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帆鼓胀,黑木船身劈开墨蓝色的海浪,一路疾驰。
转眼间,青鸾号离开望潮港已有半个多月。
起初几日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茫茫大洋之上只剩下枯燥乏味。
四面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水波,除了偶尔掠过船桅的海鸟,便再难瞧见半点人烟。
沈牧倒是极适应这种清净日子,整日深居简出,把全部心神都沉进了修炼里。
白天海风轻缓,他多数时候都待在底舱那间独门木屋里。
脱去鞋袜,沈牧光着脚踩在粗糙的木板上,一遍遍推演《极足经》前两篇的发力法门。
他身形在窄小的舱室里闪转腾挪。
足尖点地时轻若无物,发力蹬踏时却又带着一股沉闷劲风,震得脚下木板微微发颤。
待到足下气血活络开来,他才小心翼翼地从体内那三成雷元里调出一缕,顺着脚底经脉缓缓渡过去。
滋~
一道微不可察的电弧在脚踝处一闪而逝。
沈牧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虚影,贴着木壁无声滑出丈余。
《御雷缥缈身》本是地阶身法,极耗雷元,每踏出一步都要精准把控力道。
他不敢像在繁花城深山时那样全力催动,生怕一不小心把舱底木板炸出个窟窿,或是在木板上烧出一串焦黑脚印。
他心神沉入脑海,静静观察武道树的变化。
只见那根属于《御雷缥缈身》的枝杈上,猩红色的血气正在缓缓向第一片虚幻叶子攀爬。
距离彻底凝实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到了夜深人静,船上的水手和舵工大多钻进通铺歇息,整艘青鸾号只余下船舵吱呀作响。
沈牧这才拎着黑布袋,悄无声息地摸到无人的船尾甲板。
他先低声唤出养魂葫里的易殊,让这老鬼飘在半空,把神识铺往四面八方仔细探查一遍。
直到确认方圆数十里海面之上绝无半条别国海船,也没半点渔火晃动,沈牧才敢解开布袋绳结。
嘶~
丈余长的夜雷蛊钻出袋子,幽黑甲壳在暗淡星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沈牧脱去上衣,盘膝坐在缆绳堆旁,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
“放细些的,别弄出太亮的光和炸响。”
夜雷蛊晃了晃那双猩红复眼,似乎听懂了人话。
粗长的蝎尾微微扬起,尾针尖端凝出一丝筷子粗细的黑雷,精准地抽在沈牧脊背上。
噼啪~
黑雷入体,沈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冷汗直冒。
饶是他刻意压低了雷霆威力,那股霸道阴寒的酥麻剧痛依旧顺着脊梁直钻骨髓,皮肉寸寸焦黑裂开。
紧接着,《不灭金刚经》与《天人玉骨经》打下的深厚底子迅速运转。
焦黑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结痂愈合。
这般水磨工夫最是稳妥,既不会惊动远处的船只,又能让一丝丝精纯雷力顺着血肉悄无声息地渗入肝脏。
只是夜路走多了,总难免有些小纰漏。
前几天半夜,一名起夜的年轻水手迷迷糊糊走到船舷边放水。
远远瞥见船尾闪烁着几道诡异电光,吓得裤子都差点没提稳。
第二天一早,那水手就找上船老大柳三帆,绘声绘色地嘀咕船尾怕是闹了海鬼。
柳三帆听罢,二话不说反手就赏了那水手两记响亮的耳光。
这位精明圆滑的四转蛊师亲自拎着酒壶去舱外敲门告罪一番。
转身就把船员全聚在甲板上,黑着脸下令:
“都把招子放亮点,把嘴闭严实喽!那是冯先生在修习高深莫测的秘传奇功!谁他娘的敢再往船尾乱瞅半眼,或是瞎嚼舌根,老子直接把他绑上石头扔海里喂鲨鱼!”
一众水手本就敬畏那位深藏不露的武道强者,被柳三帆这么一吓唬,夜里更是连半步也不敢往船尾凑。
......
这夜月色晦暗,海风带着几分湿冷。
沈牧照例赤着上身坐在船尾承受夜雷淬体,呼吸深沉而绵长。
滋滋滋~
黑色细雷一道接一道劈落在他胸膛和肩胛之上,溅起细碎火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肉焦糊味。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忽然从船舱拐角处传来。
“谁?”
