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放亮,海风顺着破渔屋塌陷的屋顶灌进来,带着几分湿冷的咸腥气。
沈牧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沾上的草屑。
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微黄寻常的女子人皮面具,又拿出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布裙,递到虞戏荷面前。
“你这张脸太扎眼,先换上这个。”
虞戏荷没有多问,接过面具背过身去,指尖在耳后轻轻一揭一按,转眼便换了副模样。
等她再转过身时,原本清丽绝伦的容颜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眉眼平平、颧骨略微泛黄的普通女子脸庞。
任谁看去都只当是个常年在海边讨生活的寻常妇人。
沈牧打量了两眼,微微颔首:
“不错,低着头走路,寻常人瞧不出破绽。”
两人趁着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悄无声息地离开破渔屋。
顺着早起赶海的渔民人流混进了望潮港西门。
城门处的盘查比昨日又严了几分。
好在此时渔夫挑担的极多,两人混在人群里,低眉顺眼地递了铜钱过去,倒也没惹起守卫注意。
进城后,沈牧带着虞戏荷绕了两条僻静巷子,专挑没有巡检司暗哨的小路穿行。
一炷香后终于从后巷角门溜进了孔记海货行后院。
院门刚一推开,正急得在石桌旁来回踱步的孔破阵便迎了上来。
见到沈牧安然无恙地回来,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冯兄,你可算回来了,昨晚一直没见动静,我还以为外头出什么岔子了。”
孔破阵话音未落,目光扫到沈牧身后跟着的素衣女子,话头不由一顿,脸上闪过几分了然与客气。
“这位便是......”
“这是徐姑娘,我在望潮港要寻的故人。”
沈牧侧身让出半步,语气平淡地介绍了一句:
“往后这几日,她就随我们一道行动。”
“原来是徐姑娘,久仰久仰!”
孔破阵连忙拱手见礼,丝毫没有多问来历,只笑道:
“既是冯兄的故人,那便是我孔家的贵客,院里屋子还算宽敞,姑娘只管安心住下。”
虞戏荷微不可察地瞥了沈牧一眼,随即敛衽还礼,声音也刻意压得柔和了几分:
“有劳孔先生照应。”
就在这时,正屋门帘一挑,孔棠溪探出半个脑袋,一眼便瞧见了院里多出来的陌生女子。
这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鬼精得很,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沈牧和虞戏荷身上转了两圈。
目光微微一亮,嘴角瞬间弯了起来。
她快步跑出屋子,凑到近前脆生生喊了声“冯大侠”。
随后便亲热地挽住虞戏荷的胳膊,嘴里还捂着嘴吃吃偷笑起来。
“这位就是徐姐姐吧?冯大侠前几天急匆匆西行,原是为了接姐姐呢。”
虞戏荷何等聪慧,一看这小姑娘眼神里的促狭,便知道她猜出了几分端倪。
也不戳破,反而顺着话头柔声笑道:
“妹妹生得这般水灵,怪不得他路上总念叨你们孔家待人厚道。”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几句话便投了脾气。
孔棠溪当即拉着虞戏荷往里屋走,边走还边回头朝沈牧挤了挤眼。
沈牧摸了摸鼻子,假装没看见这丫头的眼神,转头看向孔破阵,神色收敛起来:
“外头盘查越来越紧,让其余六位孔家子弟全部待在后院,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要跨出院门半步。”
“冯兄放心,我都交代死死地了。”孔破阵连连点头。
安排妥当后,沈牧回到自己的厢房,和衣躺在床上闭目歇了半日,养足连日赶路耗费的心神。
......
