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敲得有些急。
易殊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灰雾钻回了养魂葫。
“冯兄,是我。”
门外传来孔破阵的声音。
沈牧理了理衣衫,上前拉开房门。
孔破阵站在门口,一身风尘,靴子上还沾着泥点,眉宇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破阵兄回来得倒快。”
沈牧笑着把他让进屋,倒了杯茶递过去。
孔破阵也不客气,接过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苦笑道:“冯兄,这趟差事,我只办成了一小半。”
“哦?”
沈牧不动声色地坐下,说道:“破阵兄慢慢说。”
孔破阵叹了口气,说道:“这两日我跑了临江、青石、白鹭三座城,城里的丹行挨个问了一遍。”
“五阶蛊粮丹统共只买到三成,箱子已经让人抬到院门口了。”
“剩下的七成,丹行管事说存货不足,要从郡城调货,让我半个月后再去取。”
沈牧微微点头。
十万万两银子的五阶蛊粮丹,一时凑不齐,倒也在意料之中。
可孔破阵脸上那副神色,显然不只是为了这个。
“还有别的事?”
孔破阵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道:“冯兄有所不知,乾武的蛊粮丹,配方都握在朝廷手里,各地丹行也都是官办的,不许私炼私卖。”
“往常孔家买些三阶、四阶的蛊粮丹,交了银子就能拿货,从没人过问。”
“可这回不一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五阶蛊粮丹买得多了,丹行就要登记,买家是谁、出自哪个府城、买去做什么,一样都不能少,最后还得盖上管事的印。”
沈牧眉头一挑,问道:“破阵兄是怎么登记的?”
“照爹在传讯里交代的,说孔家要培养两名五转蛊师,提前囤丹。”
孔破阵道:“三座城的丹行,都是这么登记的。”
“管事有没有追问是哪两头蛊?”
“问了一句,我说是家族秘事,不便透露,他也就没再多问。”
沈牧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这还不算完。”
孔破阵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从白鹭城回来的路上,我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有人尾随?”
沈牧心头一沉,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几个人?什么模样?跟了多远?”
孔破阵被他问得一愣,回想片刻才道:“两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一直远远吊在后面,不近也不远。”
“我出城走了几十里,他们也跟了几十里。”
“后来我带人钻进山林绕了好几圈,又在一处镇子里歇了半日,这才把人甩掉。”
“破阵兄确定甩掉了?”
“应当是甩掉了。”
孔破阵迟疑了一下,苦笑道:“我不过是个三转,对方修为要是比我高,我也说不准。”
沈牧沉默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小子,这事不简单。”
易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蛊粮丹是乾武朝廷的命脉,蛊师离了它,蛊虫就养不活。朝廷把配方攥在手里,就是要攥住天下蛊师的脖子。”
“这么要紧的东西,大宗买卖必定一笔一笔记在账上。”
易殊顿了顿,阴恻恻地说道:“你想想,苏家丢了夜雷蛊,要从偌大一个乾武把它找出来,最省事的法子是什么?”
沈牧心中一凛。
盯住五阶蛊粮丹的大买家。
“没错。”
易殊嘿嘿一笑:“五阶顶尖的蛊虫,食量大得吓人。那畜生你也瞧见了,劈几道雷就得喂一颗丹。”
“谁偷了夜雷蛊,谁就得大把大把地买五阶蛊粮丹。苏家只要让各地丹行把大买家报上去,守株待兔就是了。”
“老夫若是苏萧岳,苏晚亭死后第二天就这么干了。”
沈牧暗自苦笑。
他只想着回大虞后蛊粮丹难买,得趁早在乾武多囤些,却忘了乾武的丹行是朝廷开的。
十万万两银子砸下去,动静实在太大了。
“冯兄?”
