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夜风呼啸,刮得衣袍猎猎作响。
沈牧没有半点迟疑,心念一动,背脊衣衫骤然撕裂,一对森白的骨翼猛地舒展开来。
“呼~”
骨翼轻轻一扇,带起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流。
沈牧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滑翔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掠下陡峭山崖。
他刻意压低了高度,始终沿着漆黑的山林树冠上方三尺处疾飞。
头顶紫金玉冠将他周身气机遮得严严实实。
“易老,放开神识往偏南方向扫。”
沈牧一边催动《凤舞》御风而行,一边压低声音对怀中养魂葫说道:
“注意些分寸,莫要碰着苏家那几个追兵的感知。”
“放心,老夫如今好歹也是六品煞巫中期,这点火候还是拿捏得住的。”
易殊嘿嘿一笑,养魂葫表面乌光一闪。
一缕无形无质、细密如蛛网的神识瞬间贴着地面铺散开来,眨眼间便笼罩了方圆二十余里山林。
片刻后,易殊的声音便在沈牧脑海里响起。
“东面五里外有四道气息正贴着林梢急追,两道五转,两道四转,手里还放出了几只追踪飞蛾,正沿着血腥味一路啃过去呢。”
沈牧目光微闪,脚下方向微调,立刻朝东南方绕出一个大弧线。
“那些飞蛾鼻子灵得很,咱们绕到前头去。”
“往南偏东十里有一条干涸了大半的山涧,涧底乱石堆里藏着一缕极微弱的血气,呼吸断断续续的,多半就是那小子!”
易殊桀桀低笑一声:
“那小子先前拼着精血施展遁术,这会儿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走得比乌龟还慢。”
“好,全速过去。”
沈牧眼中寒芒一闪,背后骨翼猛然一振。
“刷~”
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模糊黑影。
在重重夜幕与林海阴影的掩护下,远远甩开了后方循迹而来的苏家蛊师,直扑那条幽深山涧。
不到半盏茶功夫,前方地势骤降。
一条两旁峭壁陡立、乱石嶙峋的幽暗山涧出现在眼前。
涧底只有一泓细小的山泉在乱石间汩汩流淌,水声清冷。
沈牧在距离山涧百丈外便收拢骨翼,悄然落在一块青苔湿滑的巨石后,屏住呼吸。
他先让易殊把周围三里反复扫了两遍,确认苏家追兵还在五六里外兜圈子。
这才抬步踏着乱石,悄无声息地朝涧底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药香便越发浓郁。
很快,沈牧在一处被半人高荒草遮掩的天然石缝前停下了脚步。
石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钻入。
里头漆黑一片,隐约透出一股浓烈的血气和微弱的吞咽声。
沈牧站在石缝外三丈处,脸上戴着一张毫无特征的中年汉子面具。
紫金玉冠依旧稳稳束在发间。
他看了一眼石缝深处那道蜷缩在阴影里的狼狈身影,不紧不慢地开口叫了一声。
“唐兄。”
石缝内吞咽丹药的动作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道沙哑却透着极度惊恐与戒备的嗓音从暗处传了出来,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谁?!”
黑暗中,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石缝外的沈牧。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无声无息地横在了胸前。
唐临风此刻惨不忍睹,左肩衣衫被鲜血浸透,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胸口还印着半个乌黑的掌印,浑身气息虚浮到了极点。
他方才刚往嘴里塞了两颗大虞带来的五品疗伤丹药,正打算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毒血。
却做梦也没想到,这荒山野岭之中竟会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身前三丈,还一口叫破了他的姓氏。
不过待看清来人只有六品铁骨左右的显露气息,且并非乾武蛊师装束后,唐临风紧绷的心神微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大意。
“阁下何人,为何知道在下姓氏?”
唐临风死死攥着剑柄,借着石缝微弱的月光打量着沈牧的身形与站姿。
沈牧站在原地没动,双手负在身后,用当初在玄武狱时那副略带沙哑懒散的嗓音淡淡道:
“这才隔了多久,唐兄连故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听到这熟悉至极的语调,唐临风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失声道:
“傅兄?你是玄武狱的傅兄?!”
