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残阳如血,甲板上的灯笼还未及点亮,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熄了半截。
柳三帆攥着旱烟杆的手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猛地转身冲向船舵。
“转舵!掉头,全速跑!”
他嘶声大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舵手原本还愣了一瞬,认出那面金色闪电黑帆后脸色骤白,双手死死抱住木舵猛打到底。
嘎吱~
粗大的船舵发出刺耳的木料摩擦声。
青鸾号船身猛地一斜,甩开一道白花花的弧形浪迹,掉头朝着暮色深海逃窜。
水手们纷纷丢下手头杂物,疯了似的爬上索具拉满主帆,甲板上脚步声与呼喝声乱作一团。
柳三帆咬了咬牙,大步走到船尾,揭开一块暗格木板。
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红玉瓷瓶,拔开塞子将里头的暗红粉末尽数倒进暗格下的阵眼。
嗡~
船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几头藏在船腹夹层里的三阶水行蛊受了催蛊粉刺激,骤然疯狂摆动起来。
推动着青鸾号速度陡增三成,破开浪涛疾驰而去。
沈牧站在船舷旁,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冷静地盯着后方海天交接处。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柳三帆,淡淡道:
“柳船主,跑得掉么?”
柳三帆额角冷汗直淌,苦着脸道:
“冯先生,眼下天快黑了,只要能拖过今夜,摸进前面那片礁石迷雾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牧没有多言,只是眉头微皱。
半空中飘出一缕几不可察的黑雾,易殊在脑海里嘿嘿怪笑一声:
“小子,别听这老滑头宽心了。后面的船吃水虽深,可船腹底下全靠高阶水蛊拉着走,速度比你们这条走私破船快得多。”
果然如易殊所言,夜幕彻底降临之后,青鸾号不计代价地全速逃了一整夜。
可后方黑暗里的压迫感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越来越近。
到了第二天拂晓时分,东边海平线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海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青灰海雾。
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左右两侧与正前方的海雾之中,不知何时竟各自钻出一艘高大的漆黑战船。
三艘黑帆船呈品字形合围而来,漆黑的风帆上皆绣着狰狞的金色闪电。
船身比青鸾号足足高出一截,船头两侧架着十余架幽冷沉重的玄铁床弩。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绷紧声响起,几十根手臂粗细的破甲铁矛上弦对准了青鸾号,寒光森森。
退路已被彻底堵死。
“停船,落帆。”
柳三帆两腿一软,险些瘫坐在甲板上,颤抖着下令水手降下主帆。
青鸾号失去了风力与水蛊催动,缓缓停在三艘黑帆船合围的浪涛中央,随着海浪微微晃荡,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片刻后,正前方那艘最大的黑帆船借着海浪顺势逼近到三十丈外。
船头栏杆旁站着一名敞着胸怀、满脸横肉的独臂壮汉。
他腰间佩着鬼头刀,一双三角眼凶狠地扫过青鸾号甲板,运足中气高声喊道:
“前面船上的人听真了!”
“霹雳号如今已归顺乾武水师,奉水师军令,在此截查一切驶往大虞的船只!船上若有大虞人,全部自行束手滚出船舱扣下,船货一律充公!”
