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繁花城,孔家。
一道身影从天穹悄无声息地坠下,落进一座僻静的小院。
孔仲麟早先下过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座小院,此刻院中静悄悄的,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沈牧推门进屋,反手将房门掩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呼~”
腰间的养魂葫轻轻一颤,一道虚幻的身影从中飘了出来。
易殊悬浮在半空,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雾。
那是碧霞山战场上拘来的生魂,此刻正被他一缕缕炼化,吞入腹中。
“小子,刚才那一仗打得倒是漂亮。”
易殊咂了咂嘴,嘿嘿坏笑道:“就是被那畜生劈得衣衫褴褛,跟个叫花子似的。”
沈牧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
“不过说正经的。”
易殊收起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碧霞山那一趟没白去,老夫这几日炼化了数千生魂,已经摸到六品煞巫中期的门槛了。”
“哦?”
沈牧心头一动,不由抬头打量易殊。
仔细看去,易殊的魂体确实比往日凝实了几分,原本有些模糊的面容,此刻连眉眼都清晰可辨。
“恭喜易老。”
沈牧笑道:“这么说来,易老的神识也能往外延伸不少?”
“那是自然。”
易殊捋了捋虚幻的胡须,桀桀怪笑道:“等老夫把这批生魂彻底消化,迈入中期,神识再往外多探十几里不成问题。”
“到时候小子你在前头挨揍,老夫在后头看戏,也能看得更远些。”
沈牧哑然失笑。
易殊实力提升,对他而言自然是好事。
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易殊的神识越强,他的退路便越稳当。
沈牧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心念一动,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
兽皮边缘已有些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正是当初在玄武道得来的《五脏蕴雷经》抄本。
这卷功法他早已翻看过不下数十遍,每个字都烂熟于心,但此刻真要着手修炼,他还是忍不住又细细看了一遍。
“混沌开天地,阴阳辟五行......”
沈牧的目光落在开篇的总纲上,口中喃喃念道。
“......惊雷炼五脏......五气朝元......”
总纲寥寥数十字,却道尽了这门上古极品功法的根本。
按照功法所载,修炼此功,首先得让雷霆反复洗练肉身。
雷霆每洗练一次,便会有一丝雷霆之力沉入血肉骨骼之中。
日积月累下来,肉身便会蕴含雷霆之力。
等积蓄的雷霆之力足够浑厚,再引它冲入心脏,便算踏入了五品炼脏。
之后再借这股雷霆之力,润物细无声地蕴养五脏,按心、肝、脾、肺、肾的次序逐一洗练,直到五脏孕育出雷霆元气。
到那时,五脏便能将元气转化为雷元,五脏雷元首尾相连,便是总纲中所说的“五气朝元”。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
沈牧收起兽皮,目光闪烁。
旁人修炼,最怕的是瓶颈。
有些武夫卡在一个境界上十年二十年,终其一生都无法寸进。
这一点他倒是不用担心。
有武道树在,他修炼从来没有瓶颈一说,只要资粮足够,水磨工夫下去,总能修成。
可武道树能免去瓶颈,却免不去雷劈。
夜雷蛊的黑色雷霆,可是一击就能把五转蛊师方渡舟劈成焦炭的东西。
雷霆落在身上是实打实的,稍有不慎,雷霆之力乱窜进五脏六腑,轻则重伤,重则五脏受损,从此断了武道前程。
“好在我有金刚之体。”
沈牧心头暗道。
《不灭金刚经》打下的肉身,坚韧远超同阶武夫,寻常伤口半个时辰内便能恢复如初。
《天人玉骨经》修成的玉骨,更是百毒不侵。
上古的修炼之路,本就是一环扣着一环。
没有金刚和玉骨打下的根基,贸然拿雷霆洗身,恐怕没几天就被劈成一具焦尸了。
“小子,你当真打算让那畜生劈你?”
易殊在一旁看着,坏笑道。
“不然还能如何?”
沈牧摊了摊手,苦笑道:“功法上就是这么写的,总不能叫它给我挠痒痒。”
“嘿嘿,那老夫可得备好板凳。”
沈牧没理会他,略一盘算,心中便有了计较。
白天照常修炼武技,夜里再用夜雷蛊洗身。
一来夜深人静,不容易被人察觉。
二来洗身之后肉身必然虚弱,正好借下半夜调息恢复,第二天也不耽误正事。
至于地点,他原本想过再去城外那片森林。
可每晚往返数百里,洗身之后元气大损,若是半路撞上什么五转蛊师,那就是自寻死路。
倒不如留在孔家小院。
有孔仲麟的命令在,外人轻易不会靠近,再有易殊用神识望风,反倒更加稳妥。
这一日,沈牧没有急着动夜雷蛊。
他先打坐调息,将凌晨与夜雷蛊一战消耗的元气补足,随后便在院中练起了武技。
孔家毕竟是蛊师世家,院里动静闹得太大难免惹人注意。
沈牧便取出惊雷诛魔戟,不催动元气,只一遍遍演练《九天游龙枪》的招式。
戟锋破空,带起阵阵低沉的风声。
“呼呼呼~”
心神沉入脑海,武道树上代表《九天游龙枪》的那根枝杈上,猩红色雾气正朝着第四片叶子缓缓蔓延。
只是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越往后,越是磨人。
沈牧倒也不急,一遍练完便接着下一遍,直到日头偏西,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冯客卿。”
院门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家主在前厅设了家宴,请前辈过去一叙。”
......