当初几人联手劫了玄武狱,从里头抢出那门上古功法。
彼此虽然都顶着假面目,可共同谋划了数日,这声音他绝不会记错。
只是惊骇过后,唐临风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更加浓烈的疑云,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傅兄怎么会出现在乾武茶山郡?还偏偏找上了这处山涧?”
唐临风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今夜在云来客栈发生的一切,声音猛地沉了下来:
“客栈里的玄龟蛊,还有那道引来苏家六转老鬼的黑雷......难道是你?!”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苏萧岳杀上门来的时候,自己房中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只苏家少主的玄龟蛊。
紧接着一道诡异黑雷劈在客栈后院,把苏家所有仇恨死死引到了唐家头上。
自己和唐家在乾武隐姓埋名半年,素来行事隐秘。
知道这桩秘辛又恰好身在乾武的,除了大虞唐家自己人,就只剩当年一起分了《五脏蕴雷经》的另外三人。
沈牧脸上依旧挂着那张木然的面具,不答反问道:
“唐兄且莫激动,我只问一句,你们唐家此番来乾武,除了唐嵩长老与唐铁衣之外,在茶山郡或是附近几郡,可还留了什么后手与接应之人?”
这句话一出口,唐临风哪里还不明白对方的来意。
对方根本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确认唐家是否还有后手,好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傅兄,你我当年好歹同生共死过一场,何必赶尽杀绝!”
唐临风嘴上凄厉喊着,眼中却骤然迸发出一抹狠辣至极的决绝。
干涸的丹田猛地一缩,竟将刚化开的一丝丹药药力强行炸开。
“嗖~”
他根本不给沈牧回话的机会,整个人如同垂死反扑的恶狼般自石缝中暴射而出。
左手并指成剑引动残存气血,右手长剑抖出三朵惨白剑花,直取沈牧咽喉与心口。
五品炼脏武夫即便重伤垂死、元气见底,临死反扑的这一剑依旧快得惊人。
可惜,他面对的是早已蓄势以待、且根基远超同阶的沈牧。
“哼,果然不老实。”
沈牧眼底没有半分波澜,面对唐临风这拼命一击不退反进。
右掌一翻,体内浑厚精纯的元气轰然涌向体表。
《御龙庭》瞬间催动。
“嗡~”
一层细密厚重、泛着金属冷光的血色龙鳞眨眼间覆盖了沈牧的左臂与胸膛。
“砰~”
唐临风那凝聚了残存全部力道的一剑,结结实实地斩在了沈牧覆盖着血色龙鳞的左肩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涧中炸响,沈牧身形仅仅晃了半寸,护体龙鳞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崩开。
反倒是唐临风只觉仿佛一剑斩在了万年玄铁之上,震得虎口当场崩裂,五脏六腑一阵剧烈翻腾。
“什么?!”
唐临风肝胆俱裂。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六品修为的武夫,肉身防御竟然恐怖到了连自己五品一击都打不破的地步。
没等他抽身撤剑,眼前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骤然亮起两团妖异至极的猩红血光。
《极目经》。
“轰~”
唐临风脑海中如遭重锤猛击,眼前的漆黑山涧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刺鼻的血腥味与千万冤魂的凄厉哀嚎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不过一息的恍惚,对于生死搏杀而言,已足够决定性命。
“锵~”
一抹冷冽刺骨的雪亮刀光自沈牧手中骤然亮起。
傲雪刀带着森然寒气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美的弧线。
没有半点花哨,快如闪电般掠过唐临风的脖颈。
“噗~”
鲜血如泉水般狂喷而出,唐临风那颗还带着惊恐与迷茫神色的头颅高高飞起。
无头尸身在惯性下向前扑出两步,重重砸在湿冷的碎石之上。
“咚~”
沈牧反手将傲雪刀收回储物戒,动作行云流水。
自始至终,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让对方喊出来,更没给这位阴神世家子弟动用任何传讯玉简或保命底牌的机会。
就在头颅落地的瞬间,一缕虚幻透明、满脸怨毒与不甘的虚影刚刚从尸体天灵盖飘出。
“桀桀桀~五品炼脏的鲜活生魂,还带着几分精纯血气,真是大补之物啊!”
