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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武神 · 续写

第480章 出海

20 / 60 章

夜色深沉,黑水翻涌。

沈牧站在船尾栏杆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布袋。

里面的夜雷蛊只是轻微挪动了几下甲壳,很快又没了动静,仿佛刚才那声不安的轻鸣只是海风吹出的错觉。

沈牧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海面。

海天交接处一片死寂,连半点渔火也无,只有咸腥的海风呼呼刮过船帆。

“许是这畜生刚离开陆地,对这片汪洋有些水土不服。”

易殊在养魂葫里咕哝了一声:

“老夫方才把神识往四下探出去老远,除了几尾乱窜的大鱼,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沈牧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转身掀开帘子钻进了底舱。

他知道夜雷蛊灵智颇高,绝不会无缘无故示警,只是眼下在茫茫大海之上,除了顺风赶路,别无他法。

......

一夜无话。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风浪小了许多,青鸾号扯满黑帆,在晨曦里破开墨蓝色的海面疾行。

船头甲板上,木板被晨露打得有些湿滑。

哗啦~

一道海浪拍在船首的撞木上,溅起半人高的雪白水花,把趴在船舷边张望的几个孔家小辈吓了一跳,随即又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

这几个半大孩子从没出过远海,头一回见着这般一望无际的大洋,夜里躲避水师的惊惶劲儿一过,新鲜感便占了上风。

“三哥,快看,那水底真有亮晶晶的银鱼!”

一名十三四岁的孔家少年伸长脖子指着船侧浪花喊道。

不远处,孔破阵却没有半点看海的兴致。

他独自站在船尾的缆绳堆旁,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木质船舷,目光死死盯着船尾后方的天际线尽头。

那里原本连绵起伏的乾武海岸线,如今早已缩成一道极淡、极细的灰影,仿佛随时都要融进海天相接的雾气里。

呼~

海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孔破阵鬓角的几缕头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足足有两炷香的工夫,眼眶不知不觉便有些发红。

繁花府孔家世代扎根茶山郡,祖坟宗祠都在那片青山里,老父亲孔仲麟更是一个人留在繁花城替他们兜底挡灾。

此去大虞,山海相隔数万里,两边王朝又眼看着就要动兵,这一转身,谁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踏上故土。

“爹,保重。”

孔破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极轻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很快被风浪卷散。

“孔兄,海风大,回去喝碗热粥吧。”

不知何时,沈牧走到了他身旁,手里端着一碗刚从船上灶房盛来的糙米热粥。

孔破阵连忙抹了把眼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让冯兄见笑了。人到中年还要背井离乡,心里头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沈牧将热粥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说道:

“只要人还在,根就没断。等此间事了,日后总有回去祭祖的那一天。”

孔破阵双手接过粗瓷碗,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重重点了点头。

“孔兄,叫上棠溪,到我舱里来一趟。”

沈牧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有些事,既然上了船,也是时候跟你们交个底了。”

......

底舱一角的小木屋里。

这间舱室原本是留给押货管事住的,虽然窄小,胜在独门独户,还算清净。

孔破阵领着孔棠溪走进来,反手掩紧了木门。

桌案上点着一盏防风油灯,昏黄的灯火把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木壁上,随着船身微微晃动。

沈牧坐在一条矮凳上,抬起双手,指尖沿着耳后根和下颌边缘轻轻一挑。

嗤~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起,那张皮肤微黑的游侠脸皮被他缓缓揭了下来,叠好放进袖袋。

油灯的光芒下,一张略显削瘦、眉眼沉静锋锐的年轻面孔露了出来,比起孔家人熟悉的那张“冯晋元”的蜡黄面孔,整个人少了几分世故老成,却平白多出了一股久居人上、杀伐果断的冷峻气度。

“这......”

孔破阵手里的粗瓷碗险些没端稳,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沈牧,嘴唇微张:

“冯兄,你居然如此年轻?!”