半空放哨的易殊第一时间传音提醒:
“别慌,是那小丫头。”
话音未落,虞戏荷裹着一件素色披风转过木梯。
原本是夜里睡不着出来吹吹海风,迎面却正撞见一道黑雷结结实实地劈在沈牧背心。
噗嗤~
沈牧背上顿时皮开肉绽,焦黑一片,连带半边肩头都冒起了一股青烟。
虞戏荷脚步猛地顿住,一张清秀的脸蛋刷地一下血色全无,白得像一张纸。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死死捂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惊呼出声。
一双美目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沈牧身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焦痕。
沈牧察觉到她的目光,挥手示意夜雷蛊停下,吐出一口浊气,随手抓过一旁的青衫套在身上。
“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船尾吹什么冷风。”
他系好衣带,转过身走到虞戏荷跟前。
见她脸色煞白、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不由心中一暖,放轻声音道:
“一点皮外伤,半个时辰不到就能长好,瞧把你吓成这样。”
虞戏荷深吸了两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这才缓缓放下捂嘴的手,走近两步仔细端详他的脸色。
借着昏暗的星光,见沈牧除了头发微乱、脸颊熏黑了些,眼神却依旧明亮有神。
她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可刚才那一幕黑雷劈身的凶险模样实在骇人,她心中那股心疼劲儿还没消退。
嘴上便忍不住硬邦邦地嗔了一句:
“我当你有多大能耐,原来背地里是这般拿命硬扛!好好的人不做,非要找只毒虫夜夜劈自己,我看你分明就是闲得慌,自讨苦吃!”
沈牧闻言失笑,抬手替她把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厚着脸皮道:
“若不吃这点苦,将来拿什么护着你和家里人?”
虞戏荷被他这句直白的话堵得耳根微热,偏过头哼了一声,低声嘀咕道:
“谁稀罕你护着,我自个儿难道不会练功?”
嘴上虽这般说着,她却并未急着回舱,只安安静静靠在船舷旁,陪着沈牧吹了半晌海风。
......
兴许是那一夜受了刺激,打从第二天起,虞戏荷练功比先前愈发刻苦起来。
沈牧素来乐见其成。
每日清晨和午后,只要甲板清净没人打扰,便亲自带着她拆解《极掌经》的发力诀窍。
“你先前一直按着铁骨境界的路子出掌,力道全浮在掌背与臂膀表层,打出去看着威风,实则散了三成。”
独门木屋里,沈牧伸出两根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袖轻点在虞戏荷右臂肘弯一处隐秘大穴上。
温和元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
“记住这股劲儿的流向。掌未出,腰胯先沉,随后经脉发力如潮水叠浪,一重压过一重,到了掌心那一刻才猛然炸开。”
虞戏荷闭目静气,细细体悟着体内那股游走如丝的元气轨迹,俏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本就天资极佳,当年在巨鲨号上自己摸索时便预计一年之内可达熟练之境。
如今有沈牧这尊已入炼脏的强者日日贴身喂招,进步更是神速。
一晃又是七八日过去。
这日午后,艳阳高照,风浪平缓,柳三帆带着船员都在后甲板修补渔网,前甲板空无一人。
虞戏荷站在船首木箱旁,调整呼吸,双眸陡然一亮,足下微微一沉,右掌贴着腰际缓缓推出。
没有半点花哨的动作,这一掌却似带着千钧重担。
轰~
一声闷响在半空炸开,狂暴的掌风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前平推而出。
足足激荡出两丈开外,竟把船首两侧翻涌的墨蓝海水硬生生压出了一片凹陷。
那股凛冽沉重的劲道,比她前些日子出掌足足凶猛了一倍有余。
“成了!”
虞戏荷猛地收掌而立,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烫、却稳如磐石的掌心。
只觉一股沛然巨力隐而不发,在双臂筋骨间流转自如。
苦修这么久,《极掌经》熟练篇的门槛,终于在今天彻底踏了过去。
她压不住心头的欢喜,转过头看向倚在主桅杆旁的沈牧。
虽还戴着那张平平无奇的妇人面具,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却弯成了月牙,冲着沈牧得意地扬了扬眉。
那神色仿佛在说:怎么样,本郡主厉不厉害?