养魂葫口乌光一闪,巴掌大小的缚魂罗盘飞旋而出,转眼间涨到磨盘大小。
发出一股阴冷吸力,瞬间将唐临风的生魂拉扯进去,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死死镇压。
“干得漂亮,小子!”
易殊从葫口探出脑袋,绿油油的小眼睛放着光,随即又舔了舔嘴唇道:
“先别急着走,老夫方才扫过那片荒原边缘了,苏萧岳那老鬼重伤回城疗伤去了,乱石坡那边留守的两个五转蛊师刚把尸体上的好东西摸走,这会儿也正往东边追呢!”
沈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眸微亮:
“你是说......”
“乱石坡上还飘着不少刚死没多久的生魂呢!有那个叫唐铁衣的五品生魂,还有几个先前被大战余波震死的苏家低阶执事和唐家护卫,这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可就全散在天地间了!”
易殊搓着手,急切道:
“快把你这身皮往乱石坡那边挪近个十几里,老夫操控罗盘溜过去捞一票,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沈牧略一权衡,果断点头:
“速战速决,莫要贪多。”
他先蹲下身,迅速从唐临风冰冷的尸身上摸下一枚雕着暗金云纹的储物戒。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其贴身衣物,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暗器或传讯信物。
随后沈牧双掌连续拍在两侧陡峭的涧壁之上。
“轰隆隆~”
无数巨石滚落下来,转眼间便将唐临风的无头尸身与头颅深埋在数丈厚的乱石堆下。
他又挥出一道寒气四溢的刀风,将石缝内外溅落的血迹尽数冻结震碎成冰粉。
吹散在夜风里,把打斗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确认再无半点破绽,沈牧立刻展开骨翼,顺着来路朝乱石坡方向悄悄摸近。
......
半柱香后,荒原边缘二十里外的一处土丘后。
沈牧头戴紫金玉冠蹲在荒草丛中,屏息凝神。
“去吧,一盏茶内必须回来。”
“明白!”
黑光一闪,缚魂罗盘化作一道极淡的黑影贴着焦土无声掠出。
借助夜色与荒原上残存的混乱元气掩护,眨眼间便飘到了那片满目疮痍的乱石坡上空。
此刻乱石坡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碎石与焦黑坑洞。
几道飘荡在半空的残魂正漫无目的地打着转。
罗盘轻轻一颤,数道无形吸力瞬间笼罩下去。
唐铁衣那道格外凝实壮硕的五品生魂,连同几名在先前混战中被余波震毙的唐家护卫与苏家低阶蛊师生魂,顿时身不由己地化作一道道白光。
接连不断地被吸入罗盘之中。
片刻之后,黑影悄无声息地飞回土丘,一头扎进养魂葫里。
“哈哈哈,发达了,这次真是发达了!”
养魂葫内传来易殊几乎压抑不住的狂喜笑声:
“整整两道五品武夫生魂,外加六七道六品和四转的生魂!有这些资粮在手,老夫六品煞巫中期的修为绝对能再往前窜一大截!”
“闭嘴,先把气息锁死了,别在回程路上露了马脚。”
沈牧冷声叮嘱一句,不敢在此地久留。
立刻贴着地面展开骨翼,绕开茶山郡城的方向,一路向东朝着繁花府疾驰而去。
确认远离战场百余里、四周绝无任何追踪之后,沈牧才寻了一处僻静的林中树梢落脚。
从怀里摸出从唐临风身上搜来的那枚储物戒,神识微微一探。
不愧是大虞阴神世家的核心子弟,这枚储物戒里的家当着实丰厚得令人眼热。
最显眼的便是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元晶,足足有上万颗中品元晶。
除此之外,竟还有三百余颗流光溢彩的极品元晶。
“三百多颗极品元晶......这唐家还真是财大气粗。”
沈牧眼底闪过一抹喜色。
加上自己原本积攒的数万颗,往后修炼《五脏蕴雷经》的资粮越发宽裕了。
他又往下翻检,除了几十瓶五品疗伤和恢复元气的上等丹药、几套换洗衣物之外,还躺着三件散发着灵性波动的地兵。
一柄寒光森森的细剑、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盾,还有一双银丝软靴。
“正好,等回了大虞拿去换银子或者送人。”
沈牧随手把几件用不上的地兵和丹药归拢好。
目光忽然停在了储物戒最里侧的一块漆黑令牌和一封未曾拆毁的火漆信件上。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拙的“唐”字,背面则是云纹徽记,正是大虞唐家的核心身份令牌。
沈牧伸手将那封信抽了出来,借着微弱月光拆开一看,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信是唐家现任家主亲笔所书。
前大半页都在叮嘱唐嵩与唐临风务必在乾武找到夜雷蛊、不可与当地七转世家硬碰。
可最后两行字却让沈牧心头一动。
信末提到,皇室近来对各大世家盯得极紧。
唐家已暗中将部分核心族产与一批年轻子弟分批转移,借道往龙陵道安插落脚之处。
嘱咐唐临风等人得手后不必回家族祖地,直接渡海去龙陵道汇合。
那边的青州与云州已有唐家暗桩接应。
“唐家居然也往龙陵道伸手了?”
