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蛊虫袋,袋口朝夜雷蛊一罩。
夜雷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竟没有挣扎,尾针一收,乖乖钻了进去。
沈牧扎紧袋口塞进怀里,又从储物戒中取出紫金玉冠,戴在头上。
易殊铺在外头的神识潮水般退回,养魂葫上那点微不可察的阴气,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剩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跳动。
沈牧盘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压得又细又长。
地上还留着几处焦黑的印子,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糊味。
他不敢起身收拾。
谁也说不准,那道神识会不会再扫回来。
一盏茶。
两盏茶。
半个时辰过去,屋外只有虫鸣,还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易老?”
沈牧在心中低声问道。
“再等等。”
易殊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易殊才小心翼翼地放出一缕神识,贴着屋檐往外探了探,随即收了回来。
“走了。”
沈牧紧绷的身子这才松下来,赤着的后背上已经布满一层冷汗。
“什么来路?”
易殊沉默片刻,说道:“老夫看不出来。”
“那道神识从繁花城外的高空掠过去,由东往西,快得很,就像有人站在云头上随手扫了一眼。”
“老夫的神识跟它一比,好比油灯比日头。”
“起码是六转蛊师,或者四品神庭那个层次。”
沈牧心头一沉。
“冲着孔家来的?”
“不像。”
易殊道:“它没在繁花城停留,扫过去就走了,更像是路过,或者在找什么东西。”
“可要是刚才那畜生正往你身上放雷......”
易殊没往下说。
沈牧却明白他的意思。
夜雷蛊的黑色雷霆,整个乾武独此一份。
放雷时那股暴烈的气息,落在六转、四品的神识里,就跟黑夜里点了一堆篝火差不多。
真被撞个正着,他怕是连跑都来不及。
沈牧沉默良久,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来夜里是不能再练了。”
“老夫也是这个意思。”
易殊阴恻恻地说道:“先缩几天,等摸清了外头的风声再说。小命要紧,雷什么时候都能挨。”
沈牧点点头,起身把地上的焦痕一点点刮掉,又推开窗散了散味道,这才和衣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
......
接下来两天,沈牧没再放出夜雷蛊。
白天他关起门来练武技。
动静大的不敢练,他便只在屋里比划《九天游龙枪》的招式,元气收在经脉中,一丝不往外泄。
练累了,就运转《极目经》,盯着院中老槐树上的一片叶子看,直看到叶脉纤毫毕现。
武道树上,《九天游龙枪》那根枝杈的第四片叶子上,猩红色雾气又浓了一分。
进展慢是慢了些,好歹没有荒废。
夜里他只运转《不灭金刚经》和《天人玉骨经》温养肉身,把这几夜被雷劈出来的暗伤慢慢抚平。
可心里始终不踏实。
那道神识来得太蹊跷。
是冲着夜雷蛊来的,还是恰巧路过?
窝在小院里什么都不知道,比被人堵在门口还叫人难受。
第三天一早,沈牧戴上那张蜡黄面具,换了身粗布短打,从后墙翻了出去。
......
繁花城,丹行。
丹行开在城中最热闹的长街上,门脸宽阔,门楣上挂着官府的匾额,进进出出的都是蛊师。
斜对面有个面摊。
沈牧要了一碗素面,蹲在条凳上慢慢吃着,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丹行门口。
“小子,丹行里头那两个,有点意思。”
易殊的神识只放出发丝细的一缕,贴着地面钻了过去。
“两个四转,口音不是东衡域的。”
沈牧低头吸了一口面,侧耳细听。
他耳力极好,又有易殊在一旁转述,丹行里的对话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掌柜的,近一个月,城里有没有人大宗收五阶蛊粮丹?”
“这位爷,丹行的账本,小的可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一阵沉默。
随即掌柜的声音陡然矮了半截:“原来是......小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本城这一个月,五阶蛊粮丹统共只卖出去七八颗,都是零散买家,没有大宗的。”
“那附近几座城呢?”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得去问郡城的总号。”
那人似乎不太满意,又问道:“最近城里可有从碧霞山回来的江湖蛊师?”
“碧霞山?”
掌柜一愣,赔笑道:“那地方打得天昏地暗,去的人多,回来的少,小的倒没听说。”
“若是听说了,立刻来报。”
“是,是!”
