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刺骨,山巅乱石嶙峋。
沈牧站在悬崖边缘,头顶紫金玉冠将他周身气息与心神牢牢护在其中。
他缓缓闭上双眸,心神一动,一缕精纯元气顺着经脉悄然涌入眼眶。
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眸子已然化作妖异的血红。
无数玄奥细密的血色纹路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
《极目经》全力催动。
百里之外的漆黑夜幕在沈牧眼中瞬间被拉近、放大。
仿佛拨云见日一般,远方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底。
“咦,这两人倒是识趣,没在茶山郡城里死磕。”
沈牧轻咦一声,嘴角微微挑起。
养魂葫口一阵阴风呼啸,易殊那颗半透明的鬼脑袋探了出来。
绿油油的小眼睛拼命往西边瞅着,却因为隔着百里,只能看见一片模糊刺目的灵光轰然冲天。
“怎么着怎么着?打到哪去了?”
易殊急得抓耳挠腮,冲着沈牧催促道:
“小子,快给老夫说说,那姓苏的老鬼占没占上风?”
“别急,两人正一路往城东荒原上打呢,离咱们这边越来越近了。”
沈牧眼底血芒微闪,低声笑道:
“苏萧岳好歹是风神域苏家的家主,茶山郡城是他乾武的地盘,真在城里拆了半座城,传出去乾武朝廷脸上也挂不住。那唐嵩更是想借机突围,两人一拍即合,直接撕开夜空打出城外了。”
正如沈牧所见,百里外的茶山郡城上空,那两尊遮天蔽日的庞大虚影在硬撼了一记之后,轰然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
撕裂云层,狂暴地朝着城东数十里外的荒原坠去。
沿途所过之处,音爆声如九天闷雷滚滚炸开。
“轰隆隆~”
两道身影尚未落地,狂暴的劲风已将城东外那片延绵数十里的荒原压得草木伏地。
无数飞沙走石卷上半空。
“老夫的孙儿死在你们大虞贼子手里,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
隔着七八十里,沈牧甚至都能隐约捕捉到天地间震荡传来的凄厉暴喝。
半空中,唐嵩满头白发狂舞。
身周方圆百里的天地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召唤,发出尖锐的呼啸,疯狂朝他双拳汇聚而来。
“苏家主,老夫说了,那是有人栽赃!”
唐嵩眼中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全力迎战,双拳猛然朝前捣出。
两道凝实如山岳般的刺目拳罡撕裂空气,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奔苏萧岳面门砸去。
“去死!”
面对这足以将五品炼脏巅峰武夫瞬间轰成肉泥的拳罡,苏萧岳竟是不闪不避。
只见他袖袍一抖,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晃,整个人竟如同水中倒影般瞬间变得虚幻透明。
“呼~”
那两道恐怖拳罡竟直直穿透了苏萧岳的身躯,毫无阻滞地轰在了后方三里外的一座孤峰之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出,那座数百丈高的孤峰瞬间被轰去了半个山头。
无数巨石滚落,烟尘直冲九霄。
“虚实蛊!”
山巅之上,沈牧瞳孔微缩,一眼认出了那头诡异蛊虫。
当日在碧霞山虫洞外,苏萧岳正是靠这头虚实蛊,硬生生躲过了夜雷蛊的恐怖黑雷。
虚实转换,免疫物理攻伐,简直是武夫的克星。
场中,避开拳罡的苏萧岳身形骤然由虚转实,眼中杀机毕露。
他双手猛然结印,眉心处骤然射出一道刺目的青光。
一头通体剔透、宛如翡翠雕琢而成的六阶蛊虫一闪而逝。
下一刻,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神魂威压降临荒原。
无数青色丝线在夜空中疯狂交织。
眨眼间便凝成了一只足有数百丈大小的青色神魂巨手,遮天蔽日般朝着下方的唐嵩狠狠抓落。
巨手尚未落下,下方方圆数里的地面已承受不住那股神魂重压,寸寸龟裂。
唐嵩面色剧变,只觉识海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了进来。
他不敢有半分保留,双手猛然合十,紧接着朝天一推。
“覆海印!”
