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树影婆娑。
荒山大石上,沈牧将那只绣着“苏”字的蛊虫袋收入储物戒,站起身来。
茶山郡城里的唐家固然是枚好棋子,可孔家那边帮自己采买五阶蛊粮丹,终究是个隐患。
不回去看一眼孔家的动静,顺便叮嘱几句,他心里总归不踏实。
沈牧展开背后骨翼,趁着夜色往繁花城疾掠而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已悄无声息地落回孔家后院那座偏僻小院,连巡夜的护卫都没惊动。
......
繁花城,孔家正厅。
日头刚爬上屋檐,门房便急匆匆引着两名陌生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一袭青灰长衫,袖口绣着茶山郡官办丹行的银纹云徽。
他们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意,身上却隐隐透出三转、四转蛊师的波动,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眼底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孔仲麟早已得了下人禀报,亲自迎到厅门口,拱手笑道:“不知两位管事大驾光临,孔某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左边那名瘦脸管事摆摆手,笑呵呵地落座:“孔家主客气了。”
“我二人是郡城丹行新调来的管事,姓廖,这位姓方。”
廖管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随口道:“前些日子下面几座城池的丹行报上来几笔大账,说繁花府孔家一口气采买了不少五阶蛊粮丹,数目着实不小。”
“朝廷有令,凡五阶以上的蛊粮丹流向,丹行都得核实一遍。例行公事,孔家主莫怪。”
孔仲麟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稳如泰山,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是为此事。”
“不瞒两位管事,前阵子孔某和犬子在城外侥幸得了两头五阶蛊虫。”
“小门小户的,好不容易攒下些家底,想着倾尽全力培养出两位五转蛊师,这才托犬子去临江、青石几城采买蛊粮丹。”
那姓方的管事眉梢微挑,目光淡淡扫过厅中陈设:“孔家主好气运,一得便是两头五阶蛊,不知是哪两类?”
“一头玄影蛊,另一头是铁甲蛊。”
孔仲麟面露赧然,按沈牧事先交代好的说辞答得滴水不漏:“都是些寻常货色,比不得郡城大族的珍稀异蛊,叫两位管事见笑了。”
廖管事和姓方的管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似笑非笑。
“玄影蛊可算不得寻常货色。”
廖管事放下茶盏,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听闻前段日子,贵府上还住着一位姓冯的客卿?”
孔仲麟神色不变,点头道:“确有此事。冯晋元冯客卿是大虞来的散修,早年于我孔家有救命之恩。”
“前些时日他顺道来繁花城歇脚,小住了几天,前日一早便动身回大虞去了。”
“哦?回大虞了?”
姓方的管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是惋惜道:“大虞如今乱得很,这位冯客卿倒急着回去。”
“他临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托孔家采买过什么物件?”
“那倒没有。”
孔仲麟摇头失笑道:“冯客卿是武夫,又不是蛊师,要这些蛊粮丹作甚?临行前只吃了一顿送行酒,连谢礼都没收。”
厅里安静了一瞬。
廖管事盯着孔仲麟看了片刻,见这老头眼神坦荡,语气平稳,看不出半点虚浮,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既是如此,那便是我二人多虑了。”
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五阶蛊粮丹关乎朝廷法度,还望孔家主好生使用,莫要转手流落到不该去的地方。”
“至于那位冯客卿......日后若再登门,劳烦孔家主派人去郡城丹行知会一声,廖某也有几桩买卖想找大虞朋友叙叙。”
孔仲麟起身相送,满口应承:“一定,一定。二位慢走。”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孔仲麟站在门坎上,后背才缓缓渗出一层冷汗。
......
偏僻小院内。
沈牧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听着易殊转述正厅里的每一句话。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眸,眼底一片冷冽。
“哼,丹行管事?”
易殊从养魂葫里飘出半截身子,冷笑道:“老夫瞧他们走路的架势和那股子傲气,分明是大族养出来的暗桩,八成就是苏家的人!”