沈牧心里替她高兴得紧,面上却故意板着脸。
背着手慢悠悠晃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摇摇头道:
“勉强摸着边儿罢了。收势时气血略微有些上浮,真碰上生死搏杀,这点破绽够人家砍你两刀了。离着精通篇更是差得远,莫要尾巴翘到天上去。”
虞戏荷顿时气得咬牙,抬起粉拳照着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咬牙切齿道:
“沈牧!你就不能顺着我夸两句么?”
沈牧哈哈一笑,顺手握住她还没收回的拳头,放低声音温言道:
“不过确实比我当年初入熟练时稳当不少,再接再厉。”
......
前甲板笑语盈盈,底舱里的氛围却略显沉闷。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孔破阵把几个年幼子弟打发去歇息,独自一人敲响了沈牧的房门。
进屋落座后,孔破阵端着粗瓷茶碗半晌没喝一口,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长长叹了口气。
“沈老弟,这船离大虞越近,我心里反倒越不踏实了。”
沈牧给他添了些热茶,平静道:
“孔兄在忧心去了大虞之后如何立足?”
“正是如此。”
孔破阵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这一路上你也瞧见了,乾武各地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大虞人。等咱们到了大虞地界,两边眼看就要开战,大虞百姓和官府只怕也恨极了咱们乾武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惶恐:
“我们一行八个人,说话带着乾武口音,身上又走的是蛊师路数。万一在城里露了馅,岂不是人见人打?到那时,莫说安稳度日,只怕还会连累沈老弟你的官声!”
沈牧听完,端起茶碗轻抿一口,神色淡定自若:
“孔兄多虑了。青州蔷薇府那边我早有经营,宅院宽敞,手下也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心腹。等上了岸,你们便一律对外称作是我早年在外结交的远房门客,深居简出,等闲不会有外人进门打探。”
“至于口音和蛊虫嘛......”
沈牧目光微动,嘱咐道:
“少出门,出门少开口。最紧要的一点,不论遇到什么事,在蔷薇府绝不可当着外人的面催动任何蛊虫!若有急事,交给我的亲卫周冠伦去办便是。”
孔破阵闻言神色一松,随即又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夹衣的位置,压低声音道:
“那头五阶血月蛊呢?苏晚亭那事闹得这么大,周家和石家的人都见过那虫子,若是我在大虞炼化了,日后战场上碰见熟人,会不会......”
“这一点你更无需担忧。”
沈牧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地道:
“等回了蔷薇府,我府中有现成的地下密室,隔绝内外视线。你就在密室里安心炼化血月蛊,顺便借着蛊虫冲击五转之境。等将来我托人把你们送往凤眠道,那儿山高水远,就算乾武水师打上岸,也烧不到大虞腹地去,谁又能认得出你?”
听沈牧把前前后后的退路全盘算妥当,孔破阵心头最后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宽慰笑意,起身拱手道:
“有沈老弟这句话,孔某这一家老小算是把命托付给你了!”
孔破阵忧心家族前途,他的宝贝女儿孔棠溪却半点愁容也无。
自从和虞戏荷混熟之后,这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整日像只欢快的百灵鸟,一有空就往虞戏荷屋里钻。
从凤眠道京都的胭脂水粉,到青州集市上的糖人糕点,再到哪里的大戏园子最热闹。
孔棠溪拉着“徐姐姐”问个没完。
虞戏荷自幼生在王府,见识何等广博,随口扯出几件趣闻便把孔棠溪听得两眼放光。
两个女子叽叽喳喳说笑不停,倒把这枯燥漫长的海上航程冲淡了不少闷气。
......
日子一日日过去,距海图上的凤泉海域越来越近。
船舱内,沈牧盘膝坐在床榻上,腰间那只暗黄色的养魂葫正微微散发着一缕凉意。
“啧啧,滋润,当真是大补之物啊!”
养魂葫里忽然传出易殊心满意足的咂嘴声:
“苏鹤年那老狗好歹是个五转蛊师,生魂凝实得很,再加上那四个四转跟班,老夫整整炼化了二十来天,总算全数咽下肚了!”
沈牧睁开眼,心神微动,隐约感觉到养魂葫传出的阴冷气息比出海前浑厚了一大截。
显然易殊在六品煞巫中期又稳稳向前迈出了一步。
“消化完了便好,省得你整天在里头鬼哭狼嚎。”
沈牧嘴角微弯,淡淡调侃了一句。
“小子少说风凉话,老夫这叫心情舒畅!”