孔家,前厅。
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孔仲麟坐在主位,几位孔家族老在旁作陪。
见沈牧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冯小友,快请上座。”
孔仲麟满面红光,亲自将沈牧引到身旁的位子上。
沈牧扫了一眼席间,不由问道:“怎么不见破阵兄?”
“破阵昨日一早便带人出门了。”
孔仲麟笑道:“十万万两银子的五阶蛊粮丹,单靠繁花城一家丹行,就算把库房搬空也凑不齐,只能去茶山郡各城分头收购。”
“这一来一回,怕是得耽搁两三日。”
沈牧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孔家主,若有人问起孔家为何一次购置这么多五阶蛊粮丹......”
孔仲麟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他略一沉吟,笑道:“就说孔家要培养两名五转蛊师,需要提前囤丹,这本也是实情。”
“冯小友放心,老夫待会儿便用传讯蛊知会破阵一声。”
“那就有劳孔家主了。”
沈牧笑着举杯。
这么大一笔银子砸出去,总归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孔家手里确实握着两头五阶蛊,这说辞旁人就算去查,也挑不出毛病。
酒过三巡,孔仲麟放下酒杯,感慨道:“说来惭愧,孔家在繁花府八大家族里,向来排在末流。”
“这些年被贺家压得喘不过气,老夫好几次都以为,孔家怕是要在我手里败落了。”
他看向沈牧,眼中满是感激:“如今有了这两头五阶蛊,孔家总算有了翻身的指望。”
席间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看向沈牧的目光热切无比。
“冯大侠!”
这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牧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眨着眼睛看着他,正是孔破阵的女儿孔棠溪。
“听爷爷说,你是大虞来的武夫,一个人就能打赢五转蛊师,是真的吗?”
孔棠溪托着腮,满脸好奇地问道。
“侥幸罢了。”
沈牧笑了笑。
“那大虞的武夫,是不是都像前辈这么厉害?”
“大虞比冯某厉害的武夫,多如牛毛。”
“前辈今年多大了?家中可有......”
“棠溪!”
孔仲麟板起脸来,笑骂道:“没大没小,吃完了就回去温习蛊经,别在这里聒噪。”
孔棠溪撇了撇嘴,冲沈牧吐了吐舌头,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这丫头被老夫惯坏了,冯小友莫要见怪。”
孔仲麟摇头失笑。
“孔小姐天真烂漫,挺好的。”
沈牧笑着摆了摆手。
一顿家宴吃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沈牧这才告辞回了小院。
......
深夜,小院。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几声虫鸣从墙角传来。
沈牧将门窗一一关紧,又检查了一遍,这才转身看向易殊。
“易老,劳烦你用神识盯着方圆数十里,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放心。”
易殊大大咧咧地坐在半空,嘿嘿笑道:“方圆数十里,连只野猫都逃不过老夫的眼睛。”
沈牧点点头,脱去上衣,露出一身线条分明的肌肉。
他取出蛊虫袋,心念一动,将夜雷蛊放了出来。
“咔咔~”
丈余长的夜雷蛊一出来,便占去了小半间屋子。
它背部被骷髅巨人斩裂的鳞片处,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新鳞,只是颜色比别处浅了几分。
沈牧取出一颗五阶蛊粮丹,抛了过去。
夜雷蛊两只大钳一夹,将丹药送进口器,咀嚼了几下,体表顿时有细碎的黑色雷弧闪烁。
“哧哧~”
沈牧看着它,沉声说道:“从今夜起,便是你履约的时候了。”
“用你最弱的雷霆劈我。”
夜雷蛊身形一顿,那双幽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牧。
沈牧分明从里面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它高高翘起的尾针缓缓抬起,针尖上开始有黑色雷弧凝聚。
“最弱的!”
沈牧眼皮一跳,又强调了一句。
“桀桀,这畜生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易殊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噼啪~”
话音刚落,一道筷子粗细的黑色雷霆便从尾针激射而出,正中沈牧胸口。
刹那间,沈牧只觉得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身体。
“滋滋滋~”
黑色雷弧在他体表疯狂乱窜,顺着毛孔钻进血肉,沿着经络一路蔓延。
沈牧浑身剧烈痉挛起来,牙关咯咯作响,胸口那块皮肉瞬间焦黑一片,冒起缕缕青烟。
一股焦糊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唔......”