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暗下来。
孔破阵却神色凝重地推开了沈牧的房门,手里还攥着一张刚从街头揭下来的黄纸告示。
“冯兄,出大事了。”
孔破阵将告示铺在桌上,声音有些发干:
“申时刚过,港口码头和四座城门同时贴出了乾武朝廷的正式封海令。”
沈牧坐起身,目光落在那张盖着兵部鲜红大印的告示上,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告示上的措辞极其严厉,言明十日之后望潮港正式封港。
届时无论大小商船渔舟,一律不准再驶往大虞方向,违令偷渡者以通敌论处,船毁人亡。
“消息一传开,码头上全乱套了。”
孔破阵叹了口气,脸色不太好看:
“我这两天暗中托关系谈妥的两家远海商行,本来都答应加倍收银子带咱们走,可封海令一贴出来,那两个船主当场就吓破了胆,连夜把货卸在码头上,说什么也不肯接这单生意了。”
沈牧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十日封海,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紧迫得多。
一旦港口彻底锁死,十个人总不能真靠两条腿横渡茫茫沧海。
“正经商船指望不上,那私船呢?”沈牧抬眼问道,“望潮港这么大,总归有敢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吧。”
“有倒是有。”
孔破阵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我刚打发以前做海贸时认识的旧部去城东黑市打听,隐约摸到了一点门路,好像有条走私兽皮的快船还没封舱。只是对方藏得极深,明日我亲自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搭上线。”
“去吧,小心些,别被人盯上。”沈牧叮嘱了一句。
次日一大早,孔破阵换了身灰扑扑的商贩衣裳,戴上斗笠独自出了门,直奔码头黑市打探消息。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天,直到天擦黑时才满脸疲惫地从后门溜了回来。
手里攥着半块破木牌,总算是带回了好消息。
“找着了,一条名叫青鸾号的双桅快船。”
孔破阵灌了一大口凉茶,喘匀了气才说道:
“船主名叫柳三帆,是个四转蛊师,常年在乾武和大虞之间走私妖晶和罕见兽皮,胆子肥得很。他听说咱们要赶在封海前去大虞,倒也没一口回绝,只是约好了明晚三更,在码头西头的废弃鱼仓里当面谈价。”
......
第三日夜里,三更天。
望潮港西头一间散发着浓重咸鱼臭味的破旧货仓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昏黄油灯。
木箱上头,一个身材精瘦、眼窝深陷的中年汉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阴影里。
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浑身透着股常年在海上刀口舔血的阴狠劲儿。
此人正是青鸾号的船主,柳三帆。
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孔破阵领着戴好游侠人皮面具的沈牧走了进来。
柳三帆抬起眼皮,一双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尤其在沈牧身上多停了两息,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
“孔老板,人我也见着了,废话我柳三帆向来不多说。如今这风口浪尖,整个望潮港敢顶着封海令往大虞跑的船,找不出第二条。”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晃了晃:
“每人二十万两现银,你们一共十个人,那就是二百万两。先付一百万两定金,登船前再结清另一半,少一个子儿免谈。”
听到这个数目,孔破阵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黑心价惊得心头直跳。
“柳船主,平素乘海船去趟大虞,顶多也就一两万两一人,你这价格翻了十倍不止,未免太狠了些吧?”
“平素是平素,眼下是什么时候?”
柳三帆冷笑一声,将手中短匕噗嗤一声扎进木箱里:
“外头海面上停着十几艘朝廷战船,被水师抓着是要满门抄斩的!老子拿全船弟兄的脑袋替你们扛雷,二百万两嫌贵,你们大可以去寻别的船。”
孔破阵一时语塞,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牧。
沈牧站在阴影里,不声不响地盘算了一瞬。
二百万两银子对他如今的家底来说不算什么,哪怕全由他自己掏腰包也拿得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船能不能走得掉。
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孔破阵应下。
孔破阵心里顿时有了底,咬牙道:
“好,二百万两就二百万两!只是银子好说,柳船主如何保证能带我们躲开港外那些乾武水师的盘查?”
见对方爽快答应,柳三帆脸上总算挤出一丝笑意,压低了嗓音道:
“老子常年走私,自有一条水师不知道的野航线,从城东十里外的乱石滩悄悄出港,绕过主力战船的哨位。只是有一句话得提前说在前面。”
柳三帆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有些森然:
“为了赶在十日封海之前冲出乾武海域,咱们得走最近的那条近道,而那条航线偏偏要擦着凤泉海域的边儿过去。那片海域海寇猖獗得很,出了海,生死各安天命,可别怪老子没提前打招呼。”
听到“凤泉海域”四个字,沈牧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霹雳号,还有那个被他用寂灭血瞳石化双腿、自断双腿逃走的五转蛊师尹筝。
当初巨鲨号就是在这条航路上撞上霹雳号的,再走一回,碰上的可能性着实不小。
沈牧略微犹豫了两息,旋即又想到城里那个紧追不舍的苏家五转蛊师,以及随时可能彻底锁死的港口。
心头暗道眼下已是箭在弦上,确实没有第二个选择。
再者说,他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六品武夫,真要再撞上霹雳号,鹿死谁手还两说。
想到这儿,沈牧终于缓步上前,沉声开口道:
“好,航线无妨,定在什么时候出港?”
