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茶山郡城已经遥遥在望。
郡城比繁花城大了不止一圈,城墙高逾十丈,城头上的灯笼还没熄,隐约能看见守卒来回巡逻。
沈牧在城外十余里的林子里收起骨翼,换回一身粗布衣衫。
他没有去城门。
繁花城都在翻查蛊虫袋,郡城只会查得更严。怀里揣着一头夜雷蛊去过城门,跟提着脑袋往刀口上撞没什么两样。
他绕到城北一段背阴的城墙下,等巡夜的守卒走远,施展《幻影迷踪》,身形一晃便翻了过去。
落地时,连墙根下打盹的野狗都没惊醒。
......
茶山郡城,牙行。
牙行刚开门,伙计还在卸门板。
沈牧挑了个看上去最机灵的牙人,往他手里塞了一锭二十两的银子。
“打听个事。”
牙人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出了褶子:“客官尽管问,这郡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前阵子城里来了一伙大虞人,领头的是个大个子,到处悬赏打听蛊虫。”
沈牧淡淡道:“他们落脚在哪儿?”
牙人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客官打听他们做什么?”
沈牧又摸出一锭银子。
牙人立刻不问了。
“城东,云来客栈。”
他凑近了些,说道:“那伙人阔气得很,一来就把云来客栈的整座后院包了,一包就是两个月,连掌柜都不让进。”
“有多少人?”
“这个说不准。”
牙人挠挠头:“进进出出的有七八个,都是武夫,凶得很。前些日子有个泼皮在后门探头探脑,叫那大个子一巴掌扇出去三丈远,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沈牧点点头,又问了云来客栈周边的街巷,这才转身离开。
出了牙行,易殊在养魂葫里嘀咕道:“小子,银子花得倒痛快。”
“消息买得便宜,命才能留得长。”
沈牧心头暗道。
......
云来客栈在城东最热闹的一条街上。
沈牧没往那边凑。
他在客栈西面三四里外找了座三层高的酒楼,要了顶楼一间临窗的雅间,点了几碟小菜和一壶黄酒。
等伙计带上门,他才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道缝。
《极目经》悄然运转。
他的眸子深处,一丝血色一闪而过。
远处的屋脊、街巷、行人飞快拉近,连瓦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云来客栈的后院很大,前后三进,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
几名武夫在院中练拳,拳风呼呼作响。
当中一人赤着上身,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浑身横肉虬结,一拳轰出去,满院落叶都被卷得打旋。
正是当日在玄澜城张榜的那名壮硕武夫。
沈牧的目光往里移。
最里面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藤椅。
藤椅上坐着一名老者,须发皆白,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捧着一盏清茶,双目半阖,似睡非睡。
看上去就像寻常人家晒太阳的老太爷。
沈牧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却莫名发紧。
“易老,劳你探一探。”
“放心。”
易殊嘿嘿一笑:“老夫只放一丝,贴着地皮过去,就是五转蛊师也未必察觉。”
一缕细如发丝的神识从养魂葫中悄然溢出,顺着酒楼墙根钻下去,沿着青石路面,像条小蛇似的朝云来客栈游去。
一里。
两里。
三里。
那缕神识越过客栈前堂,刚刚碰到后院的院墙。
异变陡生。
“嗡~”
养魂葫猛地一颤。
易殊那缕神识就像被火燎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
“退!快退!”
易殊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沈牧心头一凛,几乎同时就看见老槐树下那名白发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者没有起身,只抬起眼皮,朝四周随意扫了一眼。
扫过的方向,恰好有酒楼这边。
沈牧立刻收了《极目经》,侧身贴到墙后,一动不动。
片刻后,一股浩瀚的神识潮水般漫过整条长街,从酒楼上轻轻掠过。
沈牧头顶的紫金玉冠微微一凉。
那神识在雅间里停了一瞬,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又不紧不慢地退了回去。
沈牧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他才重新运转《极目经》,小心翼翼地往后院望去。
白发老者又阖上了眼睛,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呼~”
沈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易老,怎么回事?”
“神庭!”
易殊的声音还有些发虚:“那老东西是四品神庭!”
“老夫那缕神识刚碰到院墙,就被他的神识轻轻碰了一下。”
“就碰了那么一下,老夫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差点被一口吞掉。”
“他要是存心下手,老夫那缕神识回不来不说,连你在哪儿都得被他顺藤摸瓜揪出来。”
沈牧沉声问道:“他发现我们了?”