片刻后,两名身穿灰袍的中年人从丹行里走出来,左右扫了一眼长街,朝城东去了。
沈牧低着头,又吸了一口面。
“这几天城里来了好几拨这样的人。”
面摊老板一边下面,一边跟熟客嘀咕:“看着不像寻常蛊师,丹行掌柜见了都点头哈腰的。”
“听说城门口也查严了,进出都得翻蛊虫袋。”
沈牧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他没往丹行那边去,而是绕了个大圈,远远去城门口瞧了一眼。
果然。
城门洞下多了十来个守卒,还有两名穿便服的蛊师站在一旁,冷眼盯着往来行人。
凡是背着蛊虫袋的,都要被拦下,报上姓名籍贯,再说清楚近两个月去过哪里。
有个年轻蛊师支支吾吾,说自己去过玄澜郡,当即被拉到一边,盘问了足足一炷香。
“嘿,苏家果然顺着蛊粮丹查过来了。”
易殊在养魂葫里冷笑:“老夫说什么来着?守株待兔,一点没错。”
“不止蛊粮丹。”
沈牧心头暗道:“还在查从碧霞山回来的江湖蛊师。”
“苏晚亭死的那天,被征调的江湖蛊师有上千人,他们这是要一个一个筛过去。”
“好在冯晋元已经‘回大虞’了。”
易殊嘿嘿一笑:“孔破阵买丹的那三座城,掌柜可没繁花城这个这么干净,迟早查到孔家头上。”
沈牧没有接话。
这正是他担心的。
......
城南,一间老茶馆。
茶馆里人声嘈杂,说书的老头正讲到碧霞山蛊潮,唾沫星子横飞。
沈牧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一碟瓜子。
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都有,最适合打听消息。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聊。
“......你们是没瞧见,那伙人在茶山郡城里,出手就是一沓银票,眼都不眨。”
“哪伙人?”
“还能是哪伙?大虞来的那帮武夫呗。”
沈牧剥瓜子的手微微一顿。
“大虞人?”
另一人吃了一惊:“如今这光景,大虞人还敢跑到咱们乾武来招摇?”
“谁说不是呢。”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道:“领头的是个铁塔似的壮汉,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一身横肉,嗓门大得能震碎茶碗。”
“听说他们前阵子在风神域玄澜城也张过榜,招五转蛊师进山捕蛊,开价高得吓人。”
“如今又跑到茶山郡城,还是老一套,悬赏五转蛊师。”
“还到处打听一种蝎子模样的蛊虫,说是浑身黑鳞,尾巴能放黑色的雷。”
“谁能给出准信,赏银十万两。”
“十万两?”
邻桌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蛊这么金贵?”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郡城里的朋友说的。”
那人啜了口茶,啧啧道:“要我说,这伙人怕是活不长。大虞武夫在乾武抢蛊,还闹得满城风雨,早晚叫人盯上。”
“人家敢来,背后自有靠山,轮得到你操心?”
几人哄笑一阵,又扯到别的事上去了。
沈牧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闪烁。
铁塔似的壮汉。
玄澜城张榜。
浑身黑鳞、尾巴放黑雷的蝎子蛊。
正是当初他在去宁安客栈的路上,撞见的那个张贴榜单的壮硕武夫。
“小子,是那伙人。”
易殊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
“嗯。”
沈牧心头一动,思绪飘回了大虞玄武道。
当初在玄武狱劫狱,拿到《五脏蕴雷经》的不止他一个。
还有黄贤、唐临风、柏若谷三人。
那三人都是五品炼脏,背后各有阴神世家撑腰。
《五脏蕴雷经》是五脏俱全的上古极品功法,是冲击二品武圣的根本,哪个阴神世家拿到手,不当成命根子?
可这门功法要靠雷霆洗身,大虞境内找不到合适的雷属蛊虫。
那就只能来乾武抢。
所以这伙大虞武夫,八成就出自那三家里的某一家。
他们有动机,有来历,又急吼吼地满世界打听夜雷蛊。
还是一伙在乾武境内扎眼得不能再扎眼的大虞人。
沈牧放下茶碗,嘴角微微翘起。
简直是天生的替罪羊。
......
小院。
沈牧翻墙回来,关紧房门,把茶馆里听来的消息跟易殊又捋了一遍。
“小子,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老夫猜得到。”
易殊从养魂葫中飘出半截身子,桀桀怪笑道:“驱虎吞狼?”
“正是。”
沈牧点点头,说道:“苏家现在两眼一抹黑,只能撒网乱查。查得越久,孔家越危险。”
“与其让他们慢慢摸到孔家头上,不如给他们一个更像样的答案。”
“让苏家相信,夜雷蛊在那伙大虞武夫手里。”
易殊搓了搓手,眼中幽光闪动:“妙啊。一边是死了孙子的六转蛊师,一边是抢蛊的阴神世家,狗咬狗,一嘴毛。”
“老夫光是想想,就觉得有趣。”
“不过嘛,空口白话,苏萧岳可不会信。”
“所以得有证据。”
沈牧道:“易老可有想法?”