柳三帆挑眉看了沈牧一眼,伸出五根手指:
“五日后的子夜,潮汐涨到最高时,城东乱石滩隐蔽处汇合,过时不候。”
......
望潮港,巡检司衙门。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
一名身穿玄色锦袍、生着一只高耸鹰钩鼻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站在巨大舆图前,脸色阴沉得宛如一块寒铁。
此人名叫苏鹤年,乃是风神域苏家旁支的五转蛊师。
前阵子少主在碧霞山惨死,苏家上下暴怒。
他奉家主之命赶来景阳域,专门督办港口查缉大虞奸细一事。
可连着三天下来,他带着人把海月栈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抓来的七八名大虞行商拖进地牢动了重刑。
偏偏一个有用的字都没榨出来。
“一群饭桶!”
苏鹤年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拍在红木桌案上,将一只瓷杯震成齑粉。
咔嚓~
瓷片飞溅,堂下跪着的两排巡检司头目吓得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把那个告密的侍女再提上来!”苏鹤年冷声喝道。
没过多久,形容狼狈的韩沁蕊便被两名军汉架着拖进了大堂。
在苏鹤年五转蛊师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威压下,韩沁蕊吓得魂飞魄散。
连连磕头求饶,把巨鲨号上的事情又从头到尾哭诉了一遍。
审到最后,她哆哆嗦嗦地又吐出一条先前没细说的旧事:那位武夫人身边原本还有个“高大魁梧的丈夫”,使刀,身手极强。
只是海神岛出事那晚便跟着船主一起失踪了。
苏鹤年闻言,双眼骤然眯起,寒光一闪。
“高大魁梧的大虞武夫......难怪那女子敢一个人逃出客栈,说不定那男人早就潜来望潮港接应她了!”
苏鹤年当即一挥大袖,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把城西那片渔村连同海边荒滩给我围起来,带着嗅觉敏锐的追影蛊挨家挨户搜!哪怕把望潮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对雌雄大虞奸细给我挖出来!”
......
望潮港,孔记海货行后院。
外头全城戒严的锣声与马蹄声越来越密。
每隔半个时辰,便能听见街面上有巡检司的甲士轰然走过,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味道。
后院几间厢房里,孔家那几个年轻子弟脸色都有些发白,整日躲在屋里大气不敢喘一声。
虞戏荷倒是比他们沉得住气,白日里只陪着孔棠溪说话解闷。
闲下来便暗暗体悟《极掌经》的发力法门,倒也没露出半点慌乱。
沈牧更是神色如常,坐在廊下擦拭着刀鞘,心里把利害算得清清楚楚。
那苏鹤年虽只是五转蛊师,单打独斗沈牧未必怕他,甚至有把握借雷元克制对方蛊虫。
可这里是望潮港,城内到处都是巡检司眼线,外海还有乾武水师的重兵战船。
一旦交手闹出大动静,势必惊动港口里坐镇的高转强者。
到时候十个人插翅难飞。
“不过五天罢了,只要安稳熬过这五天,咱们就能乘船离开这鬼地方。”
沈牧将孔破阵与虞戏荷叫到房里,定下死规矩:这五日所有人足不出户,连每日采买菜蔬的活计都停了。
只吃院里原本存下的干粮咸肉,切莫露出一丝一毫的马脚。
众人深知轻重,纷纷点头应下。
安顿好院里的事,沈牧自己的修行却一日也未曾落下。
每逢半夜子时一过,他便戴上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紫金玉冠,敛去浑身气息翻墙而出。
催动《御雷缥缈身》贴着黑影疾掠出城,一路遁出三十余里,来到海边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崖底下。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轰隆隆~
养魂葫里,易殊照旧放出覆盖方圆七十余里的神识替他放哨警戒。
沈牧则褪去上衣,取出那个巴掌大小的黑布袋,把体长丈余、浑身覆盖着幽黑鳞甲的夜雷蛊放了出来。
