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站在人群外围,压低斗笠帽檐,默默将那张悬赏榜文上的赏额扫了一遍。
五百万两银子,外加一枚四阶极品蛊虫。
苏家这一次倒是真舍得下血本。
可惜那个叫唐临风的倒霉鬼,魂魄早已被老鬼吞进肚里炼化。
连骨头渣子都埋在了茶山郡的荒山乱石堆下。
沈牧心头暗自冷笑一声。
不再多看,顺着人流转身挤出人群,沿着熟悉的长街往城南走去。
数月不见,玄澜城里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
沿街不少大商铺都半掩着门板。
巡街的黑甲兵丁一队接着一队走过,腰刀与甲叶碰撞得哗啦作响。
街角茶摊上坐着的江湖蛊师也比往日少了小半。
个个神色警惕,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嗓门。
沈牧一边不紧不慢地踱步,一边暗暗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如今风神域满城都在抓大虞奸细。
他虽戴着普通游侠的人皮面具,把修为也死死压在六品铁骨的水准,终究还是小心为上。
约莫两刻钟后,沈牧拐进了城南一条热闹却鱼龙混杂的旧巷。
巷口一家茶水摊旁,正蹲着个身穿灰布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汉子。
手里端着一碗粗茶,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沈牧目光微微一凝,认出了此人。
喻舟。
这人是个在玄澜城混迹多年的老牙人。
平日里倒卖消息、牵线搭桥,城里三教九流几乎没有他摸不清的路数。
当初自己刚来玄澜城打听碧霞山夜雷蛊的消息时,便是找的这人。
只不过眼下沈牧换了一副平平无奇的游侠皮囊,喻舟自然认不出他。
沈牧抬步走了过去,在喻舟身旁那张油腻的木凳上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
正在打盹似的喻舟眼皮一掀,扫了眼沈牧腰间挂着的寻常长刀与粗布行囊。
脸上立刻堆起几分市侩的笑意。
“这位爷看着面生,不知是要寻铺面买宅子,还是想打听点什么路子?”
沈牧没有废话,右手伸进袖中,摸出两锭沉甸甸的纹银,往桌上一搁。
咚~
银锭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喻舟的一双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伸手飞快地将两锭银子拢进袖筒,顺势往沈牧身边凑近半步。
“爷爽快!有什么话尽管问,在这玄澜城里,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门道。”
沈牧压低嗓音,故意捏出一口略带干涩的乾武口音。
“我替东家跑腿出来查一笔旧账。听说几个月前,有艘从大虞海鸟港过来的大商船叫巨鲨号,如今停在什么地方?”
听到“大虞”和“巨鲨号”几个字,喻舟原本堆满笑意的脸皮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见附近几桌茶客都在自顾自喝酒吹牛,无人留意这边。
这才把身子又压低了几分。
“这位爷,眼下风声紧得很,大虞两个字可莫要在街面上随便喊。”
喻舟搓了搓手指。
压着声音道:“不过您既然给了银子,又是替东家查账,小的也不瞒您。”
“那艘巨鲨号确实出过大事。约莫三个多月前,听说是在凤泉海域撞上了百年不遇的怪浪,险些连船带人一起沉进海底。”
“听说当时船底硬生生破了个两丈宽的大窟窿,还是靠着船上水手拼命堵漏,一路拖着半残的船身,好不容易才漂到了景阳域的望潮港。”
沈牧藏在斗笠下的眼神微微一动。
巨鲨号竟然真漂到了望潮港。
看来当时海神岛外那头巨龟掀起的骇浪虽然凶险,却终究没能把整艘船彻底拍碎。
“那船上的人呢?”
沈牧不动声色地追问。
“船主秦烈可还在望潮港?”