他原先虽猜到沈牧身怀隐秘、修为深不可测,可怎么也没料到,那个一直以蜡黄中年汉子面目示人的“冯晋元”,揭下面皮后竟是个年纪轻轻的青年。

相比起父亲的震惊,站在一旁的孔棠溪却只是眨了眨眼,随即抿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爹,我就说嘛!当初在繁花城我就瞧出不对劲了,哪有中年汉子说话行事透着这股机灵劲儿,还老是眼神滴溜溜地算计银子。”

孔棠溪抱起胳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早就猜到冯大侠是戴了面具的!”

沈牧失笑一声,随手给两人各自倒了杯凉茶,神色随即正经下来,抱拳道:

“先前身在乾武,处处危机四伏,不得不借用假名遮掩行藏,还望孔兄与棠溪莫怪。在下真名沈牧,乃大虞龙陵道青州蔷薇府的万夫长。”

“大虞万夫长?”

孔破阵心头剧震,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大虞军制他虽不甚精通,却也听说过一府万夫长乃是掌管一府兵马的实权武官,寻常都是六品乃至五品强者才能坐稳的位置。

难怪眼前这人昨晚能十余息间斩杀五转的苏鹤年,逼得柳三帆这等老狐狸连夜开船逃命。

“原本家父还以为,冯......沈大人是大虞哪座江湖宗门出来历练的世家公子。”

孔破阵苦笑一声,连忙起身便要行大礼:

“先前不知大人尊贵身份,多有怠慢......”

“孔兄这就见外了。”

沈牧伸手虚扶了一把,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元气将孔破阵托住:

“若不是孔家主和孔兄当初把我从海里捞上来,沈某这条命早就交代在东衡域外海了。你我之间,依旧按平辈论交便是,叫我一声沈兄,比什么大人顺耳得多。”

孔破阵见沈牧神色诚恳,绝无半分拿捏作态的意思,心头大石终于落地,神色舒展了不少,点头道:

“好,那我便厚颜叫你一声沈老弟。”

沈牧笑了笑,继续说道:

“等青鸾号靠岸回了龙陵道,我先带你们去青州蔷薇府落脚。我在那边有些产业和手下人照应,衣食住行绝不会短了你们。只是青州临海,将来乾武真若发兵渡海,那里多半会首当其冲。”

说到此处,沈牧目光微微一沉,语气笃定:

“待在蔷薇府歇息些时日,把局势看清了,我再托人送你们往大虞腹地的凤眠道去。我在凤眠道也有一处极稳妥的去处,山水清静,战火一时半会儿烧不到那儿,足够孔家这支火种安稳扎根。”

孔破阵闻言,眼中顿时亮起一抹光彩,站起身朝着沈牧深深一揖:

“沈老弟思虑如此周全,孔某代全族老小,拜谢了!”

孔棠溪也收起玩笑的神色,学着父亲的样子乖巧福了一礼。

......

午后,海面上起了微风,阳光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

孔破阵带着几个族弟在底舱清点随身携带的细软和药材,甲板上难得清净。

沈牧换回了一身宽大的青色长衫,正靠在主桅杆阴凉处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回到龙陵道后的诸般安排。

船尾不远处的船舷边,两道女子身影正挨在一起,脑袋凑得极近,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悄悄话。

其中一个穿着素净蓝布裙、容貌经过微调略显清秀的女子,正是虞戏荷。

她身边站着的孔棠溪,时不时掩着嘴咯咯轻笑两声,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还总往桅杆这边瞟上一眼。

瞟了三五回后,孔棠溪眼神里那股促狭打趣的意味简直快溢出来了,连带着虞戏荷望过来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

沈牧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心里不由微微发毛。

这小丫头跟虞戏荷凑一块儿,能说出什么好话?

