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刻钟,沈牧便穿戴好一身轻便玄甲,大步走出房门。
门外早已备好两匹精壮战马,在晨风里打着响鼻。
沈牧翻身上马,只带了一名亲卫随行,一人双马,借着尚未散尽的夜色疾驰出城。
哒哒哒~
马蹄敲击在青石官道上,溅起一路尘土。
沿途各处驿站俱是戒备森严,沈牧亮出青州镇守使府的赤羽铁令,一路换马不换人,正午刚过便赶到了青州州城。
......
青州州城,镇守使府。
府门外站着两排披甲执戟的精锐士卒,个个气息沉凝,竟全都是七品武夫。
沈牧勒住战马,在阶下交出兵刃,由一名校尉引着穿过几重庭院,直奔后堂议事厅。
刚走到厅门口,便有一股厚重沉闷的威压从屋里隐隐透了出来。
“卑职蔷薇府万夫长沈牧,参见镇守使大人。”
沈牧跨步进厅,面色平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堂上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头坐着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武将,生得国字脸,浓眉似刀,一双虎目精光四射,正是青州镇守使阎骁战。
五品炼脏圆满的强者!
沈牧虽已低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紧接着,一股无形气机悄然压落下来。
沈牧心头一凛,当即运转功法将体内雷元死死锁在脏腑深处,体表只显露出六品玉骨圆满的气息。
他在那股威压下身子微微一晃,呼吸略显急促,恰好撑出一副勉强抗衡、不敢有丝毫造次的模样。
“你还知道回来?”
阎骁战冷哼一声,挥手散去威压,声音如同闷雷在厅中滚过。
“身为一府万夫长,执掌一府兵马,竟敢一声不吭擅离职守将近一年!”
“若非三个月前靖王府那边派人打过招呼,替你遮掩了一二,本官早就摘了你的腰牌,发海捕文书满青州拿你问罪了!”
沈牧伏在地上没有起身,神色诚恳,沉声回道:
“卑职有罪,愿领军法处置。”
“只是去年卑职出外追查一桩隐秘线索,阴差阳错流落海外,被困在乾武境内险死还生,实在无法传信回来,还请大人明鉴。”
阎骁战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气息稳固、眼神坦然,不像在扯谎,脸上的怒气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起来说话。”
“谢大人。”
沈牧站起身,垂手立在堂下。
“你方才说,你去了乾武?”
阎骁战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压在案几上,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不错。”
沈牧点点头,神色凝重道:
“卑职潜入乾武境内数月,乔装改扮走过几处郡府港口,亲眼见着那边的动静,实在骇人,今日正是赶着向大人禀报。”
“讲。”阎骁战吐出一个字。
“乾武朝廷已在沿江沿海日夜赶造战船,水师各营全数调动,至少十万大军正开往景阳、风神两域的港口。”
沈牧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
“不仅如此,乾武官府还在各地大肆强征五转以下的江湖散修蛊师,编入水师先锋营。”
“前些日子,望潮港等沿海港口已经贴出封海令,断绝商路,所有大虞商船一律扣押,风神域一带甚至当街格杀大虞客商。”
阎骁战眉头越拧越紧,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帮蛊师蛮子,胃口倒是不小。”
“朝堂之上呢,是谁在主战?”
“风神域苏家。”
沈牧毫不犹豫地答道:
“苏家在乾武朝堂力主跨海出兵,民间连说书的都在编排大虞武夫的恶行,摆明了是要蓄势伐虞。”
说到这里,沈牧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此外,海上那伙横行多年的海寇霹雳号,如今也已经暗中归顺了乾武水师。”
“霹雳号?”阎骁战眼神一寒,“那群常年劫掠商船的鼠辈,竟然当了乾武的走狗?”