喻舟摇了摇头。
啧啧叹了口气:“没了。听说那位五品修为的秦掌柜,自打那场怪浪之后就下落不明,十有八九是葬身鱼腹了。”
“巨鲨号如今还搁在望潮港的船坞里头大修呢。船主没了,船上的大虞客商和护卫们群龙无首,一上岸就散了大半。”
“有胆小的留在景阳域等别的商船回大虞,也有趁着当时风声还没紧起来,拿着盘缠往乾武各地奔前程去了。您东家那笔账,多半是要打水漂咯。”
沈牧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沉默两息后,又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推过去。
“再多问一句。近两三个月里,可曾见过一个独身的大虞女子来过玄澜城?年纪二十上下,生得极其出挑,脾气看着有些冷傲。”
喻舟伸手接过碎银,这回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托着下巴仔细琢磨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把银子塞进怀里。
“爷,这事儿小的真不敢胡诌。玄澜城挨着碧霞山,南来北往的散修蛊师和商旅每日少说也有好几千号人。”
“前两个月苏家还没贴出格杀令的时候,城里的大虞人也不算少。单说一个独身年轻女子,小的实在没半点印象。”
喻舟顿了顿。
好心提醒了一句:“不过若真是大虞人,如今这节骨眼上,八成早就改头换面躲起来了,哪还敢轻易露面。”
沈牧心头微微一沉。
喻舟常年混迹市井,连他都没见过半点风声。
说明虞戏荷就算来过玄澜城,也极其谨慎,绝没有在外面招摇过市。
“多谢。”
沈牧没有再多纠缠,起身丢下几个铜板付了茶钱,很快便隐入了昏暗的巷尾。
沿着长街缓缓而行,夕阳彻底沉落,两侧铺面陆续挂起了昏黄的灯笼。
沈牧边走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
巨鲨号三个多月前便漂到了景阳域望潮港,离风神域的玄澜城隔着数千里地界。
若换成寻常人,遭遇那等海难逃出生天,多半会老老实实躲在港口想办法乘船回大虞。
可虞戏荷不一样。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冒着生死大险来乾武王朝,就是为了去碧霞山争夺那头五阶夜雷蛊。
如今碧霞山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风神域苏家少主苏晚亭暴毙,夜雷蛊神秘失踪,整个乾武的风声都传遍了。
以那位郡主的玲珑心思,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外头的风声,就一定能猜到是自己得手了。
“她知道我来过玄澜城,若是活了下来,又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我,大概率会来这儿碰碰运气。”
沈牧心头暗道,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可惜两人失散得太仓促,既没有提前约好落脚点,她手里也没有自己的传音符。
既然要在一个陌生大城里寻人,或是给后来者留下一条线索,她会选在什么地方。
沈牧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玄澜客栈。
上次他来玄澜城时便住过那里。
那是全城江湖蛊师与外地武者最集中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消息最为灵通,也最容易藏身和留下江湖暗记。
“老鬼,等会儿进客栈,先别急着露头,仔仔细细扫一遍里头有没有高阶蛊师蹲守。”
沈牧在心里低声叮嘱了一句,目光朝街前方望去。
养魂葫里传出易殊懒洋洋的传音:“放心吧小子,老夫如今好歹也是神识笼罩七十余里的六品煞巫了,这等小地方,有没有高手一探便知。”
......
玄澜客栈。
夜幕降临,这座占据了半条街的三层木楼里头灯火通明。
大堂内推杯换盏之声此起彼伏,比起外头冷清的长街热闹了不少。
沈牧低着头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堂里满是粗犷豪迈的江湖汉子与背着蛊囊的散修。
空气里混杂着酒气、汗臭与淡淡的蛊虫腥味。
他先在柜台前交了半两银子的房钱,要了一间二楼靠里侧的普通单间。
又顺手点了一盘花生米和一壶浊酒,独自挑了个背靠墙壁的角落坐下。
一面慢慢抿着劣酒,他一面暗暗等易殊的消息。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功夫,易殊的声音便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行了,老夫把整座客栈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一共一百三十七个活人。”
“修为最高的是三楼天字房那个老道,也就三转巅峰,剩下全是一二转的烂番薯臭鸟蛋,连个四转都没有,更没有大虞人的气息。”
“不过小子,这客栈后院有面墙挺有意思,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鬼画符,刚才有两个刚进城的江湖客还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
沈牧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留言墙。
他忽然想起,乾武王朝许多专供江湖散修落脚的老客栈后院,往往都会留着那么一面青砖石墙。
用来给南来北往的同道互留口信、寻人寻仇。
客栈掌柜向来不管,久而久之便成了江湖规矩。
沈牧心中顿时一动,面上却半分不显。
不慌不忙地吃完盘中花生,这才拎着包袱慢悠悠地踏上木梯,进了二楼客房。
关上房门,插好门闩。
沈牧先将那顶紫金玉冠取出来端正戴在发髻上,遮掩住周身任何可能外泄的神识波动。
随后他站在窗缝边,默默等候着夜深人静。
直至亥时三刻,楼下大堂里的喧闹声渐渐歇了。
只剩下几声醉汉的鼾声和打更的梆子声从远街隐约飘来。
“老鬼,外头没人吧?”