那夜雷蛊一见沈牧,猩红的复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
两条前螯老老实实地缩在身前,竟比前些日子温顺了许多。
“动手吧,力道跟昨晚一样。”沈牧盘膝坐在礁石上,沉声说道。
夜雷蛊低低嘶鸣一声,竖起布满倒刺的漆黑长尾。
尾尖处一团刺眼的黑色电弧骤然凝聚,随后化作一道手臂粗细的黑雷狠狠劈落下来。
滋滋~
啪~
黑雷正中沈牧肩背,狂暴的雷霆之力瞬间炸开,将他半边身子劈得焦黑一片。
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
沈牧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浑身骨骼肌肉同时震颤起来,引导着那股刺骨麻痹的雷霆之力一丝丝往胸腹深处沉去。
自打晋升五品炼脏初期、体内孕育出克制蛊虫的雷元后,夜雷蛊劈打时明显收敛了许多。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深入筋骨淬炼,又不至于伤及根本。
就这样白日隐忍潜修、夜里出城挨劈,一连熬了四个夜晚。
第五日凌晨天蒙蒙亮时,沈牧心神沉入脑海,仔细观察武道树的变化。
只见那棵参天巨树的主干之内,那具晶莹剔透的玉骨胸腹处,心脏位置已然化作一团凝实无比的银白光晕,缓缓跳动。
而紧挨着心脏旁边、属于肝脏的那一团虚幻轮廓里,银白雷光又多了几缕,在黑暗的轮廓里微弱地闪烁着。
离肝脏彻底凝实还早,但这几夜安心挨劈,进境比赶路时快了不少。
......
转眼间,终于到了与柳三帆约定子夜出港的这一日傍晚。
夕阳沉入海面,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孔记海货行后院里,众人早就悄悄收拾好了随身细软。
孔破阵亲自检查过几个子弟的包袱,又将那枚至关重要的血月蛊缝死在贴身夹衣里,额头上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虞戏荷换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
再次确认脸上的易容面皮严丝合缝后,走出屋门朝廊下的沈牧微微点了点头。
沈牧正坐在台阶上,用一块软布最后擦拭着长刀傲雪的冰冷刀身。
再等两个时辰,趁着夜深换岗的空当,大伙儿就能分批摸去城东乱石滩。
只要登上青鸾号驶出外海,这趟九死一生的乾武之行便算彻底功成身退了。
嗡~
就在此时,挂在沈牧腰间的养魂葫忽然毫无征兆地轻震了两下。
一直铺开神识替众人留意城内风吹草动的易殊,声音陡然紧绷起来,几乎是吼着传音进沈牧的脑海:
“小子,出大事了!别擦你那破刀了!”
沈牧手腕一顿,将傲雪缓缓推入刀鞘,眼神瞬间冷冽如冰,沉声传音问道:
“怎么回事?”
“苏家那个鹰钩鼻的五转老鬼,带着四个四转蛊师,正沿着东边那条长街大步往孔记海货行摸过来了!”
易殊语速飞快,透着几分焦急:
“不光他们几个,外头两条巷口还悄没声息地散开了十来个巡检司的暗哨,看这阵势,分明就是奔着这座院子来的!”
沈牧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阴沉沉的院门,望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街巷,心头一沉:
“他们怎么会盯上这里?”
“八成是有人暗中告了密!”
易殊哼了一声,飞快补充道:
“老夫刚才神识扫过去时,正巧听见那五转老鬼跟身旁一个头目低声说话,说是有人举报这孔记海货行这几日往码头跑得太过频繁,院里烟囱这几天冒出的炊烟也比平日多了十来个人的份量,巡检司怀疑院里藏了大虞奸细,要过来挨个搜查验身!”
话音一落,原本站在门口的孔破阵与虞戏荷察觉到沈牧脸色陡变,心头同时一凛,快步走了过来。
“冯兄,怎么了?”孔破阵压低声音问道。
沈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压下来的浓重夜幕。
原本想安安静静熬到子夜出港,终究还是没躲过去。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傲雪的刀柄之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