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微凉的海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青石板上。
沈牧指节微白,按在傲雪刀柄上的手稳稳停住。
“孔兄,别问缘由,立刻带棠溪和其余六人从后门走。”
沈牧语速极快,声音却压得极低:
“你们贴着墙根往城东走,先到乱石滩北面那片破渔棚里躲好,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许露头。”
孔破阵心头一跳,见沈牧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半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敢问,转身便朝屋里低喝:
“快!把包袱背上,跟我走!”
几个孔家年轻子弟吓了一跳,慌忙抓起早已打包好的细软,连大气都不敢喘地涌到后院角门边。
虞戏荷却没有跟着众人往后门去,她几步走到沈牧身旁,伸手按住袖口,微黄面皮下的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苏鹤年是五转蛊师,外头还有四个四转帮手,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沈牧想都没想便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力道不容置疑:
“你的画像此刻还贴在全城告示栏上,巡检司外围的人马专盯着生面孔的女子,一旦露馅,谁都走不了。”
他目光扫过已经推开后门缝隙的孔破阵几人,沉声道:
“孔家这八个人修为太低,有你跟着照应,我才能放开手脚。”
虞戏荷咬了咬下唇,终究知晓轻重,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那你千万小心,莫要硬拼,实在不妙便先退到海边来。”
沈牧微微颔首,目送她护着孔破阵一行人鱼贯闪出后院角门,身影很快融进巷尾的阴影里。
他转身回屋,极快地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黑衣,将那顶隔绝神识的紫金玉冠扣在发髻上。
随即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翻过前院高墙,朝着东面长街迎风掠去。
“小子,那帮人刚拐进前面的槐树巷,外头那十来个巡检司兵丁被甩在街口把风,没跟着进来!”
易殊的声音适时在脑海里响起。
“正合我意。”
沈牧眼神一冷,借着屋檐阴影连续几个起落,抢先一步翻进了那条狭窄幽深的槐树巷。
......
槐树巷。
这条巷子两侧都是些早已搬空的旧货栈,平日里半点人烟也无,连一盏灯笼也没挂。
巷子深处,五道身影正大步疾行。
走在最前的正是鹰钩鼻中年苏鹤年,他面色阴鸷,手里托着一只不断发出微弱红光的罗盘状铁盒,身旁跟着四名神情精悍的苏家四转蛊师。
“苏大人,前头拐过弯就是孔记海货行的正街了,那院子前后两头都已让巡检司弟兄盯死,插翅难飞。”
右侧一名瘦削的蛊师压低声音讨好道。
苏鹤年冷哼一声:
“等拿住那对狗男女,我定要亲手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他们在乾武还有多少同党!”
话音未落,前方十丈开外浓郁的黑暗里,忽然无声无息地走出来一个黑衣人。
那人头戴玉冠,面容隐藏在阴影里,腰间悬着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刀,孤零零地挡在巷子正中。
“什么人?!”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四转蛊师脚步骤停,脸色齐齐一变,下意识便伸手去摸腰间的蛊虫袋。
沈牧一言不发,缓缓抬起头。
幽暗的巷道里,一双瞳孔骤然泛起渗人的猩红血光。
《极目经》。
冲在最前的那两名四转蛊师只觉目光与那双血瞳一触,眼前的破败暗巷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耳边尽是厉鬼哭嚎。
两人闷哼一声,眼神瞬间呆滞下来,连腰间的蛊袋都忘了扯开。
唰~
一道雪亮的寒芒贴着地面一闪而过。
傲雪出鞘。
噗~
噗~
两颗大好头颅几乎同时滚落在地,颈腔里的鲜血喷出半丈多高,将青石板染得一片猩红。
从现身到斩杀两名四转蛊师,甚至连半息都不到。
“找死!”
后方的另外两名四转蛊师见同伴转瞬毙命,惊骇之下肝胆俱裂,口中厉啸一声,双手疯狂拍向腰间革囊。
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黑影如乌云般从革囊里涌出。
那是数百只巴掌大小、长着狰狞口器的毒蜂蛊与食肉甲虫,铺天盖地朝沈牧面门扑了过来,翅膀扇动间带起一片腥风。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虫云,沈牧不退反进,丹田与心脏同时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咚~
一股精纯狂暴的银白雷元透体而出,在他周身三尺之外瞬间化作无数细碎游走的电蛇。
噼啪~
滋滋滋~
电弧炸响在窄巷里,刺目的银光照亮了两侧斑驳的砖墙。
那些凶戾无比的四阶、三阶蛊虫一撞上雷元气墙,顿时如同飞蛾扑火般发出凄厉的嘶鸣。
成百上千只毒蜂与甲虫浑身冒出焦烟,像是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坠落一地,翻滚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雷......雷属性元气?!”