“没人,后院连只野猫都没有,两个跑堂的伙计在柴房里打呼噜呢。”
沈牧不再犹豫,轻轻推开面向后院的木窗。
身形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下二楼,稳稳落在后院的青石板地上。
借着天边一轮残月洒落的清冷微光,他一眼便看见了靠西侧马厩旁的那堵高大青砖墙。
墙面上黑压压一片,远远望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剑迹与指印抓痕。
沈牧迈步走近,站在墙根下定睛看去,眉头不由微微一挑。
只见两丈多高的整面青砖墙上,从一人高的位置往上一直到墙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各式各样的江湖留言。
有写着“十月初七,黑风谷老地方见”的约战帖,有刻着“血债血偿,杀李三者赏百两”的寻仇帖。
甚至还有人用粗劣刀法画了只展翅黑鸦当联络暗记。
字迹新旧交杂。
新的砖灰还挂在缝隙里,旧的早已长满青苔,被后来的刻痕盖得七零八落。
要从这上千条乱七八糟的刻痕里找出一个人的踪迹,着实不是件容易事。
沈牧却半点不嫌烦躁。
眼底悄然浮起一缕微弱的血光,催动《极目经》,顿时黑夜如昼。
他从最左侧的第一块青砖开始,自上而下,一行行、一寸寸地细细扫了过去。
易殊的一缕魂烟从养魂葫钻出,飘在他肩头晃荡。
啧啧道:“小子,这墙上少说几百条口信,那小女娃真敢在苏家眼皮底下留记号?”
“别人看不懂,就不算留记号。”
沈牧低声回了句,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砖墙半寸。
以虞戏荷的聪慧与小心,绝不可能傻到在墙上写什么寻常字眼。
她要留,必定会留一个全天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沈牧把大半面墙看了个遍,净是些寻常乾武江湖客的废话。
不由渐渐放慢脚步,目光开始往墙角底下那些不起眼的矮砖上移去。
既然要避开旁人耳目,又不想被后来的刻痕盖掉。
墙角最底层靠近泥地与杂草的地方,反倒是最稳妥的所在。
就在青砖墙最东头靠近墙根的一丛枯黄狗尾草后方,距离地面不过尺许高的位置,沈牧目光猛地定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子,拨开那几根枯草,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那里,赫然藏着一处只有巴掌大小的浅浅刻痕。
那处刻痕所在的位置极偏。
若非沈牧有《极目经》在身又一寸寸翻找,寻常人站在墙前就是瞪瞎了眼也绝难察觉。
他屏住呼吸,凑近过去,在清冷月色下仔细端详起那巴掌大的一块青砖。
刻痕是用极锋利的指劲硬生生划出来的,线条利落而克制,透着几分熟悉的劲道。
最上方,勾勒着一尊高大威严、一手持长刀、一手握长剑的巨大人像轮廓。
线条虽简练,只有寥寥十几笔。
可那尊巨像顶天立地、双持刀剑的姿态,沈牧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紫荆妖兽森林,弥勒谷。
上古武圣九霄陵寝的广场上,便立着一尊千丈高的持刀剑巨像。
当年他和虞戏荷便是在那座陵寝里同生共死,一起得到了九霄前辈的传承。
而在那尊人像脚下,还印着半枚极浅极小的女子掌印。
掌纹纤细,正好对应着《极掌经》的起手印诀。
掌印旁边,刻着四个米粒大小的蝇头小字:
凝霜候君。
沈牧心头猛地一热。
胸腔里那颗早已淬炼得如铁似雷的心脏,此刻竟忍不住重重多跳了两下。
徐凝霜。
当年在九霄陵寝中,虞戏荷为了隐藏郡主身份,用的假名便是“徐凝霜”。
这四个字若落到旁人眼里,多半只会当成是哪个江湖痴情女子留给情郎的寻人暗号。
压根联想不到大虞郡主身上去,更不会与最近满城风传的大虞奸细扯上半分干系。
可在这世上,能同时看懂这尊持刀剑巨像、半枚极掌印与“凝霜”二字的,除了他沈牧和虞戏荷,再无第三个人。
沈牧目光顺着那四个小字继续往下移去。