他干咳一声,睁开眼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晃到船尾,故作随意地问道:

“你们俩站这儿吹风,嘀咕什么呢?老远就瞧见你们往我这边看。”

孔棠溪吐了吐舌头,背起小手冲着沈牧做了个鬼脸:

“没说什么呀,就是跟姐姐讨教些大虞的风土人情,免得到时候去了闹笑话。沈大侠,我先下去帮爹爹整理药箱啦。”

说完,这机灵丫头提着裙角,一溜烟顺着木梯钻进底舱去了。

甲板上只剩下两人。

沈牧总觉得孔棠溪最后那一眼笑得极其狡黠,扭头看向一旁的虞戏荷,狐疑道:

“她刚才到底问你什么了?”

虞戏荷双手搭在船舷上,看着远方起伏的浪花,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也没什么。孔家那小丫头聪明得很,早瞧出我跟你关系不一般,方才拉着我悄悄打听,问我是不是‘沈大侠’的正室夫人。”

沈牧闻言,心里松了口气,随口道: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

虞戏荷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一本正经地竖起五根纤细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跟她说,你家里头已经有了四位如花似玉的姐姐,我就算进门,那也只能排到第五个。”

噗~

沈牧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僵在原地,一张老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半分。

他咳了好几声,压低声音哭笑不得地道:

“你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这要是传到孔兄耳朵里,还当我沈牧是个什么贪花好色的登徒子呢!”

“怎么,我难道说错了?”

虞戏荷眼波流转,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

“柴姐姐、林姐姐、季姐姐,还有那位怀着身孕的何家姐姐,算起来可不正好四个?怎么着,你难道还真想赖账不成?”

沈牧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行行行,是我嘴笨,说不过你。不过棠溪只当我长辈看待,你可别在孩子面前乱开我玩笑。”

虞戏荷见他难得露出这副吃瘪尴尬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眼底满是温柔。

......

青鸾号驶入深海后,四周再不见乾武水师的踪影,海上日子逐渐变得枯燥而规律起来。

沈牧素来是闲不住的性子,既然暂时安全,便立刻把精力全数投回到修炼之中。

白天海风轻缓,他便留在独门舱室里,亲自陪着虞戏荷演练《极掌经》。

虞戏荷如今已是六品铁骨圆满,只缺玉髓液便能打熬玉骨,根基极稳。

沈牧将自己修炼《极掌经》熟练篇与精通篇时的发力窍门、吐纳呼吸之法毫无保留地拆解开来,手把手地指点她。

每逢她劲力运转滞涩时,沈牧便以一缕温和元气顺着她的手臂经脉游走一圈,替她疏通关节。

虞戏荷本就悟性极高,又有沈牧这尊已入炼脏的强者贴身喂招,短短数日下来,掌风呼啸间隐隐已有几分举轻若重的气象,离熟练篇大成越来越近。

指点完虞戏荷,沈牧便在舱内空地上,一遍遍打磨起《极足经》和《御雷缥缈身》的步法转换。

没有动用雷元炸响动静,只纯以肉身劲力配合步法腾挪,把每一寸发力细节揉进骨子里。

待到夜深人静,整艘青鸾号只余下船舵吱呀作响,水手们大多睡沉之后,沈牧才悄然走出底舱。

他拎着夜雷蛊来到无人的船尾甲板,先让养魂葫里的易殊飘出船舱,悬在半空放出神识戒备四周海域。

确认方圆数十里内绝无半点人烟船影,沈牧这才解开黑布袋,让夜雷蛊朝自己身上吐出细密的黑色电弧。

噼啪~

滋滋滋~

夜间海风刺骨,沈牧咬紧牙关,硬扛着夜雷蛊放出的狂暴雷霆洗练全身。

每一道黑雷落下,皮肉都如遭针扎刀割,痛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却又在《不灭金刚经》与《天人玉骨经》打下的底子下飞快愈合。

