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海面上的风浪渐渐平息下来,再无半分异常动静。
沈牧在船尾静坐了半宿,确认那股恐怖神识没有折返,这才缓缓收起惊雷诛魔戟,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回到舱房歇息半日,他照常指点虞戏荷练掌,暗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
转眼间,又是十余天过去。
这十多天里,青鸾号一路顺风,海面上风平浪静,再没撞见什么海怪,也没碰上别家船只。
怀里的夜雷蛊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夜半焦躁嘶鸣。
沈牧白日里照旧打磨《极足经》与《御雷缥缈身》,深夜则让易殊盯着四周,借细微黑雷缓缓淬炼脾脏,一晃便到了大虞近海。
这日清晨,朝阳刚刚跃出海面,将波涛染成一片碎金。
站在高高主桅杆上的瞭望水手忽然身子一探,扶着木栏嘶声大喊起来。
“陆地!前头见着陆地了!”
话音刚落,甲板上正在擦洗缆绳的十来名水手齐齐停下手里的活计,挤到船舷边踮脚远眺。
沈牧与虞戏荷听到动静,也一前一后走出船舱,站在船头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水天相接之处,果真浮现出一条细长青黑的海岸线,隐约还能看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大虞到了。
船上的孔破阵等人听见外头欢呼,也忍不住掀开底舱木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处的海岸,眼眶微微泛红。
可青鸾号还没来得及靠近海岸十里之内,前方海面上突兀响起一阵低沉厚重的号角声。
呜~
号角声未落,远处一片凸出海面的黑色礁石后面,骤然转出十余艘高大威猛的战船。
那些战船船头包着厚重铁皮,船身漆成深青色,桅杆上高高悬挂着大虞龙陵道水师的蛟龙战旗,迎风猎猎作响。
十余艘战船呈半月形急速包抄上来,很快便将孤零零的青鸾号团团围在中间,彻底堵死了退路。
咔咔咔~
战船两侧的弩窗同时推开,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玄铁床弩探出船舷,黑洞洞的弩箭齐刷刷对准了青鸾号。
为首那艘大船的船头上,站着一名身穿厚重铁甲的中年将领,浑身散发着五品炼脏境的雄浑威压,压得海风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那将领手按腰间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青鸾号的黑漆船身,运足元气厉声喝道。
“前方乾武船只听令,立刻落帆抛锚,停船受检!敢有半点异动,弓弩齐发,一律击沉!”
震耳欲聋的喝声滚过海面,青鸾号甲板上的水手吓得面无血色,手里缆绳啪嗒掉在地上。
舵盘旁的柳三帆更是两腿一软,险些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额头冷汗涔涔直冒。
“冯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柳三帆声音发颤,慌忙扭头看向身旁的沈牧。
沈牧面色平静,丝毫不见慌乱,心头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先前快到大虞近海时他便交代过孔破阵一家留在底舱莫要露面,此刻大虞水师现身,正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他低声对柳三帆吩咐了一句“照做落帆”,随即转身钻进船舱,反手合上木门。
进屋之后,沈牧迅速撕下脸上那张三十来岁的游侠面具,露出原本清峻冷冽的真容,又换上一身大虞军中常见的青色常服,将蔷薇府万夫长的令牌挂在腰间。
同时,他刻意收敛起五品炼脏中期的浑厚雷元,将周身气息牢牢压制在六品玉骨圆满的境界。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甲板上的虞戏荷已经迎着对准自己的数十支强弩,从容迈步走上了船头。
“把船停稳,不必惊慌。”
她轻轻叮嘱了一声,抬起素手,当着对面大虞水师将士的面,慢条斯理地揭下了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
面具落下,露出一张明艳绝伦、却又透着几分久居上位威严的精致容颜。
紧接着,虞戏荷手腕一翻,掌心托起一块雕刻着盘龙“靖”字的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龙陵道水师好大的威风,连本郡主乘的船也敢用床弩相向?”
她声音清亮,裹挟着一缕精纯元气远远传开,压过了海浪拍打船帮的哗啦声。
对面旗舰船头上,那名五品水师将领原本正准备下令靠帮搜查,闻言目光骤然凝住。
他眯起眼朝这边细细打量了数息,看清那张失踪了近一年的熟悉脸庞,以及那块绝无可能伪造的靖王府亲令,浑身不由得猛地一震。
下一刻,这位在海上杀伐果断的五品将领面色剧变。
咚~
他双膝一曲,铁甲砸在厚重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对着青鸾号重重跪了下来。
身后几十名正在拉弦的弓弩手看得目瞪口呆,旋即也跟着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末将龙陵道水师左营偏将郭振,参见郡主!”