见他半晌不说话,孔破阵有些忐忑。
沈牧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破阵兄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蛊粮丹的事我心里有数。”
孔破阵点点头,起身告辞。
沈牧送他出了院门,把门口几口箱子收进储物戒,回屋重新坐下,细细梳理起来。
孔家刚得了两头五阶蛊,囤些五阶蛊粮丹,本来合情合理。
就算苏家顺着账目查到繁花府孔家,单凭这一点,也定不了什么罪。
真正的雷,是那头血月蛊。
那是苏晚亭当着周聿泽和石之勋的面,从自己手里强夺走的。
血月蛊是五阶顶尖异蛊,整个乾武也找不出几头。
苏晚亭一死,这头血月蛊便跟夜雷蛊一起没了下落。
要是孔破阵用它晋升五转,消息一传开,周聿泽和石之勋只要见上一面,就能认出来。
到那时候,孔家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还有冯晋元这个身份。
苏萧岳亲眼见过冯晋元,也是他亲手放冯晋元离的营。
偏偏冯晋元离营当夜,苏晚亭就死了。
沈牧越想,后背越凉。
当初在玄澜城组队时,他为了让郑悬几人放心,说过自己捕五阶蛊是为了报答一个四转蛊师世家的救命之恩。
他没提孔家的名字。
可苏家若是起了疑心,把郑悬三人找去一问,再对一对丹行的账目……
四转蛊师世家,刚得了两头五阶蛊,又在大肆收购五阶蛊粮丹。
三条线一并,矛头就指向繁花府孔家了。
“小子,想明白了?”
易殊幽幽问道。
“想明白了。”
沈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趁现在还来得及,得把窟窿堵上。”
......
孔家,书房。
孔仲麟正伏案翻看账册,见沈牧进来,连忙起身笑道:“冯小友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让下人传个话就是。”
“孔家主,冯某有件事,想单独跟你说。”
孔仲麟一怔,见他神色郑重,便挥手屏退了左右。
等房门关上,沈牧开门见山道:“那头血月蛊,破阵兄可曾开始炼化?”
“还没有。”
孔仲麟道:“破阵刚回来,老夫打算让他歇两日,再闭关炼化。”
沈牧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沉吟片刻,说道:“实不相瞒,这头血月蛊,来路不太干净。”
孔仲麟面色微变。
“冯某在碧霞山被征调入伍,这头血月蛊,是冯某和几位同伴合力捕获的。”
沈牧缓缓说道:“可刚交上去,就被上司收走了。”
“那上司,正是苏家少主苏晚亭。”
孔仲麟倒吸一口凉气。
“至于它后来怎么又到了冯某手里,孔家主就别问了,知道得越少越好。”
孔仲麟毕竟是一家之主,当即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牧接着说道:“当时苏晚亭身边,还站着东衡域周家和西海域石家的两位子弟,都亲眼见过这头血月蛊。”
“周家?”
孔仲麟额头顿时渗出一层细汗。
周家是东衡域的七转世家,繁花府就在东衡域境内。
真要被周家的人认出来,孔家连跑都没处跑。
“破阵兄一旦用血月蛊晋升五转,迟早要在人前出手。”
沈牧说道:“冯某的意思,是请破阵兄暂缓炼化,把血月蛊藏严实了,等日后到了大虞再炼不迟。”
“应当的,应当的!”
孔仲麟连声应下,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还有一件事。”
沈牧顿了顿,又道:“冯晋元这个身份,也已经不安全了。”
他把苏萧岳见过自己、自己又在玄澜城对同伴提过四转世家之恩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一遍。
孔仲麟越听,脸色越白。
“再加上破阵兄这趟在丹行登记的买家是孔家,有心人想把这几条线串起来,并不难。”
“那……那冯小友打算如何?”
“明日一早,冯某当众向孔家主辞行,就说要返回大虞。”
沈牧说道:“出城之后,冯某换一张脸,再悄悄回到小院。”
“换一张脸?”