他心神沉入脑海,静静观察武道树的变化。

主干之中,那具早已化作晶莹玉质的骨骼格外醒目,胸腔里那团代表心脏的轮廓已经彻底凝实,正稳稳跳动着,时不时吞吐出一缕精纯的银白雷光。

而在心脏下方的右侧,一团虚幻飘渺的肝脏轮廓正静静浮现。

随着夜复一夜的雷霆劈打,外加上偶尔吞服一颗极品元晶补充损耗,一丝丝银白雷霆之力如春雨般悄无声息地渗入肝脏之中。

不过短短几日工夫,那团原本黯淡模糊的肝脏轮廓,在武道树枝叶摇曳间,竟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明亮了起来。

“再有月余水磨工夫,这第二脏多半就能水到渠成。”

沈牧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心里暗暗盘算着进度。

......

这日午后,太阳晒得甲板滚烫。

沈牧刚指点完虞戏荷收功,独自走到船尾透气,远远便见船老大柳三帆拎着一只酒葫芦,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冯先生,今日海上风浪平,您老吹吹风?”

柳三帆虽不知道沈牧的真名,却亲眼见识过他掌心那团令人心胆俱裂的雷弧,如今每天都来船尾搭几句闲话,态度恭敬得像是伺候祖宗。

沈牧点了点头,靠在船舷边问了一句:

“柳船主,照这几日的风向和船速,咱们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大虞的地界?”

柳三帆连忙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陈旧的羊皮海图,小心翼翼地铺在木桶盖上,用枯瘦的手指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往下滑。

“先生您看,咱们如今已出望潮港一千多里,风头顺得很。”

柳三帆指着海图中间一大片海域,神色忽然凝重了几分:

“不过照着这条近道走,最多再有一个半月,咱们就得擦着‘凤泉海域’的边儿过去了。”

“凤泉海域?”

沈牧目光一凝。

“正是。”

柳三帆压低了嗓门,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那一片原本是海盗‘霹雳号’的老巢地盘!前些年乾武水师还派船清剿过两回,可这半年来不知怎么回事,水师反倒不管那儿了。”

他顿了顿,往甲板四周瞥了一眼,又凑近半步低声道:

“我出发前在望潮港酒肆里听几个跑远海的老把式吹嘘,说近来霹雳号上不知从哪儿来了个狠角色,凶残得很,专门盯着往来大虞和乾武之间的海船下手,见着大虞的船更是格杀勿论,连个活口都不留。”

沈牧闻言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问道:

“可知那狠角色是什么来路?多高修为?”

“这哪儿打听得清。”

柳三帆摇了摇头,苦笑道:

“反正咱们到时候得贴着边走,尽量夜里收帆借暗流滑过去。好在有先生您这尊大佛压阵,就算真不长眼撞上霹雳号的哨船,想来也不敢轻易招惹咱们。”

沈牧嘴上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久久没有离开木桶上的那张羊皮海图。

他低下头,仔细盯着海图上凤泉海域那一片被朱砂笔圈出来、标得通红的水域。

顺着那片红圈往旁边挪了半寸,在凤泉海域的边缘地带,海图上还用细笔勾勒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岛轮廓,旁边标注着三个不起眼的小字。

海神岛。

看着这三个字,沈牧的呼吸微微一滞。

几个月前海神岛洞窟里那双数十丈大的血眸,秦烈被他一戟刺爆头颅前的惊骇,瞬间一股脑儿涌上了心头。

还有洞窟深处那头被锁魂链贯穿身躯、大如岛屿的黑鳞巨龟。

他至今还记得那股如同天威般的恐怖气息,以及虞戏荷说的,他走后巨龟掀起的数百丈海啸。

更让沈牧心里隐隐不安的是,出港那夜,一向桀骜不驯的五阶夜雷蛊,正是隔着黑布袋对着这片海面发出了那声不安轻鸣。

“那头被锁了上万年的老王八......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沈牧盯着海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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