“连下面几座小城的丹行账目都翻了个底朝天,这帮人的鼻子倒是灵得很。”
沈牧手指轻轻叩着膝盖,沉声道:“孔家的说辞暂时能糊弄过去,可苏家死了一个少家主,绝不会听几句空话就善罢甘休。”
“破阵在丹行还剩七成丹药没取,一旦风声再紧些,苏家随时可能翻脸拿人。”
“时间不多了。”
光靠躲,躲不掉一个七转世家的满城搜捕。
唯有让苏家找到一个他们最想要的“答案”,而且是一个有份量、有能力抢走夜雷蛊的答案,繁花城这边的压力才会彻底移开。
“易老,我细细想过了,这出戏得按三步走。”
沈牧压低声音,在屋里推演起来。
“第一步,先把苏晚亭那头玄龟蛊,悄悄放进唐家包下的云来客栈后院。”
“龟甲上有我一刀劈出的浅痕,袋口又用金线绣着苏字,只要进了唐家的地盘,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铁证。”
“第二步,挑个深夜在客栈附近放出夜雷蛊,让它劈下一道黑雷。”
“苏萧岳亲手跟夜雷蛊交过手,还被黑雷反噬伤过神魂,只要他在茶山郡附近,黑雷一现,他必能认出来,自然会第一时间扑向云来客栈。”
“第三步......”
沈牧嘴角微勾:“咱们趁乱远遁,躲在百里外坐山观虎斗。”
易殊摸着不存在的胡须,啧啧称奇:“玄龟蛊作赃物,黑雷作引信。”
“苏萧岳一脚踹进院子,正撞上满心想抢夜雷蛊的唐家,两边都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的主儿,这热闹可大了去了!”
只是话音一落,易殊又收敛笑意,提醒道:“小子,戏是好戏,可里头有两道坎不好过。”
“其一,那个姓唐的老东西是四品神庭!神识笼罩整座后院,连只苍蝇飞进去都难逃法眼,咱们怎么把玄龟蛊悄无声息地塞进去?”
“其二,夜雷蛊那畜生桀骜得很,虽然赌斗输给了你,可毕竟不是本命蛊。到了郡城,万一它不听使唤,劈完不肯回来甚至趁机闹腾起来,岂不坏了大事?”
沈牧点点头,神色凝重:“我担心的也是这两件事。”
“唐嵩那边,强闯必死无疑,只能等他离身外出。”
“四品神庭也有自己的事要办,他总不能二十四个时辰都坐在槐树底下。只要他出了城,神识总不能隔着几十里还死盯着客栈后院。”
易殊嘿嘿一笑:“这倒不难。老夫躲在城外远些的地方盯着城门,只要那老东西一露面,老夫立刻传讯给你。”
“至于夜雷蛊嘛......”
沈牧拍了拍腰间的蛊虫袋,缓缓解开绳扣。
一团幽暗的黑影探出袋口,落在屋中空地上,化作一头丈余长的黑鳞毒蝎。
尽管伤势还没好利索,那对冰冷的复眼和微微翘起的尾针,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
“嘶~”
夜雷蛊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尾针直直对着沈牧,显然还记着那天被按在地上痛打的仇。
沈牧神色不动,从储物戒里摸出十颗晶莹剔透、药香扑鼻的五阶蛊粮丹,稳稳摊在掌心。
丹香在屋里散开,夜雷蛊凶狠的目光瞬间一凝,死死吸在了那十颗丹药上。
“别急。”
沈牧合拢五指,将丹药收进掌心,淡淡看着它:“过几日夜里,带你去办一件事。”
“到了地方,你只需朝指定的院墙劈下一道黑雷,不用跟任何人缠斗,劈完立刻钻回袋子里。”
“事成之后,这十颗五阶蛊粮丹全归你,一颗不少。”
夜雷蛊歪了歪狰狞的头颅,似乎在消化他的话,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易殊飘在半空,桀桀怪笑一声:“小蝎子,你可想清楚了。”
“你如今实力跌了一半,苏家那帮疯子正在满世界挖地三尺地找你呢。”
“跟着这小子,吃香的喝辣的,忍过十年就自由了。若是不识抬举,信不信他回头把你扔回苏家,换几座金山银山?”