一声震天爆喝自唐嵩口中炸响。
方圆百里内的天地元气瞬间暴动,如同决堤的江海般朝着唐嵩头顶疯狂倾泻。
短短两息之内,竟凝成了一尊足有五百丈大小的璀璨元气巨掌。
巨掌之上掌纹清晰,隐隐泛着厚重的土黄色光泽,带着镇压一切的蛮横力量,悍然迎向那只青色神魂大手。
“轰~”
“咔咔咔~”
天地元气与六阶神魂之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处。
刺目至极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方圆十里的夜空。
狂暴的冲击波如环形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地面上的土石泥沙被生生刮走了一层。
“桀桀桀~好大的手笔!”
山巅上,易殊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拍着养魂葫大笑起来:
“这才是神庭武夫和六转蛊师的手段。举手投足引动百里元气,神魂交锋震碎虚空,啧啧,小子,这可比你平时打架热闹多了!”
沈牧没有接话,一双血瞳死死盯着战场中心,心神微震。
就在元气巨掌与神魂大手僵持的瞬间,苏萧岳眼神骤冷,张口吐出一口本命精气。
那团精气在半空中化作五支细若牛毛、通体漆黑的诡异箭矢。
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元气风暴,直接出现在唐嵩眉心三尺之外。
断魂箭。
专门斩断神庭武夫神识与肉身联系的阴毒杀招。
唐嵩瞳孔骤缩。
危急关头他顾不得催动覆海印,识海之中浩瀚神识狂涌而出,在身前化作一面厚重凝实的无形神识巨盾。
“嗤嗤嗤~”
五支黑箭狠狠钉在神识巨盾之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神识巨盾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
虽然最终硬生生挡住了这致命五箭,可唐嵩也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元气巨掌与神魂大手同时炸碎。
“轰隆隆~”
恐怖的爆炸气浪横扫四野,荒原上大大小小七八座山丘在这一击之下被生生削平。
方圆数十里化作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
荒原外围,另一侧的战场同样凶险到了极点。
苏萧岳刚刚从城内杀出时,那两名跟随而来的四转苏家蛊师早已第一时间放出了传讯蛊。
短短片刻功夫,原本留在茶山郡城暗中查探线索的四名苏家五转蛊师尽数闻讯赶来。
瞬间将落单的唐铁衣和唐临风死死围在了一座乱石坡上。
至于唐家的那四名六品护卫,方才在客栈与出城途中,早已被苏萧岳与唐嵩交手的余波震成了漫天血雾。
“堂兄,杀出去!”
唐铁衣赤裸着上身,浑身筋肉虬结如铁。
手中一双磨盘大小的玄铁重锤舞得虎虎生风,每一锤砸落都带起刺耳的音爆。
一名苏家五转蛊师冷笑一声,抬手放出上百只拳头大小的五阶赤甲飞蛾,铺天盖地朝唐铁衣扑去。
“滚!”
唐铁衣怒吼一声,五品炼脏的气血疯狂燃烧,重锤横扫,带起一道炽烈的气浪。
“砰砰砰~”
数十只赤甲飞蛾当场被震成漫天碎肉,鲜血溅了唐铁衣一身。
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面对四名同阶五转蛊师的联手围攻,还要护着身旁心神大乱的唐临风,很快便陷入了绝境。
“堂兄,这几人我来挡住,你快突围出去回大虞报信!”
唐铁衣面目狰狞,后背已被一头毒蝎蛊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乌黑的毒血顺着脊背淌下。
可他依旧一步不退,硬生生用肉身扛住了一记蛊术风刃。
“噗~”
唐临风手握长剑,一剑斩碎面前扑来的一头妖异蛊虫。
左肩却被另一名五转蛊师放出的青色丝线狠狠洞穿,鲜血狂喷。
他脸色惨白,心知今日若再拖下去,两人谁都走不掉。
“铁衣,保重!”