沈牧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他强忍剧痛,运转《不灭金刚经》。
胸口焦黑的皮肉开始剥落,底下有粉嫩的新肉蠕动着生长出来。
待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稍稍退去,沈牧连忙将心神沉入脑海,观察武道树的变化。
只见武道树主干之中,那具晶莹剔透的玉骨胸腹位置,竟浮现出五团虚幻的轮廓。
心、肝、脾、肺、肾,五团脏腑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而在玉骨表面,一缕细如发丝的银白雷光正缓缓渗入骨骼之中。
成了!
沈牧心头一阵狂喜。
这缕雷光虽然微弱,却意味着雷霆之力已经开始在他体内沉淀。
这条路,走得通!
“小子,滋味如何?”
易殊凑过来,坏笑着问道。
“还......还行。”
沈牧咧了咧嘴,声音有些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夜雷蛊:“再来,稍稍加重一些。”
“噼啪~”
第二道黑色雷霆落下,比先前粗了一圈。
沈牧身子猛地一弓,后背的皮肉也跟着焦黑起来。
“噼啪~”
第三道。
“噼啪~”
第四道。
雷霆一道比一道粗壮,到第五道时,已有拇指粗细。
沈牧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刚冒出来,便被雷霆蒸腾成白雾。
他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焦黑的皮肉剥落了又长,长了又被劈焦。
《不灭金刚经》的自愈速度,竟有些跟不上雷霆破坏的速度。
武道树上,玉骨之中的银白雷光又多了几缕,像是一根根细丝缠绕在骨骼上。
“噼啪~”
第六道雷霆落下,沈牧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用手撑住地面,指节捏得发白,硬生生又稳住了身形。
“最后一道。”
沈牧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夜雷蛊尾针一抖。
“轰~”
第七道黑色雷霆贯穿全身,沈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张口吐出一股黑烟,耳中嗡嗡作响,意识像是被抽离了身体,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晃动。
“停......停下......”
沈牧艰难地抬起手,声音细若蚊蝇。
夜雷蛊尾针上的雷弧缓缓散去,它重新垂下尾针,体表的雷光也比刚才黯淡了几分。
显然连劈七道雷霆,对伤势未愈的它而言,同样消耗不小。
“啧啧啧。”
易殊绕着瘫在地上的沈牧转了一圈,摇头晃脑道:“小子,你现在这副模样,比烤糊了的叫花鸡还惨。”
“要不老夫去把孔家那小丫头叫来瞧瞧?她不是好奇大虞武夫有多厉害么?”
沈牧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运转《不灭金刚经》。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浑身焦黑的皮肉才尽数剥落,新生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晕。
沈牧挣扎着坐起身,又取出一颗五阶蛊粮丹喂给夜雷蛊。
夜雷蛊吞下丹药,体表的雷光这才重新亮了几分。
沈牧再度将心神沉入武道树。
七道雷霆下来,玉骨上缠绕的银白雷光已有七八缕,可与整具玉骨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那五团虚幻的脏腑,依旧若隐若现,没有半点变化。
沈牧心中默默估算。
照今夜的进度,想要积蓄足够冲入心脏的雷霆之力,起码也要三四个月。
当然,随着肉身渐渐适应,他能承受的雷霆会越来越强,进度也会随之加快。
可这样一来,夜雷蛊消耗的雷霆就越多,需要的蛊粮丹也会越多。
今夜才劈了七道雷,就喂了两颗五阶蛊粮丹。
夜雷蛊的伤势还没养好,往后每天怕是得喂上三四颗。
三四个月下来,光这一项便要数百颗五阶蛊粮丹。
这还只是雷霆洗身。
等突破炼脏之后,五脏要一脏接一脏地蕴雷,到那时候的消耗,只怕更加惊人。
“幸好提前托孔家囤丹了。”
沈牧暗暗庆幸。
回到大虞后,五阶蛊粮丹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夜雷蛊,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家伙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实力也会一天天恢复。
十年之约是它亲口应下的,可畜生终究是畜生,自己往后还得多留个心眼。
沈牧将夜雷蛊收回蛊虫袋,盘膝坐下,取出几颗极品元晶握在手中,闭目调息。
雷霆在体内留下的余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一点点将元气运转周天。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等沈牧睁开眼时,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体内隐隐有一股酥麻感,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血肉里游走。
“咦?”
就在这时,悬浮在半空的易殊忽然轻咦一声。
“怎么了?”
沈牧心头一紧,不由问道。
“孔家那小子回来了。”
易殊收回目光,说道:“带了几个人,抬了好几口箱子,正往前院去。”
沈牧闻言,面色一松。
孔破阵这一趟去得倒是比预想的快。
易殊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眯着眼睛又看了片刻,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老夫瞧着,这小子脸色可不太对劲。”
沈牧眉头微微一皱。
片刻后,院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