夜雷蛊凶睛微眯,恶狠狠地瞪了养魂葫一眼,显然极不待见这老鬼。
不过它灵智颇高,权衡片刻后,目光又落回沈牧攥着丹药的拳头上。
“滋啦~”
一缕细如发丝的黑色雷弧在它尾针尖端一闪而逝,随即它缓缓低了低头颅,算是应下了这桩买卖。
“爽快。”
沈牧满意地一笑,先弹出一颗蛊粮丹过去,夜雷蛊张口吞下,乖乖缩回了蛊虫袋。
安顿妥当,沈牧才起身悄然去见了孔仲麟一面。
他没提唐家的布局,只叮嘱孔仲麟这几日紧闭大门,若郡城丹行再传话来,剩下七成丹药只管照常去取,切莫露出半分慌张。
孔仲麟连连应下,心底对这位神秘客卿越发敬畏。
入夜后,沈牧换回那张面容瘦削的游侠面皮,施展《凤舞》离开繁花城,天亮前便悄然落回了茶山郡城西那座租来的破旧小院。
......
茶山郡城。
接下来的三天,沈牧变得极有耐心。
他没有贸然靠近云来客栈半步,白天只戴着压低檐角的斗笠,挑客栈西面三四里外几座不同的茶楼、面摊轮流落座,点一壶粗茶,一坐便是大半日。
《极目经》悄然运转,隔着数里红尘烟火,云来客栈前后的动静尽收眼底。
而易殊则缩在养魂葫里,仗着沈牧头顶紫金玉冠的遮掩,把神识凝成最细的一丝,远远缀在客栈外围与东门一线,只感气息,绝不触碰客栈后院半寸。
第一天下来,沈牧便摸清了唐铁衣的习惯。
那铁塔般的壮汉天生坐不住,每日辰时刚过便大步流星出了客栈,揣着一沓银票往城南黑市、茶馆钻,到处拉着本地的江湖蛊师套近乎,打听夜雷蛊的下落。
第二天,他盯准了唐嵩。
那位四品神庭长老极沉得住气,白天几乎寸步不离老槐树下的藤椅,连茶水都是底下人端过去。
唯独到了每日申末酉初、夕阳快沉进城墙的时候,老者会起身活动一下筋骨,背着手独自走出客栈。
他慢悠悠出了东门,往城外绵延的山林走上一遭,大约一个时辰后,天彻底黑透了,才原路折返。
想来神庭强者也知夜雷蛊喜阴喜暗,趁着黄昏人少,亲自去周边荒山碰碰运气。
第三天,沈牧重点盯着唐临风。
此人心思缜密,绝少抛头露面,整日都待在后院东厢房里看舆图、打坐调息。
唐嵩出城后,后院里便只有他带着四名六品护卫坐镇。
甚至连后厨每日何时进菜、挑菜的帮工穿什么样式的短褐、后厨通往后院那扇小角门何时不落栓,沈牧都在心里暗暗记了个一清二楚。
“老东西倒是规律得很。”
第三天夜里,城西小院中,易殊啧啧道:“连续三天都是酉时初出城,戌时初回,前后差不过半柱香。”
沈牧擦拭着一把短刃,眼神平静:“明日傍晚动手。”
“苏家既然摸到了繁花城,离茶山郡城收网也就不远了。夜长梦多,拖不得。”
......
第四天傍晚,残阳如血,将青石长街染成一片暗红。
沈牧早已换上一身提前备好的灰布短褐,脸上贴着一张寻常青年的面皮,挑着一担刚从西市买来的新鲜青菜和萝卜,蹲在云来客栈后巷的阴影里。
不过片刻,养魂葫微微一震。
“走了!”
易殊压低声音传来话音:“那老东西刚过东门门洞,朝东北山林去了,老夫的神识隔着五里送了他一程,确信无疑。”
“唐铁衣还在城南赌坊里跟几个蛊师拼酒,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好。”
沈牧眼底精光一闪,挑起扁担,迈步走进云来客栈的后门。
后厨里正热火朝天,几个厨子忙着翻炒晚膳,油烟滚滚,人声嘈杂。
“谁呀?这会儿才送来!”
掌勺的大师傅挥着锅铲,头都没回地吆喝了一句。
沈牧压低嗓音,故意带出几分本地乡音赔笑道:“刘大哥今日吃坏了肚子,实在起不来身,托小的替他送一趟。”
大师傅扫了一眼两筐鲜灵灵的青菜,不耐烦地摆摆手:“搁墙根那儿吧,明儿一早再让他来结账!”