原本准备趁机偷袭的苏鹤年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区区一个大虞来的逃犯,体表竟能震出如此纯正霸道的雷霆之力,竟将两尊四转蛊师的虫群一瞬间废去大半。
“小子,报上名来!敢杀我苏家子弟,你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苏鹤年又惊又怒,脚下猛地一跺地面,青石板瞬间龟裂。
咔嚓~
他左手一甩,一头足有脸盆大小、通体泛着紫黑幽光的五阶毒蛛蛊凭空跃出,八条毛茸茸的长腿在两侧砖墙上飞快爬行。
毒蛛蛊刚一落地,一张大口骤然张开,吐出一蓬细密粘稠的紫黑毒丝,如一张大网般朝着沈牧当头罩下。
滋~
毒丝擦过巷边的一块青石,石头表面竟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与此同时,苏鹤年身形暴退,右手掐诀,显然还想催动体内的保命底牌,或是发出信号惊动街口把风的巡检司人马。
沈牧岂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晚了。”
冷冽的声音在巷中回荡,沈牧脚底银白雷光猛然一炸。
啪~
《御雷缥缈身》全力催动。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沈牧整个人已然化作一道刺目的银白电芒,贴着那张毒丝大网的边缘险险擦过。
转瞬之间,他竟诡异地绕过那头五阶毒蛛蛊,直接闪到了苏鹤年身后不足三尺之处。
苏鹤年只觉后颈汗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转过半个身子,背后一只包裹着狂暴雷弧与千钧巨力的右掌,已然实打实地印在了他的后心要害。
《极掌经》精通篇,举轻若重,外加五品炼脏雷元。
轰~
低沉的闷响在苏鹤年胸腔内炸开。
一股霸道无匹的银白雷元顺着他的背脊直冲五脏六腑,顺道狠狠撞进了潜伏在他心脉旁的那条本命蛊虫体内。
“啊......”
苏鹤年喉头剧烈一甜,双目瞬间凸出,连一句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来,体内本命蛊便被雷元生生震成一团焦糊血水。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破麻袋般向前扑倒,心脉尽碎,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直到此时,剩下那两名四转蛊师才从呆滞中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苏大人死了!快逃!”
两人怪叫一声,连地上抽搐的虫群都顾不上管,转过身疯了一般往巷尾狂奔。
沈牧眼神冰冷,脚下雷光再闪。
呼~
傲雪长刀横掠而出,一记干净利落的斜劈,直接将跑在最后那名瘦削蛊师连人带甲劈作两截。
另一人眼看已经奔到巷口,只差两步便能叫破街外巡检司的哨卡。
沈牧左手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银色电芒夹杂着破风锐响破空而去,正中那人后脑。
噗~
那四转蛊师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栽倒在巷口的阴影里,至死没能发出一丁点声响。
那头失去主人的五阶毒蛛蛊见势不妙,八足一蹬便想翻墙逃窜。
沈牧冷哼一声,反手一刀斩出,森冷的刀气裹挟着数道银白雷弧横空掠过,直接将毒蛛蛊凌空劈成两半。
嗡~
刺鼻的焦臭味与血腥味弥漫开来,窄巷之内瞬间重归死寂。
从沈牧踏出黑暗到五人一蛊尽数伏诛,不过短短十余息的工夫。
街口把风的巡检司暗哨甚至还在压低声音闲聊,压根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暗巷里已经死了五名苏家好手。
“桀桀桀......干得漂亮!小子,你这炼脏后的雷元,可真是这些蛊师的克星!”
养魂葫口黑烟一冒,易殊化作一道虚幻的阴魂飘了出来。
他手里托着缚魂罗盘飞快一转,巷子里五道刚刚离体、尚在茫然飘荡的生魂顿时发出无声哀嚎,化作五缕青烟被罗盘一口吸了进去。
易殊美滋滋地砸吧了两下嘴,怪笑道:
“还是五转蛊师的生魂够味!这老鬼一死,他那些宝贝可全归咱们了。”
沈牧没有耽搁半息,飞快上前在五具尸体上摸索一遍。
将五个鼓囊囊的蛊虫袋连同苏鹤年手指上的那枚银色储物戒一并撸了下来,统统塞进自己怀里。
紧接着,他取出几只备用的粗麻袋,将五具残破的尸首连同地上半截毒蛛蛊尽数装进去。
施展水磨工夫将地上的血污用散落的枯叶泥土遮掩了几分,随后一手拎着两只麻袋,展开《御雷缥缈身》借着夜色贴着屋脊疾掠出巷,直奔城外海边而去。
......
城东荒滩,礁石深处。
海浪拍打着黑色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沈牧站在半淹在海水里的乱石缝间,双手连连拍出,精纯厚重的元气带着阵阵雷鸣轰在几只麻袋上。
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过后,五具尸身与毒蛛蛊残骸被生生碾作肉泥碎骨,随着退去的浪潮彻底卷入漆黑幽深的大海之中。
不到片刻,连一点血沫都没能留下来。
沈牧站直身子,拿海水洗净手上的血迹,抬头望了一眼望潮港城内渐渐稀疏的灯火,眉头紧锁。
苏鹤年乃是风神域苏家派来督办搜捕大虞奸细的五转蛊师,外头还有十几个巡检司人马等着他回话。
最多两个时辰,巡检司察觉不对进巷查看,这事就捂不住了。
到时候别说等天亮,恐怕半夜整个望潮港就会炸开锅,战船封港巡海都是轻的。
“必须立刻出港,一刻也不能等了!”