易殊嘿嘿一笑,竟在葫芦里用那沙哑难听的嗓音哼起了一段怪腔怪调的南诏小曲。
哼完还意犹未尽地叹道:
“可惜这海上一望无际的,连个鬼影子都抓不着。老夫算着日子,乾武和大虞顶多再有几个月就得彻底杀红眼。等两国百万大军在边境摆开架势,刀剑齐鸣,那满战场的无主生魂还不得像下饺子似的往老夫葫芦里钻?”
易殊越说越兴奋,声音里透着难掩的贪婪:
“到时候老夫放开肚皮吃他个昏天黑地,别说区区煞巫中期,便是五品傀巫的门槛,老夫也能一脚踹开!等到了五品傀巫,老夫就能把拘来的强魂炼成魂傀替你办事,省得你小子整天缩手缩脚地算计来算计去。”
沈牧闻言摇了摇头,懒得搭理这老魔头的疯话。
在他看来,真到了两国全面开战的那一天,死的可不仅仅是乾武人。
青州首当其冲,他手下的蔷薇军弟兄和万千大虞百姓同样要拿命去填。
能多一分安稳,便多一分活路,他可没有半点盼着天下大乱的念头。
......
又过了三四日,青鸾号已渐渐靠近海图上标注的危险水域。
这天夜里,天公不作美,厚重的乌云把星月遮得严严实实,整片天地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海浪拍打船底的闷响比往日沉重了许多,空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湿闷。
子夜时分,沈牧照旧避开船员,光着上身来到船尾,放出了夜雷蛊。
武道树主干之上,那具晶莹玉骨内的肝脏轮廓已经被丝丝银白雷光填亮了将近三成。
每次承受雷击,沈牧都能清晰感受到肝脏传来的一阵阵酥麻震颤,离着彻底凝实又近了一步。
噼啪~
黑雷落在肩头,沈牧眉头微皱,正运转功法引导那股雷力沉入腹内。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刚喷吐出一半的细小黑雷突然“滋”地一声在半空断掉,烟消云散。
趴在三步外的夜雷蛊身躯猛地一僵。
这头一向悍不畏死、哪怕面对五品强者也敢冲上去咬一口的五阶异蛊,此刻竟然像受了惊吓的野兽般,将丈余长的躯体死死伏低。
贴在了湿漉漉的甲板上。
沙沙~
它背上那排泛着幽光的黑色坚硬鳞甲片片微微竖起。
粗壮如碗口的蝎尾高高翘起绷得笔直,尾端那根幽黑毒针竟死死指着船头前方漆黑如墨的海面!
一丝丝低沉而焦躁的嘶鸣从它口器深处挤了出来。
仿佛前面那片深海里蛰伏着某种足以让它魂飞魄散的绝世凶物。
沈牧心头猛地一跳,浑身汗毛刹那间竖了起来,动作飞快地抓过青衫披在身上。
“易殊!”
沈牧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沉声喝道:
“看看前面海面底下有什么东西!”
不用他催促,养魂葫里早已飘出一缕淡薄黑雾。
易殊显然也觉察到了夜雷蛊反常的举动,收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催动浑身煞巫神识,化作一张无形大网朝着船头前方全力铺开!
十里,三十里,五十里......
足足过了十几息工夫,整片船尾甲板静得只剩下海风呼呼刮过帆布的声响。
易殊那带着几分惊疑与凝重的声音,终于缓缓在沈牧脑海里响起:
“怪了......老夫把神识探出去七十多里,连海底深处的水流暗涌都扫了一遍,前面空空荡荡的,除了一群受惊逃散的海鱼,什么活物也没瞧见。”
“什么也没瞧见?”
沈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依旧死死伏在甲板上、尾针僵直不敢垂下的夜雷蛊。
心里头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若真是海兽或敌船,逃不过易殊七十多里的神识探查。
可连易殊都找不到半点踪迹,却能把感知极度敏锐的五阶夜雷蛊吓成这副德行,那深海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沈牧没有立刻把夜雷蛊收回去,只一步步走到船尾栏杆边。
眯起双眼,死死盯着船头前方那片在夜色中缓缓翻涌、深不见底的漆黑海面。
这一盯,便是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他的后背不知不觉被冷汗打湿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