声音裹挟着浑厚的元气,震得海面嗡嗡作响,传遍了青鸾号每一处角落。
“若是识相,老老实实降帆受检,老子今日做主,可以饶尔等乾武船员一条狗命。若有敢反抗或者私藏大虞贱民者,格杀勿论,连船带人沉进海里喂鱼。”
这番喊话落地,青鸾号甲板上顿时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恐骚动。
水手们脸色煞白,面面相觑。
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悄悄往后退缩,眼神闪烁不定地瞟向船舱方向。
柳三帆站在舵旁,一张脸惨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哆嗦得连烟杆都捏不住,咣当一声掉在甲板上。
他哪里听不出这番话背后的滔天杀机。
霹雳号盘踞凤泉海域多年,一向是烧杀抢掠的无根海寇。
乾武水师往年虽说抓捕不力,却也是明令通缉的死敌。
如今水师非但不剿灭,反倒把霹雳号招安成了手下的官府爪牙,专门截杀所有通往大虞的船只。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乾武朝廷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跨海征伐大虞的大战,只怕就在眼前。
柳三帆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慌忙扭头,借着人群掩护看向船舷旁的沈牧,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急与绝望。
这一行人花了二百三十万两搭他的船去大虞,底细他从来不敢多问。
可冯先生和那位徐姑娘都是一身武夫路数,在乾武地界,这比脸上刻着“大虞”两个字还扎眼,真要放海寇上船挨个搜检,绝不可能瞒得过去。
到头来整条船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三面合围的铁弩与海寇,沈牧却没有半分慌乱,目光飞快扫过三艘黑帆船的距离与甲板人手。
硬拼船只肯定跑不掉,青鸾号这种走私快船挨上一轮床弩齐射就得散架沉底。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趁对方登船抓人的时候打乱阵脚,再择机擒贼先擒王。
“孔兄,带你的人全部退进底舱最深处的货仓,反锁木门,无论外面听见什么动静,谁都不许露头,更不许动用半只蛊虫。”
沈牧语速极快,压低声音对赶到身旁的孔破阵交代道。
孔破阵脸色紧绷,知道事关全族火种存亡,重重点头:
“冯兄放心,我这就带棠溪他们下去。”
沈牧又转向虞戏荷,眼神递过去一个沉稳的示意:
“你守在底舱楼梯口,把住门户。若有漏网的杂鱼摸过去,不必留手,直接打死。”
虞戏荷仍顶着那张寻常女子的易容,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放心,绝不放一个喘气的下去。”
安排妥当,沈牧转身贴着船舱阴影退进过道,迅速揭下脸上三十岁游侠的伪装。
摸出一张早先备好的寻常黑瘦面具贴合在脸上。
又随手扯过一件船工备用的粗布外袍套在深蓝劲装外面。
不过两息工夫,他便变成了一个丢进护卫堆里绝不起眼的普通粗豪武夫。
他将紫金玉冠藏进发髻隐匿气息,腰间只挎着傲雪刀。
悄无声息地混在了柳三帆身后那几名船上雇佣的护卫当中。
微微低着头,收敛了周身所有炼脏雷元与气血波动,只维持着六品铁骨左右的微弱气息。
半空中,隐匿在养魂葫里的易殊悄然铺开一丝极其隐晦的神识。
扫过对面那三艘黑帆船后,很快在沈牧脑海里传音笑道:
“小子,有点意思。对面主船上藏着三个硬茬子,一个五转蛊师老太婆,一个巫师,修为比老夫还差一截,还有个妖修。剩下的大多是些三四转蛊师和喽啰,不算难啃。”
沈牧眼皮微垂,心头暗道:
一个五转蛊师,两个难缠的帮手,外加三艘战船的床弩和喽啰,先藏拙摸清虚实再寻机会暴起发难,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手按刀柄,默默等待着对方登船。
甲板上,柳三帆硬着头皮走到船头,对着黑帆船弯腰连连拱手赔笑:
“这位好汉息怒,小人跑的都是正经海货生意,船上哪有什么大虞人,只带了些妖晶兽皮,愿拿出一半孝敬诸位好汉,只求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活路!”