郭振嗓音发抖,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这一年来,靖王殿下派人翻遍了龙陵道沿海和近海诸岛,苦寻郡主不得,末将等还以为……郡主平安归来,实乃大虞之幸!”
“起身吧,前面引路进海鸟港,本郡主要即刻回蛰龙城见父王。”虞戏荷收起令牌,神色端庄平静。
“末将遵命!”
郭振匆忙起身,立刻高声传令收起弓弩,命十余艘战船让开航道分列两侧,改为护航阵型,浩浩荡荡护送青鸾号驶向海鸟港。
同时,他又派出一艘快船先行进港报信。
刚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柳三帆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再一瞧身边换回本来面目、腰悬大虞万夫长令牌的沈牧,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有水师战船左右护航,青鸾号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大虞近海航道。
沈牧趁着进港前的这点工夫,带着虞戏荷回到舱房之中,顺手插上了门栓。
两人对坐在一张小木桌旁,沈牧拎起茶壶倒了两杯凉透的茶水,推过去一杯。
“进港之后,靖王府的人很快就会来接你。”沈牧压低声音道,“咱们的口径得提前对好,免得回头各说各话,反倒惹人起疑。”
虞戏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方才船头那股子郡主威仪散去不少,眼角弯了弯。
“你说便是,我都听你的。”
沈牧沉吟两息,将早已盘算妥当的说辞缓缓道出。
对外便只说,巨鲨号在海神岛遇险后,虞戏荷流落乾武,一路隐姓埋名求生。
而他沈牧身为青州蔷薇府万夫长,孤身潜入乾武打探敌情,机缘巧合下在望潮港撞见了她,这才冒死将人护送回来。
至于两人私底下的这层关系,眼下绝不能提半个字。
“明白,回到蛰龙城后,我也会按这套话去回禀父王。”
虞戏荷点点头,随即提醒道:“你回青州也切记咬死这个说法,别让旁人抓到话柄。”
沈牧微微颔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
靖王虞承允乃是三品阴神境的绝顶强者,城府深不可测。
更何况,直到今日,靖王都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当年在比武招亲擂台上大闹一场的“霍元霸”,其实就是眼前这个青州小地方出来的万夫长。
若是此刻贸然挑明两人关系,万一引来这位三品阴神大能的深究,连带着查出他身上那身五品炼脏修为与《五脏蕴雷经》,麻烦只会接踵而至。
眼下大战将起,还是先当个不起眼的六品玉骨圆满武夫,安安稳稳领一份护送郡主的功劳最为稳妥。
腰间养魂葫里,易殊低低传出一声怪笑:“嘿嘿,小子,老夫瞧着你这女婿当得可够憋屈的,老丈人就在前头,还得藏头露尾。”
沈牧懒得搭理这老鬼的调侃,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海鸟港的轮廓已清晰地横亘在众人眼前。
郭振亲自划着一艘小舢板靠了过来,站在船帮外抱拳向沈牧与虞戏荷请示,询问这条乾武船只以及船上的人手该如何处置。
沈牧迈步走到船舷边,抬手亮出腰间那块蔷薇府万夫长令牌,神色从容地开口替青鸾号作保。
“郭将军放心,这艘船的船主柳三帆,是我潜入乾武时暗中收服的眼线,此次多亏他冒死开船接应,才把郡主和乾武的情报一并带回来。”
沈牧顿了顿,又补充道:“底舱里还有几名替我探路的内应家眷,都是自己人,劳烦将军行个方便,准许青鸾号进港卸货。”
一旁的虞戏荷站在船头轻轻颔首,算是默认了沈牧的话。
既然有郡主首肯,又有青州万夫长出面作保,郭振自然满口应下,立刻放行青鸾号驶入水师专用的泊位,允许柳三帆在港内卸货。
船身刚刚稳稳靠上石砌码头,水手们正忙着抛下缆绳,柳三帆却搓着手,神色忐忑地把沈牧请进了船尾的空舱里。
吱呀~
房门刚一关严,这位走私半辈子的四转蛊师便扑通一声跪在沈牧面前,满脸苦涩。
“沈……沈大人,小的有句话不得不求您。”
柳三帆苦着脸压低声音:“此番帮您逃出望潮港,苏家的人死了,霹雳号的二当家也死在小的船上,乾武那边小的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
沈牧垂眸看着他,并不急着说话。
柳三帆咽了口唾沫,接着恳求道:“小的在乾武也没什么牵挂,就想留在大虞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可大虞如今对乾武人盘查极严,小的实在没了门路,还望大人看在一路护送的份上,替小的照应一二!”