“发现了一缕神识,没发现是谁的。”
易殊定了定神,说道:“你那顶玉冠管用,他的神识扫到你身上,什么都没瞧见。老夫的气息也收得快。”
“看他那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八成当成哪个不长眼的江湖巫师神识乱飘,误闯进去了。”
“郡城这么大,南诏来的巫师、墨阳来的魔修,总有那么几个。”
沈牧沉默片刻,又问:“跟那天夜里那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易殊想了想,说道:“不像。”
“那晚那道神识锋利得很,像刀子刮过去,透着股阴冷。这老东西的却浑厚绵长,像一潭深水。”
“不过老夫跟两边都只沾了一下,做不得准。”
沈牧没再说话,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一饮而尽。
果然有神庭。
幸好没有贸然摸过去。
要是方才是他亲自潜进客栈,这会儿怕是已经躺在那老者脚边了。
“小子,这下怎么办?”
易殊问道:“有那老东西坐镇,老夫的神识进不去,你更不能靠近。”
“底细摸不清,你那驱虎吞狼的法子可就不好使了。”
沈牧转着手里的酒杯,目光闪烁。
半晌,他忽然开口:“进不去,就让他们开门请我进去。”
易殊一愣:“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悬赏十万两,打听夜雷蛊的消息么?”
沈牧放下酒杯,说道:“我就上门去卖消息。”
“你疯了?”
易殊差点从养魂葫里蹦出来:“那是神庭!你送上门去,他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成肉泥!”
“他不会。”
沈牧摇摇头,缓缓说道:“他们在乾武找了这么久,连夜雷蛊的影子都没摸着,如今有人送消息上门,高兴还来不及。”
“再说,这伙人跑到乾武的地界上抢蛊,本就是过江龙。为了几句话杀一个卖消息的散修,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给他们递消息?”
“偷偷摸摸地凑过去,才招人疑心。大大方方上门,反倒最稳妥。”
易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嘟囔道:“理是这个理,可老夫心里还是发毛。”
“所以易老不能跟我去。”
沈牧说道:“那老东西刚碰过一缕巫师的神识,我转头就揣着个装巫师残魂的葫芦上门,他但凡多想一层,我就说不清了。”
“夜雷蛊也不能带。”
“玉冠也得摘。”
易殊又是一愣。
“神庭的神识扫过来,什么都瞧不见,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沈牧解释道:“一个落魄散修,哪来的宝物能挡神庭的神识?”
“倒不如让他看个够。”
易殊啧啧两声:“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不是胆子大。”
沈牧淡淡道:“是没得选。底细不摸清,后头的事就是瞎子过河。”
“真到了万不得已......”
他没往下说,只摸了摸手上的储物戒。
里面还躺着一具替身傀。
......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
沈牧从牙人手里租下一座破旧小院,付了一个月的租钱。
他隔着蛊虫袋拍了拍夜雷蛊,低声道:“老实待着,别出声。”
袋子里的夜雷蛊动了动,似乎不太情愿,到底没有闹腾。
沈牧撬开卧房里的一块青砖,把养魂葫和蛊虫袋一起放进去,再把青砖原样盖好,又摘下紫金玉冠收进储物戒。
接着,他把自己拾掇了一番。
青灰劲装换成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袍子,腰间长剑换成一把剑鞘斑驳的铁剑。头发抓乱,脸上抹了些灰,眉宇间刻意带出几分潦倒和市侩。
最后,他把一身气息往下压,压到六品铁骨初期的模样。
这一手他早已驾轻就熟,只要不动手,寻常五品都瞧不出端倪。
至于神庭能不能瞧出来,他心里也没底。
只能赌一把。
......
云来客栈。
沈牧刚走到后院门口,就被一名年轻武夫拦住了。
“干什么的?”
沈牧拱了拱手,搓着手陪笑道:“这位兄弟,听说贵东家在打听一种蛊虫,小人手上恰好有点消息,想换几个酒钱。”
年轻武夫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脸不屑:“又是来骗赏钱的?滚滚滚,这几天来了七八个,个个都说见过,没一句真话。”
沈牧也不恼,压低声音道:“浑身黑鳞,尾针放黑雷,小人亲眼见过。”
“还亲眼见过它被人抓走。”
年轻武夫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丢下一句“等着”,转身进去了。
没多久,院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哪个龟孙子说见过那蝎子?”
一道粗豪的嗓音炸开,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那名铁塔般的壮汉大步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沈牧,就像在看一只瘦鸡。
他身上的气息毫不遮掩,赫然是五品炼脏。
“就你?”
壮汉嗤笑一声:“六品铁骨,在碧霞山那种地方,怕是连虫洞边都摸不着吧?”
沈牧缩了缩脖子,赔笑道:“爷说得是。小人本事低微,是被苏家征进了预备役,当了几天炮灰,捡回一条命。”
“征进了预备役?”