沈牧心头暗道一声,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城东十里外乱石滩的方向疾驰而去。
......
城东十里,乱石滩北侧破渔棚。
海风呼呼地吹过漏风的茅草顶,渔棚内漆黑一片,孔破阵等人正缩在渔网堆里,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
直到棚外传来两长一短的轻微叩击声,虞戏荷才率先松了口气,起身拨开木门。
见沈牧安然无恙地走进来,身上除了带着一丝海水的咸腥气外半点血迹也无,孔破阵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冯兄,那伙人......”
“解决了,一个没留。”
沈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此地不宜久留,死的是苏家派来的五转蛊师,巡检司很快就会发觉不对。咱们不能等到子夜,现在就去找柳三帆,立刻开船走!”
孔破阵心头骇然,一个五转蛊师带着四个四转,竟被眼前这人这么快就全部解决掉了?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二话不说点点头,招手领着众人跟在沈牧身后,弯着腰沿着乱石滩的阴影摸到了半里外一处隐蔽的海湾水汊里。
水汊深处,一艘通体涂着黑漆、挂着双桅帆的瘦长快船正静静泊在暗礁旁边,正是青鸾号。
船头甲板上,柳三帆正蹲在缆绳旁抽着旱烟,见岸边忽然摸出十来道人影,三角眼一眯,手中短匕瞬间滑入掌心。
“谁?老子约的是子夜,这才刚过戌时末,来这么早干什么?”
柳三帆走下跳板,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为首的沈牧和孔破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会儿潮水还没涨足,外海暗礁露着头呢!再者水师换岗在子时,现在升帆出港,跟撞进官船嘴里有什么两样?”
沈牧走上前,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柳三帆面前的木箱上。
紧接着,沈牧又额外抽出一叠面额十万两的银票压在上面,凑近半步,声音冷硬:
“剩下的尾款一百万两全在这儿,另外再加三十万两茶钱。现在就升帆起锚,绕着外侧深水走。”
柳三帆眼神微微闪烁,盯着那厚厚两叠银票咽了口唾沫,却还是有些犹豫: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万一水师的巡逻小艇在湾口撞见......”
滋~
话音未落,沈牧抬起右手,五指微微一屈。
一团耀眼夺目的银白雷弧骤然在他掌心跳跃炸开,将柳三帆那张精瘦阴狠的脸庞映得煞白。
一股令人心悸的五品炼脏恐怖威压随雷光微微一放即收,压得柳三帆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在湿滑的滩涂上。
五......五品大武夫?还是罕见的雷属元气。
柳三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先前的半点拿捏与讨价还价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这等凶神真要翻脸,宰了自己这船人抢船出海也是轻而易举。
“听......听阁下的!大伙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跳板起锚!快!”
柳三帆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起木箱上的银票塞进怀里,转身冲着甲板上的水手们疯狂大吼。
十来名水手虽不明就里,见船老大如此慌张,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拉起缆绳、升起黑帆。
沈牧示意孔破阵带着众人迅速登船钻进底舱。
他自己和虞戏荷则留在后甲板的阴影里,暗暗戒备着四周动静。
吱呀~
黑漆船身在暗流推动下缓缓离岸,借着夜色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那片隐蔽的乱石海湾。
......
半个时辰后。
青鸾号贴着黑沉沉的海面破浪疾行,凭借柳三帆对这片水道的熟稔,硬是在几艘停泊在港外的乾武大型战船盲区之间穿行而过。
直至彻底脱离战船哨灯照耀的范围,借着劲吹的海风加速驶入茫茫外海。
甲板上,柳三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总算捡回半条命。
就在此时,众人身后的望潮港方向,漆黑的夜空下忽然腾起一片刺眼的火光。
城西那片街巷里,无数火把如同长龙般迅速亮起,紧接着隐隐约约顺着海风飘来一阵急促凄厉的铜锣敲击声。
“当当当~”
哪怕隔着十余里海面,那股慌乱肃杀的动静依旧清晰可闻。
“巡检司这是......炸锅了?”
柳三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乱成一锅粥的望潮港,心头暗暗打了个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看都不敢再多看站在船尾的那道黑衣背影一眼。
沈牧负手立在船尾栏杆旁,任由咸腥的海风吹拂着黑发与衣摆。
他远远望着望潮港城西那片越缩越小、渐渐化作黑暗里一个微弱红点的火光,嘴角缓缓泛起一抹冷笑。
风神域苏家又多添了一笔死账,只是这回,他们怕是连死鬼的尸首都找不着了。
养魂葫微微轻晃,易殊嘿嘿一笑传音道:
“总算逃出这鬼地方了!接下来可就是无边大海,老夫倒要看看乾武水师上哪儿捞咱们去!”
沈牧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回舱去看看众人安顿如何。
可刚迈出一步,怀里贴身收着的那个黑布袋却毫无征兆地轻轻动了一下,里面沉睡的夜雷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透着几分不安的嘶鸣。
沈牧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翻涌的海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