沈牧应了一声,顺手放下扁担。
趁着灶台猛然腾起一阵大火、几个伙计忙着端盘传菜的刹那,他脚步一滑,如游鱼般溜出了通往后院的那扇半掩角门。
一进后院,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暮色四合,院里刚点起几盏风灯,昏黄的光影在老槐树下晃荡。
正房东厢的窗纸透出烛火,隐约能看见唐临风坐在桌前低头翻书的轮廓。
院子西边廊下,四名六品护卫正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沈牧屏住呼吸,周身毛孔紧闭,一丝元气都不曾外泄。
他贴着回廊柱子的阴影,足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身形化作一缕几乎无声的淡影。
《幻影迷踪》已臻破限,借着一名护卫低头添茶的刹那,沈牧毫无声息地掠过数丈空地,翻进了东厢旁侧一间虚掩着窗扇的耳房。
从耳房内侧绕过隔断,便是唐临风所住的卧房。
隔着一层木屏风,沈牧甚至能听见外间唐临风翻动书页的轻响。
“沙沙~”
沈牧心跳瞬间快如擂鼓,手心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他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卧房内侧的梨花木床榻边,伸手沿着床板内侧摸索,很快触到一道微小的凹槽。
指尖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起,床板暗格悄然弹开一道缝隙。
沈牧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猛地定住身形,侧耳细听外间。
外间的翻书声停了!
紧接着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竟是唐临风起身绕过桌子,朝里间走了过来!
沈牧后背寒毛倒竖,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他迅速将那只绣着金线“苏”字的玄龟蛊袋塞进暗格最深处,指尖顺手一拨,暗格无声合拢,严丝合缝。
恰在此时,屏风外传来唐临风的一声轻咳,布帘微微掀动。
沈牧身形一矮,像狸猫般从另一侧半开的窗缝滑了出去,借着窗台下的阴影伏低身子,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朝后院墙角摸去。
屋里灯火一晃,唐临风走到床边坐下,只是倒了杯温水润润嗓子,竟半点未曾察觉异常。
沈牧暗自松了口气,摸到后院东北角的杂草丛边,确认西廊下那四名护卫依然背对着这边。
他从怀里摸出半枚早已备好的五阶蛊粮丹,捏碎在掌心,仔细将药末和碎屑撒在墙角青砖的缝隙里,还故意留下几缕极淡的药香。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再闪,原路退回烟气弥漫的后厨,趁着伙计端菜出门的当口,悄然从后门溜了出去。
出了暗巷,沈牧挑了条无人的死胡同卸掉伪装,将短褐反穿,低着头汇入傍晚渐散的人流,沿着青石长街往城西走去。
刚转过一处热闹的街口,迎面走来几名行人。
沈牧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目光无意间一扫,浑身血液瞬间微凉!
迎面走来的,正是那名穿灰布长衫、须发皆白的唐家老者,唐嵩!
不知为何,唐嵩今日竟比前三天早回了一炷香!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两丈,避无可避。
若是此刻忽然转身或加速逃离,在四品神庭眼里无异于不打自招。
沈牧强压下心头狂跳,索性塌下肩膀,佝偻着背,摆出一副干完重活累得睁不开眼的小伙计模样,低着头往街边水沟旁挤了挤,乖乖给这位体面的老太爷让路。
一丈。
半丈。
擦肩而过。
一股如渊似海、却又隐而不发的威压顺着夜风轻轻拂过沈牧周身。
唐嵩脚步平稳,目不斜视,浑浊的目光只淡淡扫过前方街巷,连一缕多余的神识都没往这个满身菜叶味儿的普通伙计身上落。
待那道灰衫背影远去十余丈,拐进了云来客栈所在的街口,沈牧才缓缓挺直腰背,一步步没入阴影之中。
......
茶山郡城,城西小院。
入夜后,整座郡城渐渐安静下来,小院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沈牧换回青灰劲装,戴上紫金玉冠,盘膝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默默调息。
今晚这一遭,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好在天衣无缝,连唐嵩也没生出半点疑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约莫二更时分,原本闭目养神的沈牧忽然神色一动。
怀里的养魂葫猛地轻颤了一下,紧接着,易殊带着几分兴奋与紧张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小子,来了!”
沈牧霍然睁开双眸。
“城外三十里外,有一道极其熟悉的神识正高速朝郡城这边移过来!”
易殊嘿嘿低笑道:“锋利得像刀子,阴冷得很,绝对是六转蛊师!跟那天在繁花城外扫过去的那道,一模一样!”
沈牧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缝望向云来客栈的方向。
夜色深沉,黑云压城。
他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蛊虫袋,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道:
“就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