壮汉眉头一挑,沉吟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丑话说在前头,敢拿假话糊弄老子,老子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不敢,不敢。”
沈牧低着头跟了进去。
刚踏进后院,他就感觉一股浩瀚的神识从天而降,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通透。
那滋味,就像光着身子站在冰天雪地里。
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沈牧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脚步不停,呼吸也没乱半分,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和畏惧,东张西望。
那股神识在他身上停了两息,便收了回去。
沈牧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赌对了。
......
后堂。
堂中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那名白发老者,还捧着那盏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首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沈牧目光扫过此人,心头猛地一跳。
唐临风!
当年玄武狱劫狱,此人和黄贤、柏若谷都在,跟他做过一阵子“同僚”,最后也分到了一份《五脏蕴雷经》。
只不过那时候,沈牧顶着的是另一张脸。
唐临风也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淡淡移开,显然没有认出他。
沈牧心头暗道:原来是唐家。
唐临风既然在这儿,《五脏蕴雷经》的抄本,八成就在这伙人手里。
“嵩长老,临风堂兄,人带来了。”
壮汉瓮声瓮气地说着,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咯吱~”
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白发老者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沈牧一眼。
那目光平平淡淡,沈牧却觉得身上像压了一座山。
“坐。”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而平和。
沈牧哪里敢坐,躬身站着,赔笑道:“小人站着说就好,站着说就好。”
“你叫什么?”
“小人陈七,荒原域人氏,在江湖上混口饭吃。”
“铁衣说,你见过那头蛊?”
“见过。”
沈牧咽了口唾沫,开始讲。
他从碧霞山的虫洞讲起,讲苏家强征上千名江湖散修入预备役,当成耗材往蛊潮里填。
讲那天凌晨蛊潮爆发,一头浑身黑鳞的雷蝎从虫洞里窜出来,一道黑雷就把一名五转蛊师劈成了焦炭。
讲苏家家主苏萧岳亲自出手,一拳打不破那雷蝎的鳞甲,反被黑雷伤了神魂,吐了一口血。
讲苏萧岳最后拔地起了一座千丈大山,硬生生把那雷蝎镇在了山底下。
这些事,当日战场上有上千双眼睛看着,真得不能再真。
沈牧讲得磕磕巴巴,时不时停下来回想,偶尔说错一两处细节,又挠着头改过来,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侥幸捡回条命的小散修。
唐临风起初还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听到“黑雷劈死五转蛊师”,他放下了茶盏。
听到“伤了苏萧岳的神魂”,他坐直了身子。
等听到“千丈大山镇压”,他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
“苏萧岳抓住了它?”
唐临风两眼放光,呼吸都急促起来:“那头雷蝎,如今在苏家手里?”
沈牧却摇了摇头。
“原本是在的。”
“可没过两天,就丢了。”
“丢了?”
壮汉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砰~”
扶手应声碎成几截。
“怎么丢的?说清楚!”
沈牧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这才接着说道:“那天夜里,中军那边忽然闹了起来。第二天一早苏家就封了营,谁都不许进出,挨个盘查。”
“小人塞了五十两银子给一个苏家亲兵,才打听到,说苏家抓来的那头夜雷蛊,在营里叫人偷了。”
“谁偷的?”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沈牧苦着脸道:“那亲兵也不知道,只说苏家上下都气疯了,又不让声张。”
“后来营里放了一批人出来,小人就跟着跑了。”
“这些天回到东衡域,才发现苏家的人已经追过来了,城门口专翻蛊虫袋,专问从碧霞山回来的人。”
“小人琢磨着,苏家这是满乾武在找偷蛊的贼。”
壮汉一愣,扭头道:“难怪这几天城门查得跟筛子似的,老子还以为是冲咱们来的。”
唐临风没理他,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夜雷蛊,果然在碧霞山......”
他喃喃道:“只要它还在乾武,就跑不了。”
壮汉也搓着手,咧嘴笑道:“嵩长老,老子在乾武转了快半年,连根蝎子毛都没见着,总算有点眉目了!等把那畜生弄到手,咱们唐家......”
“铁衣。”
唐临风回头瞪了他一眼。
唐铁衣嘿嘿一笑,挠挠头,闭了嘴。
半年。
大虞唐家。
沈牧低着头,把这些一一记下。
自始至终,只有白发老者一言未发。
他手里的茶早就凉了,却还捧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静静落在沈牧身上。
“你是乾武人。”
老者忽然开口。
“是。”
“苏家是风神域的大族,苏萧岳是六转蛊师。”
老者慢悠悠地说道:“苏家秘而不宣的事,你一个乾武散修,转手就卖给我们这些大虞人。”
“就不怕苏家知道了,扒你的皮?”