沈牧眼神微冷,指尖元气一吐,将那封亲笔信连同唐家令牌一并碾成齑粉,随风撒进密林。
连大虞本土的阴神世家都在悄悄往龙陵道挪窝。
看来朝廷与各方势力的暗流,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汹涌几分。
收拾好一切,沈牧把那枚唐家储物戒里的东西尽数倒腾进自己的储物戒,又将空戒指捏碎丢进深涧泥潭。
这才重新戴稳紫金玉冠,展翼朝着繁花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一路上,沈牧心中将今晚的种种细节反复盘算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
“唐临风尸骨无存,苏萧岳抓不到活口,又在客栈暗格里亲手搜出了玄龟蛊和《五脏蕴雷经》,在他眼里,唐临风多半是趁乱带着夜雷蛊逃回大虞去了。”
沈牧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而逃回去的唐嵩丢了唐铁衣和唐临风两个五品骨干,自己也差点折在乾武,回去之后绝不会咽下这口气,势必把这笔血账算死在风神域苏家头上。”
如此一来,苏家与大虞唐家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风神域苏家所有的目光与精力,很快便会被彻底吸引到大虞阴神世家和大虞皇朝身上。
至于东衡域这偏远一隅的繁花府孔家,以及区区几十箱五阶蛊粮丹的小小疑点,在这等牵扯六转与神庭的大案面前,自然而然就会被淡化、被掩盖过去。
“这一趟茶山郡城,不仅彻底甩掉了麻烦,还白赚三百多颗极品元晶和三件地兵,值了。”
沈牧心头暗道,飞行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
繁花城,孔家小院。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去。
一道悄无声息的黑影自高墙外轻轻翻入,连一片树叶都未曾惊动。
稳稳落在了偏僻清静的后院屋檐下。
沈牧推门入室,反手插上门闩。
先将脸上那张人皮面具取下换回蜡黄中年汉子的容貌,随后摘下紫金玉冠放在桌案上。
他打来一盆早就备好的清水,将身上沾染的夜露、山林泥尘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仔细洗刷干净。
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青布长衫,这才吹灭桌上的油灯,倒头便往床榻上一躺。
折腾了整整一夜,又是演戏又是长途奔袭外加截杀五品,纵然他肉身强横,心神也着实疲惫了。
沾上枕头不到片刻,便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屋中一片安静。
唯有桌案角落里,那只看似平平无奇的暗黄色养魂葫正微微震颤着,表面泛起一圈圈极淡的幽绿灵纹。
葫内空间阴风阵阵,浓稠的黑雾之中,一道道惨白的生魂正发出无声的哀鸣。
在缚魂罗盘与煞巫秘法的炼化下寸寸消融,化作最精纯的魂力狂涌进易殊虚幻的鬼躯之中。
易殊盘膝坐在魂雾中心,周身那股属于六品煞巫中期的气息一阵阵剧烈波动起来。
原本还有些半透明的魂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凝实漆黑,眉心处的巫纹隐隐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感受着神识与魂力飞速暴涨的美妙滋味,易殊忍不住仰头张开嘴,发出一阵压抑到极点、却又难掩得意与舒爽的怪笑。
“桀桀桀......”
半晌,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隔着葫芦壁朝床榻上熟睡的沈牧嘿嘿笑道:
“小子,这次可真是让老夫捡了大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