“千真万确。”
沈牧伸手入怀,摸出两样东西,双手托着呈到公案前。
“卑职归途经过凤泉海域,夜里撞见一艘落单的霹雳号哨船,侥幸伏杀了船上几名海寇头目,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两样物事。”
一块乌黑沉重的铁制令牌,上刻“乾武水师”四个篆字;另一件则是一封火漆已经拆开的牛皮纸密令。
这是他从尹筝储物戒里搜出来的东西,至于尹筝、苏鹤年乃至苏晚亭那些事,他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少惹麻烦,只报见闻,才是长久之道。
阎骁战一把抓过令牌和密令,摊开密令迅速扫过。
当他看清密令上“探查大虞龙陵道沿海各港水师布防与哨位虚实,限两月之内,速速回报水师大营”那几行字时,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铁青。
啪~
他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公案上,厚实的木案发出一声闷响,边角竟裂开几道细纹。
“好一个两月之内回报布防!”
阎骁战咬牙切齿,当即朝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
一名亲兵校尉推门疾步而入。
“拿着本官的手书,将这枚令牌与密令封入铁匣,八百里加急送往蛰龙城,亲手交到靖王殿下手中,一刻不得耽搁!”
“遵命!”
亲兵双手接过铁匣,转身大步奔出堂外,很快院外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远去。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阎骁战负手在堂前走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再看向沈牧时,眼神里的审视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赞赏。
“你小子,这一次干得不错。”
阎骁战沉声道:
“实不相瞒,靖王殿下安插在乾武的细作,近半年也传回过不少风声,说乾武水师在调兵造船。”
“可自从那边严查大虞人之后,传回来的消息大多语焉不详,连个准信都没有。”
“你带回来的这封密令,白纸黑字写着两月之内回报布防,算下来,乾武大军最多两三个月便会跨海来犯。”
阎骁战走到沈牧身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牧只觉得肩头仿佛压下一块千斤巨石,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纹丝不动地受了这一拍。
“有这一份确凿情报在手,足以抵消你擅离职守的过错。”
阎骁战点头道:
“待本官报与靖王殿下知晓,这还是一份实打实的大功。”
“都是卑职分内之事。”沈牧连忙谦逊道。
阎骁战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转身走到侧面墙壁前,伸手揭开遮盖在墙上的布幔。
一张绘满山川海岸的巨幅龙陵道舆图露了出来。
“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也该让你心里有数。”
阎骁战的手指在舆图沿海一带重重划过,神色晦暗不明。
“龙陵道四州之中,玉州与景州直面外海,是抵御乾武跨海而来的第一道防线。”
“咱们青州与云州地处内侧,暂且作为第二道防线,随时准备驰援前线。”
沈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在景州和玉州那漫长的海岸线上停留了片刻,心头微微一沉,忍不住问道:
“大人,朝廷那边的援兵何时能到?光凭咱们龙陵道四州驻军,怕是吃不下乾武大军与那么多蛊师。”
听到“朝廷”二字,阎骁战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冷笑,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嘲讽与疲惫。
“朝廷?”
他收回手,背负在身后,看着舆图喃喃道:
“半年前靖王殿下便已连发八道加急军报入京,请求兵部拨发粮饷,并从相邻几道抽调精锐驰援龙陵道。”
“可京都那边推三阻四,一会儿说国库空虚,一会儿说各道兵马调动不易,至今连一兵一卒的影子都没见着。”
沈牧眼神微闪,瞬间明白过来。
大虞朝廷与靖王府本就面和心不和,皇帝虞承诀对龙陵道态度暧昧,多半是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想借乾武人的刀先削一削靖王府的兵力。
“不止京都那边指望不上。”
阎骁战转过头,声音压得更低:
“近两月北梁与墨阳的边境也不安分,各自在屯兵试探;就连南诏那群神出鬼没的巫师,最近也频繁出现在大虞南境。”
“四面环伺,各怀鬼胎,这一仗,只能靠咱们龙陵道自己硬扛。”
沈牧闻言,心头暗暗庆幸。
幸好自己早早把妻儿老小安置在了凤眠道梧桐州的枫林谷,远离四方边境,否则真打起来,青州也未必算得上安稳。
“传本官军令。”
阎骁战神色一肃,大声下令道:
“蔷薇军如今已扩编至两万人,你回去之后立刻整顿军备、点齐粮草,一个月之内,率部开赴景州沿海卫城驻防!”