在最底下紧贴着地皮的缝隙上方,还留着一行更加细小的字迹,几乎与青砖本身的裂纹融为一体:
景阳望潮,海月栈,每月朔望。
沈牧盯着这十个字看了许久,指尖缓缓抬起,轻轻点在砖面上。
砖面上的划痕边缘已经有些发白风化,里头还积了些微干硬的尘土。
显然,这道暗记绝不是这两天刻下的,至少已经留在这里一两个月之久了。
沈牧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顿时将前因后果串联得清清楚楚。
当日海神岛外那场惊天海啸后,虞戏荷随着残破的巨鲨号漂到了景阳域望潮港。
她猜到自己没死,也猜到自己肯定会来风神域玄澜城,便冒险独自一人从望潮港赶来寻人。
可惜那时自己还在碧霞山或者繁花府躲藏,没能与她碰上。
她在玄澜城没找到人,又怕久留出事,便在玄澜客栈墙角刻下这道暗记。
随后折返景阳域望潮港,约定了每逢初一、十五在海月栈等候碰头。
易殊飘在半空,探头看清了砖墙上的小字,顿时嘿嘿怪笑起来。
“啧啧,小子,你这小相好倒是机灵得很啊。不光人没死,还一路摸到玄澜城留了后手,这暗号藏得连老夫方才扫神识都没太在意。”
沈牧没有理会老鬼的调侃。
脸上紧绷了这些天的阴沉神色,此刻终于微微松动了一分。
活着就好。
而且她选在景阳域望潮港落脚,正巧与自己和孔破阵约好会合的地方不谋而合。
只是眼下乾武局势一天比一天凶险。
封海令不出两月便要颁下,各地对大虞人的格杀令更是越来越疯。
望潮港又是乾武通往大虞的最大港口,巡检司与水师重兵把守。
她一个大虞女子独自躲在那里,多拖一日便多一分险。
沈牧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墙角那道已经有些风化的浅浅刻痕,随即掌心微一吐劲。
噗~
一缕细微的劲风拂过,那半块青砖表层顿时化作一撮灰粉簌簌落下。
将整道暗记抹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宛如年代久远的自然剥落痕迹。
既然自己已经看到了,这记号自然不能再留着,免得日后万一被哪个眼尖的有心人看出破绽。
做完这一切,沈牧霍然起身,转身便朝着院墙阴影处大步走去。
“咦,小子,你这就走了?”
易殊微微一愣。
连忙化作黑烟追了上来:“你这一路上赶了这么些天,今夜好不容易进了城,不在客栈里歇一宿养养神,顺便让夜雷蛊劈两下?”
“歇不了。”
沈牧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低声道:“今日是初七,算算日子,下一个月半,就在八天之后!”
风神域玄澜城距离景阳域望潮港路途遥远。
哪怕他如今已是五品炼脏初期,展开骨翼全速赶路,也得三四天功夫。
万一中途再碰上乾武军卒搜山或者封锁关隘耽搁几日,错过了月半,就得再等半个月。
况且,只有赶在八天后的月半前抵达望潮港,才能在海月栈撞上她。
沈牧借着夜色掩护,足尖在客栈后墙根轻轻一点。
身形便如大鸟般无声掠过两丈多高的院墙,落在了寂静无人的后巷之中。
玄澜城虽有宵禁,城门早已落锁,但那五丈高的青砖城墙,又岂能拦得住一位五品炼脏武夫。
沈牧戴好紫金玉冠,避开城头举着火把巡夜的兵卒视野,挑了处偏僻的城墙垛口阴影。
足下《御雷缥缈身》的微弱雷光一闪,整个人如鬼魅般滑出城外,坠入城外的荒野夜色之中。
......
玄澜城外,十里荒原。
四下漆黑如墨,夜风呼啸而过。
沈牧站在一处土坡上,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玄澜城那点点暗淡的灯火。
随即眼神一凝,转头望向景阳域所在的漆黑夜空。
刺啦~
他反手扯掉那件碍事的外袍收进储物戒,背后一对森白骨翼猛然撕开夜风,舒展开来。
呼~
狂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尘沙。
沈牧双脚狠狠一跺地面,身形轰然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黑夜的流光,朝着景阳域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