堂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唐临风和唐铁衣都看向了沈牧。
沈牧后背微微发凉,脸上却露出一丝市侩的苦笑。
“老爷子,小人只认银子。”
“乾武的蛊师给不起十万两,诸位给得起。”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小人拿了银子就走,往后天南海北,谁也找不着小人。”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沈牧不躲不闪,眼里只有对银子的贪婪,和一丝藏不住的忐忑。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沈牧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老者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铁衣,给他五百万两。”
唐铁衣一愣:“嵩长老,悬赏不是十万两么?”
“十万两买消息。”
老者道:“剩下的,买他的嘴。”
他又看向沈牧,语气依旧平和:“出了这道门,今日的事,你就当从没发生过。”
“要是让老夫在别处听到半个字......”
老者没往下说,只是把那盏凉茶轻轻放回桌上。
“咔~”
茶盏底下的桌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纹,一直蔓延到桌沿。
沈牧脸色一白,连连作揖:“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唐铁衣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数了数,塞进沈牧手里。
沈牧接过银票,手都在抖,一张张捻开又数了一遍,才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唐铁衣送他到后院门口,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肩上一拍。
沈牧顺势一个踉跄,往前冲出两三步才站稳,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六品铁骨挨五品炼脏一巴掌,就该是这副模样。
“小子,运气不错。”
唐铁衣咧嘴笑道:“往后再有消息,还来找老子,银子少不了你的。”
“一定,一定。”
沈牧点头哈腰,转身钻进了人群。
......
他没有直接回城西。
而是在城里兜兜转转,进了两家当铺、一家赌坊,又在一条小巷里换了身衣裳,确认身后确实没人跟着,才回到那座破旧小院。
撬开青砖,养魂葫还在,蛊虫袋也还在。
易殊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怎么样?那老东西没瞧出来?”
“瞧没瞧出来,我说不准。”
沈牧重新戴好紫金玉冠,长出一口气,把后堂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易殊听完,在养魂葫上方飘来飘去,桀桀怪笑。
“唐家,嘿,大虞唐家。”
“唐临风、唐铁衣,再加一个嵩长老,八成就叫唐嵩。”
“五百万两买你几句真话,倒也大方。”
他话锋一转,冷笑道:“小子,你看出来没有?这伙人已经急红了眼。”
“在乾武找了半年,悬赏贴满两座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来抢夜雷蛊的。”
“就算你今日不去,苏家早晚也要查到他们头上。”
“咱们不过是推一把罢了。”
沈牧没接话,把那沓银票随手塞进储物戒。
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唐嵩是四品神庭。
苏萧岳是六转蛊师。
一个是大虞阴神世家的长老,一个是乾武七转世家的家主,论境界,正好半斤八两。
苏萧岳死了孙子,丢了夜雷蛊,憋着一肚子火。
唐嵩千里迢迢跑来乾武,眼看就要摸到夜雷蛊的尾巴,谁挡他的路,就是断唐家冲击武圣的指望。
这两人一旦撞上,谁也不会退。
旗鼓相当,必然两败俱伤。
“易老。”
沈牧忽然开口:“一个神庭,一个六转,真打起来,死的可不会只有一两个。”
易殊一愣,随即眼中幽光大盛,舔了舔干瘪的嘴唇。
“小子,你这话,老夫爱听。”
......
入夜。
茶山郡城外三十里,一座荒山。
山上光秃秃的,只有几块乱石,夜风吹过,呜呜作响。
沈牧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四下一片死寂。
易殊的神识铺开数十里,确认方圆之内没有活人。
沈牧这才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蛊虫袋。
袋子用上好的鲛绡织成,袋口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里面装的,正是苏晚亭那头玄龟蛊。
沈牧解开袋口看了一眼。
玄龟蛊缩在袋底,龟甲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就是那夜他一刀劈出来的。
主人死了,这头蛊虫没了约束,整日昏昏沉沉,连头都懒得探出来。
苏家人看着苏晚亭长大,自然认得这头玄龟蛊,也认得这块龟甲。
沈牧把袋口重新扎紧,托在掌心,静静端详。
玄龟蛊。
瞬身蛊。
冥暗蛊。
夜雷蛊的黑雷。
唐家包下的那座后院。
还有满茶山郡在丹行、城门口转悠的苏家人。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他脑海里慢慢串了起来。
良久,沈牧的嘴角缓缓勾起。
苏家想要一个答案。
那他就亲手把这个答案,送到苏萧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