“卑职领命!”沈牧抱拳领下军令,随即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向阎骁战。
“大人,卑职有一事相求。”
“讲。”
“卑职离开青州将近一年,家眷先前都送去了外地避祸,临行前未能交代妥当。”
沈牧语气诚恳:“如今大军开拔在即,一旦上了前线便是生死难料,卑职想请十天假,快去快回安顿好家眷,也好安心上阵。”
阎骁战闻言皱起了眉头,在堂前踱了两步,显然有些犹豫。
如今战事迫在眉睫,青州到处都在查拿细作,一府主将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十天,传出去确实有些不妥。
不过转念一想,距离一个月开拔之期还有二十来天,沈牧又刚立了大功,安顿家眷也是人之常情,若压得太紧反而容易寒了将士的心。
沉吟片刻,阎骁战终于点点头:“准你十天假。”
“多谢大人!”
“十天一到,立刻回营点兵,若敢延误半日,本官新账旧账一起算。”
“卑职明白,绝不敢误了军机。”
沈牧行了一礼,正欲转身退出议事厅,阎骁战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蛰龙军统领季云庵,是你岳父吧?”
沈牧脚步微顿,转过身道:“正是。”
“前些日子他托人往我这儿递过两次话,打听你的下落,语气倒挺急切。”
阎骁战淡淡道:“既然平平安安回来了,记得给他去一封信报个平安,免得老家伙成日里提心吊胆。”
“是,多谢大人提醒。”
沈牧心头微暖,再次抱拳致谢,这才大步走出镇守使府。
......
傍晚时分,沈牧赶回了蔷薇府沈府。
刚进书房坐下喝了口热茶,周冠伦和徐广树便闻讯赶了过来。
“大人,镇守使那边没为难您吧?”周冠伦一进门便关切问道。
“无妨,带回来些乾武的紧要情报,反倒抵了过错。”
沈牧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地看向周冠伦。
“外院那个柳三帆,你这些天多费些心。”
“他原本在乾武与大虞之间跑惯了海运,路子野,对采买物价门儿清,留着当个管事正合适。”
周冠伦连忙点头:“卑职明白,采买上的账目我会盯着。”
“不止账目。”
沈牧目光微冷,声音压低了几分:
“此人毕竟是乾武人,性子滑头,如今大战将起,绝不能让他乱跑。”
“你挑两个机灵靠得住的弟兄,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平日里可以让他出府采买,但绝不许他单独出城,更不许他接触外头来历不明的人。”
“若有异动,先拿下了再来报我。”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周冠伦心头一凛,立刻应了下来。
沈牧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沉声说道:
“今日去州城,阎大人已经下了死令,咱们蔷薇军一个月内必须开拔,赶赴景州沿海卫城布防。”
徐广树和周冠伦面色齐齐一变,对视一眼,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去景州前线,少不得要与乾武人拼命。”
沈牧站起身,心念一动,从储物戒里取出三件寒光隐隐的物事。
“这一年我不在府里,你们两个把蔷薇军和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了。”
他先将一面巴掌大小、刻着古朴云纹的青铜小盾,连同一双织着银丝的黑色软靴,一并递给徐广树。
“徐副将,你素来稳重,上了战场少不得要顶在军阵前头冲杀,这两件地兵护具归你。”
“一面挡刀,一双腾挪,关键时候能保一条命。”
徐广树看着递到眼前的两件地兵,呼吸顿时一滞,双手竟有些不知所措。
地兵何等珍贵,哪怕是五品炼脏强者也不见得能凑齐一身,自家大人一出手就是两件!
“大人,这……这太贵重了,属下受之有愧!”徐广树急忙推辞。
“让你拿着就拿着,少废话,战场上活下来才好替我办事。”
沈牧直接把东西塞进他怀里,随后转过身,将手里那柄通体雪亮、剑锋薄如蝉翼的细剑,递给了旁边的周冠伦。
“冠伦,你跟了我这么久,平日里护卫左右、探听消息,用重兵器反倒累赘,这柄地兵细剑锋锐无比,正合你使。”
周冠伦眼眶微微一红,捧着那柄寒气逼人的细剑,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徐广树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属下誓死效忠大人!绝不负大人厚望!”