对面船头的独臂壮汉吐出一口浓痰,冷笑一声:
“少废话,是不是大虞人,老子的人上去搜一搜便知!”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呼呼呼~
十几条带着精铁倒钩的粗麻绳索从三艘黑帆船上凌空抛来,叮叮当当死死咬住青鸾号的木质船帮。
紧接着,几块厚重的跳板轰隆架上两船之间。
数十名手持弯刀鱼叉、神色凶悍的海寇嗷嗷叫着跳帮冲上青鸾号甲板。
转眼便与柳三帆手下几名吓破胆的护卫对峙起来。
混乱的人群很快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浑身裹着宽大黑袍、面色青白、眼神阴郁的消瘦中年人率先大步跨过跳板。
他腰间挂满巴掌大的黑木牌,周身飘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死气,正是当年在巨鲨号上见过的巫师方明晦。
紧随其后踏上甲板的,是一名身形高瘦、穿着暗绿鳞甲长衫的阴冷男子。
他一双竖瞳呈暗金色,舌尖时不时极快地舔过嘴唇,透着浓浓的妖气,乃是妖修刘彦辰,同样是当年赌斗里的老面孔。
而在两人之后,四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抬着一张散发着森森寒气的晶莹冰座,稳稳落在了青鸾号甲板上。
咔嚓~
冰座落地的瞬间,周围几块甲板木料顿时覆上一层白霜。
沈牧混在人群里,借着低头的余光悄悄瞥向那张冰晶王座,眼神微微一凝。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名满头银丝枯槁、脸上布满老年斑的干瘦老妪。
她身上披着一件镶满毒虫纹饰的墨蓝大氅。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腿竟是从大腿根处齐齐断掉的。
而断处接续的,并非血肉骨骼,而是一对用冰晶蛊虫凝结而成的晶莹冰腿。
沈牧心头猛地一动,险些笑出声来。
这不是当年在巨鲨号甲板上,被自己化名“武大炮”用寂灭血瞳石化双腿、逼得狠心自断双腿逃命的五转蛊师尹筝么!
难怪柳三帆说霹雳号这半年多来了个专杀大虞船只的狠角色。
原来这老妖婆大难不死逃到凤泉海域,居然混成了霹雳号的二当家,日夜盘踞在此截杀大虞人泄恨。
“搜,把船舱里所有藏着的老鼠都给我揪出来。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坐在冰晶王座上的尹筝尖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她一双浑浊阴毒的老眼扫过甲板上瑟瑟发抖的水手与护卫。
并未急着亲自下场,只是抱着手冷眼旁观,显然懒得跟一条走私破船上的小角色计较。
“得令。”
方明晦阴恻恻应了一声,枯瘦的手指一抖,三张画着猩红符文的黑纸从袖中疾射而出,迎风爆燃。
呼~
大片浓稠的黑雾猛地在甲板中央炸开。
三尊高达丈余、浑身穿着残破白骨战甲的幽冥战将踏雾而出。
手里拎着森白骨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挥刀便朝着离得最近的护卫劈砍下来。
一名柳三帆雇来的普通武夫避之不及,连人带刀被一道白骨刀气劈成两半,鲜血顿时溅红了甲板。
周围水手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往船尾逃窜。
眼看一尊幽冥战将裹着阴风扑向自己这边,混在护卫群里的沈牧眼神微冷,脚下一错,手里长刀骤然出鞘。
呛~
寒光暴涨,傲雪刀裹着一层淡白霜气迎面撩出。
沈牧并未动用半点雷元,只凭着五品炼脏中期远超寻常武夫的恐怖肉身巨力与刀法,一刀硬生生斩在白骨战刀之上。
砰~
那尊堪比六品武夫的幽冥战将竟被这一刀劈得倒飞数丈。
紧接着沈牧欺身而上,连挥三刀。
唰唰唰~
三道凝练至极的雪白刀芒一闪而过。
三尊张牙舞爪的幽冥战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齐齐裂开。
瞬间轰然炸散成三团黑烟消散在海风里。
“嗯?”
远处的方明晦面色微变,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黑瘦护卫竟有如此凶悍的刀力。
不等他再摸符箓,一旁的妖修刘彦辰已发出一声刺耳尖啸,周身暗绿鳞甲长衫轰然炸裂。
身形在半空中暴涨扭曲,转眼化作一条百余丈长的墨绿巨蟒,大半截身子还泡在海里。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妖风卷动海浪。
粗大的蟒尾横扫着砸碎两侧木质栏杆,宛如一根攻城巨木般狠狠抽向沈牧。
同时蟒身一扭,竟想顺势死死缠住青鸾号的主桅。
甲板碎木横飞,气势骇人。
沈牧站在原地不退反进,借着飞溅木屑与巨蟒阴影的遮掩,左手悄然并指垂在身侧。
一缕银白刺目的精纯雷元在指尖猛地一吐,顺着刀背隐晦弹射而出。
精准无比地轰在巨蟒七寸处最为坚硬的青黑鳞片上。
噼啪~
一声沉闷脆响炸开,银白电弧如细蛇般顺着蟒身一闪而逝。
妖物天生最畏惧刚猛正大的雷霆之力。
墨绿巨蟒浑身剧烈抽搐,七寸处一片碗口大的鳞片瞬间焦黑冒烟,散发出一股烤肉糊味。
“嘶嗷!”