易殊嘿嘿一笑,说道:“你从苏晚亭身上搜来的那几头蛊,玄龟蛊、瞬身蛊、冥暗蛊,可都还在储物戒里躺着呢。”
“那可都是苏晚亭随身带着的蛊虫,苏家人看着他一头头养大,一眼就能认出来。”
“要是这几头蛊出现在那伙大虞人身边,你说苏萧岳会怎么想?”
沈牧目光一亮。
蛊虫的主人一死,这几头蛊便失了主,沈牧又不是蛊师,留在手里本就是累赘,正好拿来做饵。
“还有一样。”
易殊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夜雷蛊的黑色雷霆。”
“苏萧岳当初跟它交过手,被那黑雷顺着神魂反噬,还吐了口血,这滋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只要让他在那伙人附近,瞧见一道黑色雷霆......”
易殊没再说下去,只是笑得更阴了。
沈牧沉吟片刻,却没有立刻点头。
“法子是好法子,可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先得摸清那伙人的底细。”
沈牧缓缓说道:“领头的壮汉不过是个跑腿的。一个阴神世家派人来乾武抢夜雷蛊,不可能只派几个炼脏武夫。”
“他们背后,十有八九还站着一位四品神庭。”
“要是真有神庭武夫随行,我们这点小动作,未必瞒得过他的神识。”
“到时候不是驱虎吞狼,而是把自己送进虎口。”
易殊收起笑容,沉默下来。
“小子说得在理。”
“再说那天夜里那道神识......”
沈牧顿了顿,说道:“是苏家的,还是那伙大虞人的,眼下谁也说不准。”
“底细不摸清楚,一切免谈。”
易殊点点头,咂嘴道:“谨慎是好事。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想再死一回。”
“那就去茶山郡城走一趟?”
“走一趟。”
沈牧站起身来,说道:“不过走之前,得先跟孔家主交代几句。”
......
孔家,书房。
夜已深了,孔仲麟还没睡,见窗外人影一闪,屋里便多了个面皮蜡黄的中年汉子,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孔家主,是我。”
沈牧压低声音道。
孔仲麟听出他的嗓音,这才长出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沈牧也不寒暄,把城中来了外地蛊师、丹行被盘查、城门翻查蛊虫袋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孔仲麟听完,脸色发白,半晌才道:“冯小友,这些人迟早会找上门来吧?”
“十有八九。”
沈牧说道:“孔家主不必慌,人来了,就照先前商量的说。”
“孔家得了两头五阶蛊,要培养两名五转,所以囤丹。”
“冯晋元是大虞来的散修,报完救命之恩,已经回大虞了。”
“别的一概不知,问多了,就说孔家小门小户,不敢打听贵客的私事。”
孔仲麟点点头,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才问道:“冯小友这是要出门?”
“出去办点事,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
沈牧道:“这期间小院照旧封着,就当冯某还在里头闭关。”
“老夫明白。”
......
回到小院,沈牧把屋里收拾干净,将夜雷蛊连同蛊虫袋一并揣在怀里。
这东西留在孔家,万一被人搜出来,比带在身上更要命。
他走到铜镜前,抬手揭下那张蜡黄面具。
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新的人皮面具,仔细贴在脸上,一点点抚平耳后与下颌的接缝。
镜中很快多了一个三十来岁、面容瘦削、眉骨略高的男子,眼神冷淡,像个常年在外奔走的游侠。
沈牧又换了一身青灰劲装,把傲雪刀收进储物戒,只在腰间挂了柄普通的长剑。
最后,他把紫金玉冠戴好,拿发冠罩住。
“易老,外头可干净?”
“干净。”
易殊的神识贴着地面转了一圈:“巡夜的刚过去,后墙那边没人。”
沈牧推开窗,身形一晃,便翻过了后墙。
他没走城门,而是沿着城墙根绕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借着夜色掠了出去。
出城后,他又一口气奔出三十余里,钻进一片山林,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停下脚步。
“呼~”
沈牧深吸一口气,背后衣衫猛地鼓起。
“咔咔~”
一对森白的骨翼破衣而出,在月光下缓缓舒展开来。
他没有往高处飞,只贴着树梢掠过,让骨翼尽量隐在山林的阴影里。
“小子,飞低些好。”
易殊幽幽说道:“那天那道神识,可是从天上扫下来的。”
“知道。”
沈牧双翼一振,朝茶山郡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要是摸错了门,碰上那位可能存在的神庭武夫,那具替身傀怕是就要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