“都起来吧。”
沈牧伸手虚扶了一下,神色沉稳道:
“这一个月里,军中的粮草、甲胄、箭矢再仔细清点一遍,新兵每日加紧操练合击阵型。”
“我明日要离开府里一趟,去探望家眷,十日之内必定赶回。”
“府里头和军营的事,依旧交由你们二人照看。”
“大人放心,出不了半点岔子!”两人重重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交代完军务,沈牧又吩咐人去后院给孔破阵送了些日常用度与干粮,嘱咐他们安心闭关,这才打发走下人,独自留在书房里收拾行装。
......
夜深人静,三更的梆子声刚刚在长街外头敲过。
整座沈府都陷入了沉睡,唯有书房里还亮着一豆如黄豆般大小的烛火。
沈牧正将几瓶金肌丹和换洗衣物装进包袱,腰间的养魂葫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嘿嘿,小子,外头来了个老熟人,身手倒是鬼魅得很,连院门口那几个七品护卫都没半点察觉。”
易殊幸灾乐祸的传音在脑海里响起。
“是谁?”沈牧手头动作微顿,心神瞬间警惕起来。
“还能是谁,海鸟港那个弓着腰、活像只大虾米的老家伙呗,身上连半点杀气都没漏,送东西来的。”
沈牧心头一松,暗暗收起戒备。
他走出书房,刚推开木门,便见漆黑的院檐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正是靖王府的贴身护卫,席崖。
老人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见沈牧出来,也不多言,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递了过来。
“沈大人,这是郡主托老奴亲手交予您的。”
席崖声音沙哑低沉,目光却似有意无意地朝沈牧丹田处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随即很快垂下眼帘。
沈牧接过信,抱拳道:“有劳席老跑这一趟。”
席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致意,身形往后一退,便如同融入夜色的鬼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之外,连半点衣袂破风声都未曾留下。
“啧啧,这老东西的隐匿功夫怕是比老夫全盛时期也不差多少,少说也是个炼脏好手。”易殊在葫芦里啧啧感叹了一声。
沈牧没有理会他,拿着信转身回到书房,反手关严房门。
坐回油灯前,他拆开封泥,抽出里头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上散发着一缕极淡的幽兰冷香,字迹清隽,笔锋却带着几分凌厉,正是虞戏荷的亲笔。
沈牧一字一句地往下看去。
信里头,虞戏荷先说自己已平安回到蛰龙城,路上未曾出什么岔子,让他在青州安心。
紧接着,她写起了回府后的情形。
面对靖王虞承允的盘问,她将这一年流落海上的遭遇半真半假地讲了一遍,只说巨鲨号在海上遭了海啸,自己漂到望潮港后偶遇潜入乾武打探敌情的青州万夫长,这才得以一路护送归来。
她原本以为能轻松糊弄过去,可靖王在听见“沈牧”这个名字时,竟忽然停顿了许久,接连追问了好几句沈牧的出身来历、修为几何、又是如何恰巧在望潮港遇上的。
虞戏荷在信里说,自己费了不少口舌才勉强遮掩过去,好在父王并未深究。
可私底下,母妃云慈却一眼看出了端倪,屏退左右问起她与沈牧的事,她索性没有瞒着,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母妃听了只是叹气,并未反对。
看到这里,沈牧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勾。
信写到最后,只剩下短短一行字,墨迹却格外用力,几乎透纸背:
“父王说,等这一仗打完,要亲自见一见你这个沈牧。”
沈牧盯着这行字看了良久,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坐镇蛰龙城的三品阴神强者,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前头乾武大军随时要渡海杀来,后头还有位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霍元霸”的阴神老丈人等着过堂审问。
这日子,当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消停。
他摇了摇头,抬手捏住信纸一角,凑到跳动的烛火上。
呼~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单薄的信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功夫,整封信便化作一团焦黑卷曲的灰烬,从沈牧指尖飘落进桌角的铜香炉里。
沈牧起身吹熄油灯,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