孔仲麟一愣。
沈牧笑了笑,说道:“不瞒孔家主,冯某这张脸,本来也不是真容。”
孔仲麟张了张嘴,半晌才摇头苦笑。
“冯某还有些修炼上的事,要借贵府小院一用,少说也得几个月。”
“这有何难!”
孔仲麟当即说道:“小院冯小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老夫会再下一道死命令,谁敢靠近半步,家法处置。”
“剩下那七成蛊粮丹呢?还取不取?”
“取。”
沈牧道:“这时候不去取,反倒显得心虚。半个月后照常去,只是让破阵兄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
孔仲麟点点头,忽然后退一步,朝沈牧深深一揖。
“冯小友,这些话你本可以不说。”
他声音有些发涩:“要是老夫糊里糊涂让破阵炼了血月蛊,孔家怕是要大祸临头。”
“冯小友坦诚相告,这份情,孔家记下了。”
沈牧连忙扶住他,说道:“孔家主言重了,这祸本就是冯某带来的,哪有不说的道理。”
孔仲麟直起身来,沉默片刻,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老夫原打算再过两年,把一支子孙送去大虞,给孔家留个火种。”
“如今看来,这事得提前了。”
沈牧心头一动,点头道:“孔家主深谋远虑。”
......
傍晚,小院。
沈牧正坐在屋里调息,易殊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小子,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探进一颗小脑袋。
“冯大侠,我……我能进来吗?”
竟是孔棠溪。
沈牧皱了皱眉,还是起身走到院中,问道:“孔小姐有事?”
孔棠溪咬了咬嘴唇,左右张望一眼,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小声说道:“下午前辈和爷爷在书房说的话,我……我都听见了。”
沈牧目光一凝。
“嘿嘿,那丫头在书房窗根底下蹲了大半个时辰。”
易殊在他脑海中坏笑道:“老夫还当你早就知道了。”
沈牧心中暗骂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前辈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孔棠溪连忙摆手,说道:“我本来是想去找爷爷要几本蛊经,走到窗外,正好听见前辈在说什么血月蛊……”
“前辈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连爹都不说。”
沈牧看着她,没有接话。
孔棠溪眨了眨眼睛,试探着说道:“前辈明天说要回大虞,其实是不走的,对吧?”
“冯晋元,也不是前辈的真名吧?”
沈牧依旧不语。
“我还猜到了一件事。”
孔棠溪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前辈其实是大虞人吧?我是说,前辈的家在大虞,迟早是要回去的。”
“等孔家的人去了大虞,前辈总不会不管吧?”
沈牧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这小丫头,不过听了半个时辰的墙根,就把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连孔仲麟要送子孙去大虞、多半要托付给自己,她都想到了。
“小丫头。”
沈牧淡淡说道:“有些话,知道了就烂在肚子里。”
孔棠溪用力点了点头,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道:“我发誓,要是说出去,就让我的蛊虫一辈子长不大。”
沈牧被她逗得嘴角一抽,摆了摆手:“回去吧,往后别再来小院了。”
“知道啦!”
孔棠溪冲他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啧啧,孔家这一代,总算出了个机灵的。”
易殊咂嘴道:“比她那个爹强多了。”
沈牧没有说话,心里却也有几分认同。
小小年纪,心思缜密,又知道进退。
好好教上几年,日后孔家在大虞扎根,说不定要靠这丫头撑起门户。
当夜,沈牧照旧放出夜雷蛊洗身。
只是明日还要出城绕路,他只挨了五道雷霆便叫了停,留着几分元气以防万一。
......
翌日清晨,孔家门前。
孔仲麟带着孔破阵和几位族老站在台阶上,引得街上不少路人驻足张望。
“冯小友此番返回大虞,山高水远,一路保重。”
孔仲麟拱手说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孔家主留步。”
沈牧抱拳回礼,笑道:“这些日子多有叨扰,日后若有机会,冯某再来繁花府讨杯酒喝。”
孔破阵上前一步,红着眼眶道:“冯兄,保重!”