刘彦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庞大的蟒躯被那股霸道雷元震得麻痹发软,哪还敢缠绕船身。
狼狈不堪地翻滚着一头扎进旁边的大海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半天不敢露头。
与此同时,十余名凶悍的海寇趁乱绕过前甲板,嗷嗷叫着扑向通往底舱的楼梯口,打算把藏在里面的大虞人拖出来。
守在舱口的虞戏荷柳眉倒竖,面对几柄迎面劈来的鬼头刀不躲不闪。
体表气息微微一沉,一双戴着素布手套的手掌左右翻飞。
砰~砰~砰~
沉猛霸道的《极掌经》掌力接连轰出,每拍出一掌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暗劲。
三名冲在最前头的海寇只觉胸口仿佛被巨锤正面砸中,胸骨碎裂声咔咔作响。
喷着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同伴,当场毙命。
舱口前的残余海寇被虞戏荷这股凶悍掌力吓了一跳,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上前。
“臭娘们,找死。”
就在虞戏荷全神贯注逼退正面两人的刹那,一道瘦小精悍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从船舱侧面的阴影里摸了过来。
此人左眼蒙着黑布,乃是霹雳号一名铁骨武夫头目。
趁着虞戏荷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狞笑着高高跃起。
手中一柄厚背鬼头大刀划破空气,裹着浓烈血气恶狠狠劈向虞戏荷毫无防备的后背心。
刀锋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吹动虞戏荷后颈的碎发。
耳畔风声骤紧,虞戏荷心头警兆大生,想要回身格挡却已然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刚刚逼退妖蟒的沈牧目光陡然一凝。
事发太过突然,隔着足有七八丈的距离,单靠普通步法根本来不及赶到,拔刀格挡更是赶不上这一刀。
沈牧甚至来不及多想,足底微不可察地一震,身形瞬间如鬼魅般闪至虞戏荷身后。
直接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挡在了那柄鬼头大刀前方。
与此同时,他体内《御龙庭》心法自行流转。
体表粗布外袍与深蓝劲装之下,一层细密森冷、泛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血色龙鳞瞬间透衣浮现,一闪而过。
铛~
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那柄势大力沉、足以劈开巨石的厚背鬼头大刀狠狠砍在沈牧肩背浮现的血色龙鳞上。
竟连半点白痕都没能留下,反被雄浑无比的反震之力震得应声断成两截。
半截断刀呼啸着旋转飞向半空。
那独眼海寇头目只觉虎口剧震崩裂,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作极度的惊骇。
不等他抽身暴退,沈牧已回身探出右手,紧握成拳,携带着一股凶狠霸道的暗劲重重砸在他胸膛上。
咔嚓~
伴随令人牙酸的胸骨塌陷声,独眼海寇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口中狂喷着夹杂内脏碎块的鲜血。
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三四丈远,越过船舷噗通一声砸进翻涌的海浪里,眨眼便没了踪影。
沈牧微微吐出一口浊气,体表那层一闪即逝的血色龙鳞迅速隐去。
“没事吧?”
他低声问了身后的虞戏荷一句。
虞戏荷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刚要开口,两人却几乎同时感觉到后背猛地升起一股针扎般的恶寒。
甲板后方,原本一直稳稳坐在冰晶王座上观战、神色懒散的老妪尹筝,此刻不知何时竟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轰~
王座上的尹筝猛地弹身站起,身下那对剔透晶莹的冰晶双腿轰然跺在甲板上。
坚硬的铁木甲板应声炸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冰霜顺着木缝瞬间蔓延开来。
这老妪干瘦布满皱纹的脸庞骤然扭曲变形,浑浊的双眼此刻瞪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死死钉在沈牧尚未彻底平复劲力的肩背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利得几乎变了调的凄厉嘶吼:
“这身龙鳞……武大炮!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