唐临风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竟是毫不犹豫地一剑逼退身前敌人。
身形一折,朝着乱石坡东侧的薄弱处疯狂冲去。
“哪里逃!”
两名五转蛊师正欲转身拦截,却被唐铁衣发疯般扑上来死死缠住。
“你们的对手是老子!”
唐铁衣狂吼一声,抡起铁锤不顾防御地朝其中一人头颅砸去。
那名五转蛊师吓得急忙催动护身蛊盾抵挡。
“当~”
巨锤砸在蛊盾上,震得那五转蛊师连退十步,嘴角溢血。
可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侧那名蓄势已久的五转蛊师眼中寒芒一闪,十指猛然一弹。
“哧~”
一道细若筷子、通体乌黑发亮的五阶穿心蛊化作一道黑线。
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空气,在唐铁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狠狠钻进了他的胸膛。
“呃......”
唐铁衣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猛然一僵,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前后透亮、鲜血狂涌的血洞。
嘴唇张了张,却只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
“咚~”
这位五品炼脏的唐家悍将,终究力竭倒地,生机迅速消散,双目圆睁地死在了乱石坡上。
借着唐铁衣拼命换来的这短短两息空隙,唐临风早已拼着再挨一记掌风,一口精血喷在长剑上,化作一道歪歪斜斜的剑光。
硬生生撞开了外围两名四转蛊师的封锁,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东面漆黑的山林之中。
“快追!莫让那小子跑了!”
乱石坡上,几名五转蛊师怒吼连连。
其中两人留下来收拾残局,其余两人带着两名四转立刻化作流光朝东面追去。
......
百里之外的山巅。
沈牧将这一幕幕惨烈至极的厮杀尽收眼底,手心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哪怕以他如今的心境,此刻看着荒原上那两尊还在疯狂对轰的身影,心底也忍不住泛起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就是四品神庭......这就是六转蛊师......”
沈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暗自掂量着双方的实力差距。
举手投足引动百里天地元气,动辄削平数十里山头,神识化盾、神魂交锋,简直如同陆地神仙一般。
反观自己,如今虽然已是六品玉骨圆满,又有夜雷蛊替他洗身,迟早能破入五品炼脏。
可真要面对唐嵩或者苏萧岳这种级别的强者,别说还手了,恐怕连那股隔空压来的神魂威压都扛不住。
最多三五个回合就得形神俱灭。
“看来就算晋升了五品炼脏,还是远远不够看啊......”
沈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波澜,眼神变得愈发沉稳冷厉。
实力未成之前,绝不轻易露头,能借刀杀人就绝不自己出手。
唯有苟住性命,把修为稳稳堆到四品神庭乃至更高的境界,才算真正拥有了在这乱世自保的底气。
“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一旁的养魂葫里,易殊正看着乱石坡上飘散的那几道生魂直吞口水,急得直跺脚:
“那可是五品炼脏的武夫生魂,还有四名六品的护卫。若是能让老夫吞了,距离五品傀巫又近了一大步啊!”
“收起你的小心思。”
沈牧冷冷瞥了养魂葫一眼:
“隔着七八十里,你想让缚魂罗盘飞过去送死吗?苏萧岳的神识一直罩着那片荒原,你敢动一下,下一个魂飞魄散的就是咱们俩。”
易殊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
“老夫也就是过过眼瘾,哪敢真去虎口拔牙。”
说话间,远方荒原上的惊天大战已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夜色渐深,荒原早已面目全非。
方圆数十里内沟壑纵横,焦土遍地,连一条完整的山脉都看不见了。
唐嵩终究吃亏在客场作战,且孤身一人。
既要分心抵挡那头六阶蛊虫神出鬼没的神魂冲击,又要防备苏萧岳诡异莫测的虚实转换。
久战之下渐渐露出了败象。
“轰~”
又是一记天地元气凝聚的掌印轰出,可这一次,苏萧岳竟不躲不避,任凭掌风余波擦过左肩,撕下一大块血肉。
他借着这一瞬的贴近,眉心青光大盛。
那头六阶神魂蛊虫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化作一道无形音浪,狠狠撞进了唐嵩毫无防备的识海之中。
“啊~”
唐嵩发出一声痛苦闷哼,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神识重创。
仅仅一瞬间,唐嵩的眼、耳、口、鼻同时渗出暗红色的鲜血。
原本威严的面容显得无比凄厉可怖,神智都出现了瞬间的恍惚。
“死来!”