沈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人群后头,孔棠溪躲在一名族老身后,悄悄冲他眨了眨眼睛。
沈牧只当没看见。
出了繁花城,他一路往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个寻常赶路的武夫。
“易老,后面可有尾巴?”
“没有。”
易殊的神识在方圆数十里扫了一圈,懒洋洋道:“连只苍蝇都没跟着。”
沈牧仍不放心,又往西走了五十余里,才拐进一片山林。
他在林中兜了一个大圈,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停下脚步。
沈牧抬手在耳后一揭,将冯晋元那张人皮面具揭了下来,收进储物戒。
又取出另一张面具戴上,换了一身粗布短打。
片刻后,林中多了一个面皮蜡黄、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沈牧在林子里一直等到天黑,才施展《幻影迷踪》,绕回繁花城。
“孔家后墙那一带,可有人?”
“没人,巡夜的家丁刚过去。”
沈牧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翻过后墙,落进了小院。
屋里的陈设和他走时一模一样,连桌上那杯凉透的茶都还摆在原处。
“呼~”
沈牧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冯晋元。
苏家就算顺着线索查到孔家,得到的答案也只会是一个:冯晋元已经回大虞去了。
......
深夜。
沈牧关紧门窗,脱去上衣,将夜雷蛊放了出来。
“咔咔~”
夜雷蛊一出来,便熟门熟路地朝他晃了晃大钳。
沈牧抛过去一颗五阶蛊粮丹,它一口吞下,尾针缓缓翘起。
“老规矩,从弱到强。”
“噼啪~”
第一道黑色雷霆落在沈牧左肩。
“滋滋滋~”
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沈牧咬紧牙关,运转《不灭金刚经》。
“噼啪~”
第二道雷霆却没有落在同一处,而是劈在了他右侧后背。
沈牧微微一怔。
第三道落在右腿,第四道落在左臂。
雷霆一道比一道粗壮,却总是避开刚被劈焦、尚未长好的地方。
这样一来,焦黑的皮肉有了喘息的工夫,《不灭金刚经》的自愈竟渐渐跟上了。
“这畜生倒是学乖了。”
易殊啧啧称奇:“知道把你劈坏了,它往后也没好日子过。”
沈牧没力气接话,只是心中暗暗点头。
夜雷蛊的灵智,果然不低。
才劈了一夜,就摸清了他肉身的承受极限,连雷霆的粗细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噼啪~”
第五道。
“噼啪~”
第六道。
“轰~”
第七道雷霆贯穿全身,沈牧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在地,口中喷出一缕黑烟。
可这一回,他的意识还算清醒。
“再......再来一道。”
夜雷蛊尾针一抖。
“轰~”
第八道雷霆落下,沈牧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
他死死撑住地面,过了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停。”
夜雷蛊垂下尾针,体表的雷光暗了几分。
沈牧又喂了它两颗蛊粮丹,这才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脑海,观察武道树的变化。
主干之中,那具玉骨的胸腹位置,五团虚幻的脏腑依旧若隐若现。
而玉骨表面缠绕的银白雷光,已经多出了十来缕。
更让沈牧惊喜的是,最早渗入的那几缕雷光,比昨夜粗了一丝。
细看之下,它们已经不再只是浮在骨骼表面,而是一点点往玉骨深处钻去。
“有戏!”
沈牧心头一喜。
照这个势头,等肉身彻底适应了雷霆,进度只会越来越快。
三四个月,说不定还能缩短一些。
他睁开眼,看了看角落里正低头咀嚼蛊粮丹的夜雷蛊。
夜雷蛊尾针上有细碎的黑色雷弧时隐时现,伤势显然又好了几分。
“歇一盏茶,再劈两道。”
沈牧说道。
夜雷蛊抬起头,慢吞吞地翘起了尾针。
就在这时,易殊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小子,别动!”
沈牧浑身一僵。
“繁花城外,有一道神识从高空横扫过去了!”
易殊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那神识老夫从没见过,强得吓人,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