沈牧手指轻叩桌面,心头快速盘算了一番。
柳三帆是四转蛊师,又熟悉海上航路和乾武门道,若放任他在外头乱晃反倒是个隐患;不如带在身边,既能当个跑腿采买的掌柜,也能盯紧他的嘴。
“起身吧。”沈牧淡淡道,“你把船上的妖晶兽皮脱手换成银票,随我去青州蔷薇府,我替你找条做买卖的门路,保你安稳度日。”
柳三帆闻言大喜过望,连连磕了两个响头,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
海鸟港。
沈牧叫上底舱里的孔家八人和柳三帆,又让虞戏荷换上帷帽遮面,一行人在几名水师士卒的引路下,顺着踏板走下了青鸾号。
双脚刚一踏上坚实的青石码头,沈牧的目光便不由得微微一凝。
比起当初他从这里登上巨鲨号前往乾武时,眼前的海鸟港简直像是换了一副天地。
整个港口早已彻底戒严,码头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身披铁甲、手持长矛劲弩的大虞士卒,气氛肃杀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往日里停满各路商船的泊位如今空了大半,仅剩的几艘大船上正往外卸着一箱箱箭矢与军粮,旁边还有军官拿着名册逐一清点。
顺着码头往两侧海岸望去,漫长的滩涂上挤满了成千上万名光着膀子或穿着粗布短褐的民夫。
嘿咻~
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响彻海边,民夫们喊着号子,推着独轮车日夜不停地搬运条石与原木,在海岸线高处赶修一座座厚实的土石弩台与箭楼。
码头出口处的几面木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神色惶然的百姓与脚夫。
沈牧扫了一眼木牌上贴着的几张大红告示,只见上面盖着蛰龙城靖王府的鲜红大印,白纸黑字写着龙陵道全境征兵。
不仅各府各县要按户抽丁,连地方上的武馆、江湖帮派和世家子弟,也要一并征召入伍备战。
穿过戒严的码头区往驿馆走去,外头大街上的景象更是让人心头沉重。
宽阔的青石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推着独轮车、赶着毛驴、背着大包小包扶老携幼往内陆方向拼命逃难的百姓。
哭喊声、车轮吱呀声和士卒的驱赶声混成一团。
街边一家半掩着门板的粮铺前正爆发着激烈争吵,铺子掌柜涨红着脸挥手驱赶人群。
一斗糙米的价格竟已涨到了往日的四五倍之多,即便攥着白花花的银子,也未必买得到足秤的粮食。
沈牧看着这满街乱象,沉默不语,只觉得一股浓重的战火硝烟气已经顺着海风扑面而来。
乾武大军还未真正跨海压境,整个龙陵道沿海却已率先乱成了一锅粥。
在郭振的安排下,众人绕过拥挤混乱的街市,来到码头不远处一处由水师重兵把守的驿馆院内歇脚。
孔破阵带着孔棠溪几人被安置在偏院厢房里,沈牧再三叮嘱过他们切莫露出乾武口音与蛊虫气息,便独自陪着虞戏荷站在正院廊下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驿馆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马蹄声。
踏踏踏~
十余名身穿玄色铁甲、肩披靖王府赤红披风的精锐骑兵呼啸而至,利落地勒停战马,将一辆通体黑漆的四驾马车护在正中。
为首一人是个微微弓着腰的灰衣老者,看着貌不惊人,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沈牧目光一扫,立刻认出此人正是虞戏荷的贴身护卫,席崖。
席崖跨进院门,快步走到廊下,看清站在帷帽后的虞戏荷安然无恙,紧绷的脸庞这才微微一松,当即单膝跪地。
“属下席崖救驾来迟,让郡主受惊了!”
“起来吧,我没事。”虞戏荷虚扶了一把,声音放得柔和了些。
席崖起身之后,锐利的目光顺势往旁边一偏,落在了站在檐下阴影里的沈牧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席崖看见沈牧那张熟悉的脸庞,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异色,目光微微一闪。
他嘴唇抿了抿,竟是什么都没问,也没露出半点多余的神情,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对着沈牧郑重地拱了拱手。
沈牧神色如常,同样抱拳还了一礼。
席崖不再多言,转身护着虞戏荷走向院外那辆宽敞的黑漆马车。
虞戏荷迈步走到车旁,踏上木凳正要掀帘进车,身形却忽然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车辕上缓缓回过头来,透过垂落的轻纱望向院门口的沈牧。
海风拂过,掀起她脸侧一缕青丝,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沈牧,红唇微启,轻轻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沈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目微凝,一眼便看懂了她的唇形。
“等我消息。”
啪~
车夫扬鞭一甩,清脆的鞭响震散了院外的喧嚣。
黑漆马车在一众靖王府精锐骑兵的簇拥下调转车头,缓缓驶入通往内陆的官道,很快便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沈牧收回目光,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随即转身朝偏院走去。
如今人已安全送回,接下来,他也该带着孔家和柳三帆赶回青州蔷薇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