苏萧岳眼中狂喜与怨毒交织,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
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滔天黑气直取唐嵩天灵盖。
生死一发之际,唐嵩眼底猛地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他狠狠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浓烈生机的本命精血喷在胸前,浑身气血瞬间疯狂倒流。
“血遁!”
“轰~”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硬生生将近在咫尺的苏萧岳震飞出去百丈远。
苏萧岳胸口如遭重锤,一口逆血狂喷而出,原本血肉模糊的左肩更是深可见骨。
等他稳住身形,狂暴的血光已然散去。
天边只留下一道迅速消逝在西南方向夜幕中的细微血线,眨眼间便遁出了百里之外。
四品神庭武夫若是一心燃烧精血施展禁术逃命,哪怕同阶也很难强行留下。
苏萧岳脸色阴沉得宛如滴水,胸口剧烈起伏着,却终究没有选择立刻追击重伤遁走的唐嵩。
一来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再追上去拼命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引来乾武其他势力的窥伺。
二来......
“传令下去!”
苏萧岳冰冷的目光猛地转向乱石坡东面,森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片荒原:
“那本《五脏蕴雷经》是从那个叫唐临风的小子房里搜出来的,夜雷蛊,十有八九就在他身上!”
“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往东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那小子逃出茶山郡地界!”
“是!”
几名赶来的苏家五转蛊师齐声领命。
顾不得整理满地狼藉,纷纷催动身法与追踪蛊虫,化作数道流光朝着东面山林疯狂扑去。
......
百里外,峭壁山巅。
沈牧缓缓闭上双眸,散去了眼中妖异的血芒。
紫金玉冠之下,那张冷峻的面庞再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打完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悄然落在了东面那片幽深漆黑的连绵山林之上。
唐临风重伤逃遁的方向,恰好就是这片荒山偏南处,距离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甚至还不到三十里。
“小子,唐嵩跑了,苏家那老鬼咬死了夜雷蛊在唐临风身上。”
易殊的声音从养魂葫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说?咱们是不是该撤回繁花城,把这滩浑水彻底甩在身后?”
沈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夜风里静静望着东面山林。
片刻后,他眼底忽然掠过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意。
“撤?现在还不能撤。”
沈牧声音低沉,语速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唐临风虽然重伤,可他毕竟是五品炼脏,真要是让他被苏家那些五转蛊师活捉了......”
他顿了顿,嘴角冷冷勾起:
“苏萧岳现在气昏了头,可一旦把唐临风抓回去严刑拷打,甚至请高阶巫师或秘法搜魂,审出夜雷蛊根本不在他身上,再顺着茶山郡城那个卖消息的‘陈七’一路摸过来,这黑锅可就背不牢了。”
易殊绿油油的小眼睛一眯,顿时会意,发出一声低低的怪笑。
“桀桀桀~说得在理!”
“只有死人,才不会喊冤。”
沈牧轻轻摸了摸怀里那只温热的蛊虫袋,又摸了摸指间的储物戒。
目光穿透重重夜色,牢牢锁定了三十里外的山林。
“更何况,那小子身上可还带着唐家的储物宝物,外加一颗重伤垂死的五品生魂......这等送上门的肥肉,岂有放过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