,推到案几对面。
“另外还有一桩事要劳烦爷爷。你挑几个嘴严心细的心腹,带着我的信和私印去一趟青州蔷薇府。”
他解释道:
“我府中后院住着八位姓孔的客人,是我早年在外的救命恩人,一家老小在青州孤立无援。龙陵道马上要起战火,把他们留在青州实在危险。你派人悄悄把他们接到凤眠道来,在枫林谷外百里找个安稳镇子买座宅子安顿下来,对外只说是沈家的远房亲戚。”
柴迎同一口应下,接过信封和私印贴身收好:
“放心,老夫挑选最稳妥的堂主带队去办,一定把人安安全全接过来。”
打发走柴迎同,沈牧又唤来几位夫人,从储物戒里搬出一只沉甸甸的大铁箱。
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成堆的元晶、几十瓶丹药,最上面还压着一叠厚厚的通兑银票。
“这些财物你们收着,谷里日常用度和孩子们日后打熬筋骨都用得上。”
交代完家事,沈牧单独留住何琦韵,放低声音道:
“琦韵,你托可靠的人给宣宁府岳父大人捎个信,请何家主务必替我再弄一批玉髓液。数量越多越好,银子不是问题,收齐了便先送到谷里存着。”
这批玉髓液是替虞戏荷准备的,那丫头已是六品铁骨圆满,回大虞后正好借玉髓液突破玉骨。
只是眼下还不便对家里人挑明。
何琦韵心思冰雪般通透,见夫君没说缘由便也没有多问,只温柔应道:
“好,我待会儿就写信,让帮里派快马送去宣宁府。”
......
安顿妥当之后,沈牧在谷里踏踏实实陪了妻儿两日。
白日里他陪着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闹,顺手替沈见尘纠了纠桩功架子,教沈知薇认了几个字。
夜里便抱着小知意哄睡,难得享受了一回清静安稳的日子。
转眼到了第三天,天色还黑沉沉的,四更刚过,山谷里鸡犬未鸣。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陡然在正房院外响起。
咚咚咚~
厚实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小子!快醒醒!”
门外传来柴迎同少有的失态嗓音。
沈牧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第一瞬便睁开了眼,浑身气机陡然绷紧。
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快步拉开了房门。
院外晨雾未散,柴迎同举着一盏灯笼站在阶下。
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沾满露水的窄小纸条,脸色发白。
“刚刚龙陵道那边的暗桩跑死三匹马传来的急讯!”
柴迎同喘着粗气递过纸条。
沈牧接过,借着灯笼微光扫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眼底瞬间冷了下来。
纸条上只有短短十余字:乾武大军船队,已现身景州外海!
“比阎骁战预估的还要快得多。”
沈牧心头暗道,指尖微微发力,那张纸条瞬间化作一片齑粉从指缝飘散。
“出什么事了?”
屋里的柴莹等人也被惊醒,披着衣裳走了出来,见他神色冷峻,心头齐齐一沉。
“军情急报,乾武船队已经出现在景州外海,我必须立刻赶回去。”
沈牧没有半句废话,回屋飞快穿戴好轻便衣甲,连口早饭都顾不上吃。
看着门口眼眶微红的四位夫人,他又快步走到床榻旁,俯身轻轻亲了亲熟睡中的小知意。
随后把揉着眼睛醒来的见尘、知薇和见凡挨个搂进怀里抱了抱。
“在家听娘的话,爹办完差事就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四位夫人一眼,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大步踏出院门。
呼~
骨翼在黎明的晨风里轰然展开。
沈牧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黑影没入茫茫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